第七章:寒宵藥苦
夜色漸深,庭院桂葉被晚風捲起,零落鋪落階石,嵌在磚縫之間,寂然無聲。
仆役入內收拾廳堂杯盞,舉止恭謹,目光卻不住四下遊走。這批下人皆是二皇子府調撥而來,名為伺候起居,實則日夜窺察動靜。
蘇硯端坐不語,未曾阻攔。
身在他人佈設的宅院,耳目四伏,許多事本就無從避匿。
待人儘數退去,屋門合攏,室內方得片刻清靜。
案頭湯藥早已熬好,粗瓷碗盛著濃黑藥汁,熱氣嫋嫋升騰,清苦藥味漫遍全屋。
蘇硯移步落座,指尖甫一碰及碗壁,便被滾燙溫度灼得微縮。
連日車馬顛簸,又接連周旋於觀鏡司試探、皇子籠絡之間,心神耗損過甚,沉埋腑臟的寒毒再度翻湧。骨底寒涼絲絲滲出,四肢沉滯發冷,左肩舊傷隱隱牽扯,鈍痛不休。
他端起藥碗,未做遲疑,仰頭儘數飲下。
極苦藥汁順著喉間落腹,澀意直衝頭頂。壓抑不住的癢意湧上喉頭,他垂首低咳兩聲,抬袖穩穩掩住唇瓣,動作剋製至極。
待氣息平複,攤開素帕,方寸白綾之上,淺淺暈開一點暗紅。
他眸光淡淡掃過,隨手揉攏,納入袖底深處。
半點痕跡,也不能留在這座佈滿眼線的宅院中。
心腹確認牆外再無窺探人影,方纔壓低聲音入內回稟:“方纔fanqiang暗線,屬下追至巷口便被甩開。身法嫻熟,定是丞相府培植的死線。今日廳堂所有對話,不出今夜,便會儘數傳入柳嵩耳中。”
蘇硯將空碗輕輕推至案角,脊背輕靠椅背,緩緩吐出一口沉鬱寒氣。
“意料之內。”
他語聲極輕,帶著久病的微啞,“自踏入這座宅院起,一言一行本就暴露在各方眼底。柳嵩身居相位數十年,心思深沉,絕不會放過半分可察的訊息。”
“河西急信傳回。”心腹從衣襟夾層取出一卷薄絹,遞至案前,“觀鏡司人馬已然啟程奔赴河西,魏慎下了嚴令,徹查先生所有過往行跡,但凡與瀚海樓有牽扯之人,儘數盤問覈驗。”
油燈昏黃,光影搖曳。
蘇硯垂眸逐字細讀絹紙字跡,眉目沉靜,無半分波瀾。
他早年在河西佈設的身世履曆、人證物證、舊年記錄,早已層層兜底,尋常覈查絕無破綻。可觀鏡司行事嚴苛,手段淩厲,嚴刑逼問之下,難保無人心誌不堅,漏出隻言片語。
但凡透出一絲缺口,便是萬劫不複。
閱畢,他抬手將絹紙湊近燈焰。
淡藍火苗舔舐紙麵,薄絹緩緩蜷曲焦化,細碎黑灰落於桌角。
“傳信河西。”蘇硯低聲吩咐,“所有經手履曆佈設之人,謹守口舌,覈驗問話隻依預設說辭應答,不可多言一字。但凡與雁歸穀舊部牽扯過深、身份紮眼之人,即刻儘數轉移,不得滯留原地。”
心腹頷首記下。
“黑風嶺截殺一事,屬下亦派人重返現場複勘。死士屍身早已焚儘,無遺物、無標識,無從溯源,依舊查不出幕後主使。”
蘇硯閉目凝神,腦中覆盤那日山穀死局。
對手出手決絕,隻求奪命,不惜代價,又刻意留下破綻嫁禍柳嵩,攪亂視線。
絕非山野匪類,亦不像太子府常備人手。柳嵩已證清白,蕭瑜尚無動手機由。
暗處藏棋,佈局之人隱匿太深,一時無從推演。
良久,他睜眼眸色澄澈:“暫且擱置。眼下洛京局勢,遠比舊案溯源更緊要。數日之後的二皇子夜宴,纔是眼下第一道關口。”
心腹蹙眉:“宴上勳貴雲集,太子、丞相派係必定全員在場,屆時言語刁難、暗中算計勢必接踵而至。先生執意赴宴?”
“不得不赴。”
蘇硯抬手,指腹輕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平穩無波:“我如今立身洛京,全借蕭瑜這層屏障。當眾拒宴,便是公然生隙,自斷立足根基。隻是赴宴歸赴宴,絕不能被綁死在奪嫡棋局之中。”
“宴上隻論民生吏治、邊境安穩,不涉儲貳紛爭、黨派站隊。”
稍頓,他再添一句:“另外傳信下去,緊盯沈明姝動向。聽聞她自北境回京,此番夜宴,她大概率會列席。”
提及此名,室內驟然一寂。
心腹知曉其中淵源,不敢深究舊情,隻依命應聲。
夜風叩打窗欞,屋中炭火隻留零星餘燼,暖意稀薄,寒涼順著窗縫絲絲滲入。
蘇硯身上單衫難抵夜寒,身形幾不可察地微顫。腑臟寒毒遇涼愈發躁動,他卻不肯添火。深知火勢過旺,外熱引動內寒,毒勢反撲更難壓製,唯有咬牙硬扛。
沉寂片刻,心腹再度低聲稟報,語聲微沉:“半路集鎮安置的那名舊部,方纔傳信過來……終究是冇能撐住。已依吩咐就地安葬。”
屋內一時落靜。
自河西千裡入洛京,尚未立足,便又折損一位倖存舊部。
雁歸穀一戰,十萬將士埋骨,僥倖活下來的人本就寥寥無幾,每折一人,心底沉重便添一分。
良久,蘇硯才緩緩出聲,語調平淡無起伏:“加厚撫卹,安頓家中老小。記下他姓名,待來日沉冤得雪、舊案昭彰,一併立位記名。”
“屬下謹記。”
心腹退至外間值守,內室隻剩蘇硯一人。
燈火搖曳,將他單薄孤峭的影子拓在牆壁之上。
他抬手鬆了衣襟,左肩一道橫貫肩頭的老舊刀疤顯露出來,皮肉凹凸,是當年沙場浴血留下的印記。指尖輕輕撫過斑駁疤痕,十一年前雁歸穀的風雪廝殺、金甲儘碎、將士悲鳴,一幕幕悄然湧上心頭。
他苟活至今,更名改姓,千裡歸洛。
不求權貴,不逐榮華。
唯求給十萬埋骨荒原的忠魂,討一個遲來的公道。
窗外更鼓輕響,兩聲沉緩,已是二更。
蘇硯抬手吹熄燈燭,滿屋驟然沉暗。刺骨寒涼裹覆周身,他輕蜷身形臥於榻上,長夜漫漫,終究無眠。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