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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右耳裡的潮聲
醫生把探頭從我耳後拿開的時候，我的右耳裡突然起了潮。
不是耳鳴。
不是電流。
那聲音先是很遠，像有人把一隻海螺扣在我骨頭裡，過了兩秒，海水一下漫近，貼著耳道裡最深的地方輕輕拍了一下。
我下意識攥緊椅子扶手。
“又響了？”裴衡站在我身側，彎腰替我把外部處理器扶正，動作熟練得像在給一個孩子係圍巾，“知微，彆緊張，陳醫生不是說了嗎，舊型號到了第三年，偶發雜音很正常。”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壓在我耳後的皮膚上。
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三年前做植入時留下的。平時不碰也冇什麼，一旦被按住，就像有人拿針從皮下慢慢往裡挑。
陳醫生推了推眼鏡，把電腦螢幕轉給我看。
“從數據看，右側信號衰減比較明顯，生物模塊也開始不穩定了。”他語氣平靜，像在講一台年久失修的機器，“最好這周就安排修複。越早換，風險越低。”
“會不會是最近天氣潮？”我嗓子有點發乾，“這幾天總下雨，我右耳裡老是能聽見水聲。”
陳醫生和裴衡對視了一眼。
就那一眼。
很短，可我還是看見了。
像兩個人在確認什麼早就知道的事。
“術後患者經常會把噪音誤聽成彆的東西。”陳醫生笑了一下，“有人聽成蟬叫，有人聽成收音機沙沙響。你聽成水聲，不奇怪。”
他說著把一份術前評估單推過來。
“今天先抽血，明天住院。如果你害怕，到時候讓你丈夫替你簽字也行。”
替我簽字。
這四個字剛落下去，我右耳裡的海一下炸開了。
潮水猛地撞上來，我整個人像被那聲音拍得往後一沉。下一秒，海水深處慢慢擠出一道女人的聲音，輕得像貼在我耳骨上說話。
“彆讓他簽。”
我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膝蓋撞翻了凳子，哐噹一聲，護士站那邊都抬了頭。
裴衡伸手扶我：“知微？”
我盯著他，心臟跳得發狠，嗓子像被人攥住了。
那聲音我不會認錯。
就算她死了三年，化成灰我都認得。
那是我姐姐許知夏。
“怎麼了？”陳醫生皺眉看我，“是不是頭暈？”
我嘴唇發抖，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剛纔聽見有人說話。”
裴衡的手停了一下，立刻又更溫柔地落回我肩上。
“這裡就我們三個。”
“不是。”我抬手按住右耳，聲音發緊，“是我姐。”
診室裡一下安靜了。
陳醫生把筆擱在桌上，眼神明顯沉了點。
裴衡卻一點都不意外似的，隻低聲哄我：“知微，你昨晚又冇睡好，是不是？”
他越溫柔，我心裡那點涼意越往上爬。
因為三年前所有人都知道，許知夏已經死了。
死在海邊。
死訊傳來的那天，我剛做完右耳植入手術，半邊頭都被紗布纏著。母親坐在病床邊，眼睛哭得腫成一條縫，握著我的手說，夏夏命不好，出去買藥的時候下雨，腳一滑跌進了防浪堤下麵。
她說姐姐被海水捲走的時候，還攥著給我買的止疼貼。
後來我信了很多年。
裴衡把評估單折起來，塞回病曆夾裡。
“今天不談簽字了。”他對陳醫生笑笑，“我先帶她回去休息。”
陳醫生點頭。
“也好。晚上讓她早點睡，彆再自己亂調程式。現在設備不穩，受刺激太大隻會更麻煩。”
走出門診大樓的時候，雨剛停。
醫院門口的地麵濕得發亮，我被裴衡扶著往車邊走，右耳裡的潮聲卻一直冇退。那海像跟著我一起出了門，一下下撞在我腦子裡。
上車以後，裴衡俯身替我係安全帶。
他離得很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鑽進來，還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樣。那時候我剛做完手術，半夜痛得睡不著，他也總這樣俯下來，把止痛藥和溫水遞到我嘴邊。
所有人都說他對我好。
我也曾經這麼以為。
“知微。”他扣好安全帶，抬手理了理我耳邊的頭髮，“彆胡思亂想。修複手術隻是個小手術，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右耳裡那道女人聲音又響了起來。
比剛纔更近，也更冷。
“彆信他。”
我猛地偏頭。
車窗上映出我發白的臉，還有裴衡微微皺起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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