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念安
世人皆知我是太子心上人的替身。
為了爬上他的床,我可以不顧禮義廉恥,學著勾欄之女搔首弄姿。
也可以扮作他的心上人,在床榻之上與他極儘纏綿。
太子嘲我:「宛宛類卿,她也算有些用處。」
臣民罵我:「為了爬上太子妃之位還真是不要臉。」
我安靜不語,一如既往。
因為——
太子他啊,很快就要死了。
1
京城飄飄揚揚下起了第一場大雪。
我撩開簾子,望著離我越來越近的那一抹與天地純白格格不入的赤色。
這是我在東宮無名無分的第三年。
我指尖撫過金線密織的鳳冠霞帔,宋秋臨終於要娶我了。
傳聞都說,我長得和太子的白月光有幾分相似。
我一直都知道,自打宋秋臨看見我第一眼的愣神開始,我便知道我隻是個替身。
我不在乎。
這身嫁衣我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屋外傳來一陣聲響,我探出身看到了醉醺醺的宋秋臨。
「夏夏,孤終於能看到你為孤穿上嫁衣的樣子了。」
宋秋臨跌跌撞撞地抱住我,在我的頸窩喃喃低語。
我斂下眼瞼。
「殿下怎麼喝得如此醉?」
宋秋臨突然抬頭,神色晦暗不明地盯著我的臉。
「殿下......」
「彆這麼叫孤,夏夏纔不會這麼稱呼孤。」
我不禁打了個冷戰,他的語氣如屋外的冰雪一般冷。
「阿臨。」
我刻意改了聲調,帶著些羞怯地開口。
宋秋臨臉上的冰霜驀然消融了,抬手撫摸著我的臉龐。
「你很聰明,你知道孤喜歡你什麼樣子的,希望以後彆再做讓孤生氣的事情。」
我明白,他是讓我好好學著他白月光的樣子。
隻有我刻意學著她,宋秋臨纔會對我有那麼一絲的情意。
我心裡一片淒涼。
我陪在他身邊三年,拋下了全部身心托付於他,到頭來在他心裡還是占據不了一絲一毫的地位。
我身邊的小婢女冬兒安慰我,太子殿下心裡還是有我的,畢竟這麼多年皇上為他指了這麼多的婚事,他都冇答應。
如今卻要娶我。
冬兒說,太子殿下一定是愛而不自知。
宋秋臨會教我騎馬打獵,會為我在東宮種滿我喜歡的芙蓉花,會陪我一起做我愛吃的芙蓉糕,會帶著我出席各位王公貴族的設宴。
好像所有人都快要認為,他是真的愛上我了,早晚有一天會八抬大轎娶我進門做太子妃。
一時間京城內我的閒言碎語也少了些。
直到那場歲梅宴,宋秋臨最愛的人回來了。
2
當方覺夏捧著宋秋臨特意吩咐為我做的芙蓉糕出現在我們麵前時,我明顯地感覺到了身邊人的異樣。
方覺夏一副泫然若泣的表情望著宋秋臨,端著糕點的手就顫顫巍巍地懸在半空。
我瞥了一眼宋秋臨膝上攥緊到發白的拳頭,率先開口。
「放下吧。」
我話音剛落,碎瓷片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潔白的芙蓉糕咕嚕了幾圈滾到了我腳下。
方覺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一簇簇地掉,哽嚥著求我饒恕。
彷彿我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
我無力地閉上眼睛,在心裡默數。
果然,我再睜開眼睛時,宋秋臨已經站在方覺夏身邊,一臉心疼地捧著她不小心被瓷片劃傷的手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神色怪異地看著這邊。
人人都知道,方覺夏是宋秋臨放在心裡十多年的小青梅。
他們在想什麼呢?
嘲笑我這個替身不自量力,最終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
還是猜測宋秋臨到底是和方覺夏再續前緣,還是繼續娶我?
宋秋臨拉著人匆匆離開了。
我望著地上被宋秋臨踩扁粘上灰塵的芙蓉糕,心裡暗暗自嘲。
連同糕點一起被踐踏的,還有我的自尊。
悠揚的絲竹聲未曾間斷,隻是眾人竊竊私語的嘲諷聲卻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裡。
「沈清棠說來也是尚書府的嫡女,當初主動提親被拒,她竟與家中斷絕了關係,學起勾欄女子的狐媚樣去勾引太子。」
「是了,她不過仗著和方覺夏長得有幾分相似,在太子府冇名冇分的賴了這麼久,做了三年能成為太子妃的春秋大夢。」
「你們瞧太子的樣子,方覺夏一出現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了,本以為是美夢成真,誰承想是登高跌重人去樓空啊。」
「沈清棠這行徑不知多丟沈府的臉麵呢,好好的名門閨秀竟也能做得出這麼不要臉麵不知羞恥的事來,要我說她不如找根白綾吊死的好。」
從前宋秋臨也算寵我,情到濃時喚我乳名承諾將我明媒正娶,會當麵斥責對我不恭敬的人,告訴所有人說我是他心尖上的人,誰都不許欺負了我。
可是現在,他真正放在心底的人回來了,他就把我拋在一旁。
我默默攥緊了手心。
「你們真是有趣,太子與太子妃的私事也是你們能議論的?」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是裕昌郡主。
「方覺夏乃是罪臣之女,這種女子也配入東宮不成?」
「再者說,太子要迎娶沈家小姐的事陛下已經同意了,你們有幾個腦袋詆譭未來的太子妃?」
眾人噤了聲。
宋秋臨心裡本該是恨方覺夏的。
可是今日一見,他終究還是心軟了。
3
冬日寒風凜冽。
宋秋臨帶著心上人乘馬車走了,不曾想過我該如何在這天寒地凍的冬日裡回府。
我裹緊宋秋臨命人新為我製的狐裘大氅,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東宮。
我動了動僵硬的手指,費力地叩開東宮的大門。
我顧不得下人詫異的眼神,挪著痠痛的腿往太子寢殿走去。
殿內燈火通明,一改往日的沉寂,裡麵傳來陣陣歡笑聲。
我忍下心中不適,推開了門。
方覺夏依偎在宋秋臨懷裡,身上穿的是宋秋臨特意快馬加鞭去蜀地找繡院為我製的梔子花繡蜀錦裙。
「今日天色已晚,阿臨不如讓沈小姐委屈住一晚,明日再派人送沈小姐回府。」
方覺夏嬌滴滴地開口。
宋秋臨看著我,我猜不懂他眼中的情緒,隻覺得心懸在了懸崖邊上。
「殿下,宮中來傳話了。」
宋秋臨貼身的小太監來稟告,他沉默著走了出去。
再看向座上的人時,眼中的羞怯一掃而空,嘴角掛著得意嘲諷的笑。
「做人該有自知之明,冇有我,你可以在阿臨身邊當個消遣的玩意,現在我回來了,你還不識相點趕緊滾蛋?」
我輕笑出聲,一步一步走進。
「你憑什麼認為太子會娶一個私相授受,誘陷官員的罪臣之女?」
「用不用我去告訴太子你這些年你在揚州城勾結富商的事蹟啊?」
方覺夏拍案而起,怒目圓睜地盯著我。
突然她神色一動,突然捂著臉尖叫著倒在地下,用衣袖掩著麵抽泣。
一股大力猛地把我往後一拉,後腰實打實地磕在了桌角。
我緊緊閉上雙眼,疼得眼淚直直地掉下來。
「阿臨,你彆怪沈小姐,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在你們成婚前突然回來打擾你們的,我現在就走。」
我冷眼看著她說著要走卻又緊緊地攀上宋秋臨的脖子。
我逃似的走出了屋內。
因為宋秋臨看過來的眼神中充滿了憤怒與怨恨。
我不曾見過。
4
院子裡的積雪都融了大半。
我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宋秋臨一次都冇來過。
看著桌上精緻的飯菜,我卻提不起一丁點胃口。
顧不上身邊小婢女的勸說,我扔下筷子就往東宮門口跑去。
宋秋臨上朝回來的時候看著在風中淩亂的我眼中劃過一絲詫異。
他伸出手拂過我冰涼的臉,又把我的手攏在手心。
「怎的手這麼涼,等了多久?」
我鼻尖有些酸,不知是凍的還是委屈的。
「也就不到一個時辰。」
宋秋臨無奈地敲了敲我的額頭。
「是不是傻。」
書房裡,宋秋臨拉著我的手烤火。
突然我的眼淚砸到他的手上。
「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
「孤知道。」
宋秋臨伸手擦去我的眼淚,不承想我的眼淚卻越掉越凶。
「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宋秋臨歎了口氣,伸手把我攬在懷裡輕輕撫摸我的頭。
「這幾日是孤不好,明日孤一定好好陪你過生辰。」
「乖,彆哭了。」
第二日,我剛睜開眼就見到了宋秋臨。
他坐在桌邊,桌上是為我備好的長壽麪和生辰禮。
我笑著撲進他懷裡。
宋秋臨打開精美的錦盒,是一塊觸手生溫,光澤通透的冰花芙蓉玉佩。
「孤早早地命人尋來的岫玉,特意請了老匠人雕刻成你最喜歡的芙蓉花的樣子。」
說著將玉係在了我的腰間。
我低著頭瞧了又瞧,倒是開心了不少。
宋秋臨帶我去了京郊的一處府邸,從院子望出去依山傍水,一大片梅林映入眼底,美不勝收。
梅林中心有一處暖閣,宋秋臨為我設了宴席,遍邀京中親貴好友。
我坐在宋秋臨身邊,一一答謝著眾人的祝酒。
儘飲後抬眼看到了方覺夏泫然若泣的臉。
5
我下意識地緊緊握住宋秋臨的手。
「阿臨,你又要拋下我嗎?」
她這一聲喊得聲嘶力竭。
「你若是要娶她,那我還留在這兒做什麼,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說著她便哭著跑了出去。
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氣,但是宋秋臨還是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追出去前,他說他馬上就回來。
可是我喝了一杯又一杯,還是冇能等到他。
我捏緊了玉佩,搖晃著站起身在冬兒的攙扶下走出了暖閣。
風可真冷的,吹得我眼睛疼。
宋秋臨,我用了三年時間都換不來你的一點真心嗎?
那還需要多久?還需要我多努力?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甩開所有人騎著馬隻身回了東宮。
我的寢殿很冷,地上散落的是被剪碎的嫁衣。
「沈清棠,我勸你彆白費力氣了。」
我的身後傳來一陣幽幽的聲音。
「不管什麼時候,隻要有我在,阿臨就可以隨時放棄你。」
「有我在,你就彆想著嫁進東宮。」
「誰也彆想從我身邊搶走阿臨。」
是嗎?
我冇有看她,踏過滿地的嫁衣坐在了椅子上。
方覺夏走過來,冰涼的手勾起我的下巴。
「你這張臉,確實和我有幾分相似。」
「那又如何呢,贗品終究還是贗品,上不得檯麵的東西。」
她突然伸手扯下我的玉佩。
「這就是阿臨送你的玉?」
她突然笑出了聲。
「阿臨可真是的,小時候送我的和田碧玉比這好出多少倍了,如今就拿這種東西打發你?」
「果然贗品就是贗品,你也隻配得到這些下等的東西了。」
她話說得風輕雲淡,手也輕輕一拋,玉佩在我腳下碎得徹底。
我閉上眼睛,忍無可忍。
站起身用儘了力氣打了她一耳光。
【截斷點截斷點】
6
方覺夏捂著臉,扭曲著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