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宏的手指有些顫抖,慢慢拿起了桌上那個略顯發黃的信封。信封很薄,沒什麼分量,上麵一個字也沒有。阿鬼湊了過來,眼神裡滿是警惕和好奇。王文韜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盯著師傅的手。
七叔退開兩步,示意自己絕不會窺探,臉上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表情。
李振宏深吸一口氣,撕開了信封封口。裡麵沒有信紙,隻有一張對折起來的、看起來像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頁,以及一把非常小巧、造型古樸的黃銅鑰匙。
展開紙頁,上麵是幾行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鋼筆字:
「振宏兄如晤:
若見此書,弟恐已遭不測。南洋風雲際會,亦殺機暗藏。舊日恩怨,未曾或忘,今朝或已尋來。
弟身陷囹圄與否尚未可知,然『明倫堂』之會,恐係關鍵。內有蹊蹺,非止『機緣』那般簡單。陳艾陽廣納賢才,其誌非小,然水渾魚雜,各方勢力交織,步步凶險。
兄若至南洋,必為困局所迫。弟無能,未能掃榻相迎,唯留一線之機。鑰匙可開『永夏城』『好運來』當鋪,丙字柒號儲物櫃。內有微薄之資,或可助兄暫渡難關,另有一物,或對兄查探『明倫堂』之事有所裨益。切記,謹慎行事,勿信任何人。
江湖路遠,恐再無會期。珍重。
弟葉洪絕筆」
信很短,資訊量卻極大。
李振宏捏著信紙,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久久不語。故人早已預料到自身危局,甚至預料到他的到來,並留下了這最後的饋贈與警告。這份情誼和心機,讓他胸口發堵。
「永夏城……好運來當鋪……」阿鬼摸著下巴,眼神閃爍,「這地方我知道,在城北,是三不管地帶,亂得很,但也什麼都能買到,什麼訊息都能流通。葉老闆把這東西藏那兒,倒是聰明。」
「舊日恩怨……尋來……」李振宏喃喃重複著這句話,臉色更加陰沉了幾分,似乎想到了什麼極其不好的往事。
王文韜的關注點則在另一方麵:「信裡說『明倫堂』之會內有蹊蹺,非止『機緣』那麼簡單?還有各方勢力交織……我們還要去嗎?」
「去!為什麼不去?」李振宏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越是龍潭虎穴,才越有可能找到解決麻煩的辦法!葉洪拚死留下這條線,我們不能浪費!」
他看向七叔:「阿七,多謝了。這份情,我李振宏記下了。」
七叔苦笑搖頭:「李大哥,彆說這些了。葉老闆對我有知遇之恩,這是我該做的。你們……萬事小心。拿了東西就儘快離開這裡,我這兒……恐怕也不安全了。」
三人不再停留,再次道謝後,迅速離開了洪葉貿易行,融入了外麵嘈雜的街道。
按照阿鬼的指引,他們叫了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顛簸了近一個小時,來到了所謂的「永夏城」。這裡與其說是個「城」,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混亂的棚戶區和集市混合體。街道狹窄肮臟,兩旁擠滿了各種攤位,賣什麼的都有,從熱帶水果、海鮮、廉價衣物到各種來路不明的電子產品和五金零件。空氣中混雜著各種刺鼻的氣味,人聲鼎沸,各色人種混雜,眼神大多警惕而精明。
「好運來當鋪」就藏在一條更加偏僻的小巷深處,門麵狹小,招牌歪斜,玻璃櫃台後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就著昏暗的燈光擦拭一個銅壺。
阿鬼讓李振宏和王文韜在巷口等著,自己壓低帽簷走了進去。他用熟練的本地土語和那老頭低聲交談了幾句,不動聲色地將那把黃銅鑰匙順著櫃台推了過去。
老頭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掃了鑰匙一眼,又看了看外麵的李振宏和王文韜,沒多問什麼,慢吞吞地起身,從身後牆上取下一大串鑰匙,示意阿鬼跟他進去。
過了一會兒,阿鬼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不大的、看起來沉甸甸的帆布包。
三人迅速離開永夏城,在附近找了一家更加破舊、不需要登記身份的小旅店,開了一個房間。
關緊房門,拉上窗簾。阿鬼將帆布包放在床上開啟。
裡麵果然如葉洪所說,有幾遝不同幣種的現金,數額不算巨大,但足夠他們支撐一段時間。此外,還有兩本假護照和一些零碎的南洋貨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壓在揹包最底層的一個扁平的黑色金屬盒子,入手冰涼,上麵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細小的鑰匙孔。
「這玩意兒……」阿鬼拿起盒子掂量了一下,又晃了晃,裡麵似乎有東西在輕微滾動,「怎麼開?沒鑰匙啊。」
李振宏拿起盒子,仔細檢查了一遍,目光最終落在那個鑰匙孔上。他沉吟片刻,忽然拿起那把開啟儲物櫃的黃銅鑰匙,嘗試著插了進去。
嚴絲合縫!
輕輕一擰。
「哢噠」一聲輕響,盒蓋彈開。
盒子裡鋪著黑色的絲絨襯墊,上麵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枚隻有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黑色金屬晶元。
以及,一張照片。
照片有些年頭了,邊緣已經泛黃。上麵是兩個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一個喧鬨的碼頭。左邊一個年輕人,笑得燦爛,摟著另一個人的肩膀。右邊那個被摟著的年輕人,麵容冷峻,甚至帶著一絲青澀的倔強,眉宇間依稀能看出李振宏當年的影子。
而照片背麵,用同樣的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小心『朱雀』。她在島上。」
朱雀?
李振宏拿著照片,手指輕輕拂過那個冷峻的年輕自己,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最終重重歎了口氣,將照片收起。他拿起那枚晶元,眉頭緊鎖。這玩意兒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這啥?u盤?」阿鬼拿過晶元,對著光看了看,「不像啊,沒介麵。」
王文韜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以前在現代社會的一些見聞:「這像是某種……高密度的儲存晶元?可能需要特殊的裝置才能讀取。」
葉洪留下這枚晶元,還特意提醒「小心朱雀」和「她在島上」,這無疑指明「明倫堂」大會隱藏著巨大的陰謀,而這個代號「朱雀」的人,極其關鍵且危險。
「朱雀……」李振宏反複咀嚼著這個名字,臉色變幻不定,似乎勾起了某些極其久遠且不愉快的回憶。
線索似乎有了,但前路卻更加迷霧重重。敵人是誰?陰謀是什麼?「朱雀」又是何人?這枚晶元裡又藏著什麼秘密?
所有問題的答案,似乎都指向了那個即將召開大會的私人島嶼——明倫堂。
「我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登上明倫堂的身份。」李振宏最終沉聲道,「葉洪留下的錢,或許能派上用場。」
阿鬼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這個我在行。永夏城裡有的是賣訊息和搞偽造的地頭蛇。不過,得加錢。」
接下來的兩天,阿鬼如同幽靈般出入永夏城的陰暗角落,用葉洪留下的錢,很快就弄來了三張偽造的、某個小國「傳統武術研究會」的邀請函和相應身份證明,雖然粗糙,但足以糊弄外圍檢查。
同時,他也帶回了一些關於明倫堂大會的零碎資訊。
大會由南洋钜富、國術大師陳艾陽主辦,名義上是交流切磋,實則有傳聞說陳大師在尋找傳人,或者與一樁極大的秘密有關。吸引了東南亞乃至全球範圍內大量年輕高手前往,龍蛇混雜。安保極其嚴格,由陳氏集團的專業隊伍和部分南洋軍方人員負責。
登島的方式隻有兩種:持有正式邀請函,乘坐陳家安排的統一渡輪;或者,自行設法前往島嶼周邊指定海域,通過「考驗」上島。
顯然,李振宏三人隻能選擇後者。
第三天清晨,天還未亮透。三人帶著簡單的行李,來到了指定的海域附近。這裡已經遠離城市喧囂,是一片風景秀麗但礁石密佈的海灣。遠遠望去,已經能看到一些快艇、帆船甚至小型遊艇散佈在海麵上,上麵的人都氣息精悍,顯然都是試圖通過「考驗」上島的武者。
海麵上,一艘漆成藍白色、掛著陳氏旗幟的大型巡邏艇緩緩遊弋,艇上站著幾名穿著黑色勁裝、氣息沉穩的男子,正用望遠鏡觀察著海麵上的情況,顯然是負責「考驗」的陳家之人。
考驗的內容很簡單,卻也極難:憑自身本事,登上巡邏艇。期間,巡邏艇上的人會進行「阻攔」。
很快,有人按捺不住了。一艘快艇猛地加速,衝向巡邏艇,艇上一個膚色黝黑的漢子大喝一聲,在快艇接近的瞬間騰空而起,如同大鳥般撲向巡邏艇甲板!
巡邏艇上,一個看似頭目的精悍男子冷哼一聲,不閃不避,踏前一步,一拳轟出!
拳風激蕩,空氣發出爆鳴!
那撲來的漢子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勉強格擋。
砰!
一聲悶響,那漢子以比去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來,重重砸回自己的快艇裡,濺起大片水花,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勁力鬆散,腳步虛浮!不合格!」巡邏艇上的男子冷聲宣佈,聲音清晰地傳遍海麵。
一時間,海麵上蠢蠢欲動的眾人都被震懾住了。
李振宏看著這一幕,臉色凝重:「是洪拳高手,明勁巔峰,半步化勁的修為。陳家果然底蘊深厚,一個巡邏的頭目都有這等實力。」
「媽的,硬闖看來沒戲。」阿鬼啐了一口。
王文韜卻緊緊盯著那艘巡邏艇,體內那新生的化勁感知微微蕩漾開來。他能隱約「聽」到艇上幾人氣血執行的強弱,感受到他們氣息的鎖定。剛纔出手那人雖強,但並非無懈可擊。
就在這時,另一側,一艘孤零零的小帆船上,一個身影站了起來。
那人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練功服,身材勻稱,麵容普通,看起來毫不起眼。他並沒有驅動帆船衝擊,而是深吸一口氣,腳下在輕輕晃動的甲板上微微一點!
嗖!
他的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飄然而起,並非直衝,而是沿著一條優美的弧線,如同柳絮隨風,悄無聲息地滑向巡邏艇。速度看似不快,卻異常靈動難測。
巡邏艇上那精悍男子眼神一凝,再次出手,一拳擊向空中,試圖攔截。
但那灰衣人在空中竟能不可思議地微微扭轉身體,足尖在對方擊出的拳風上輕輕一點,借力再次騰空,如同燕子抄水,姿勢優美流暢至極!
「好高明的輕身功夫和化勁!」李振宏忍不住低喝一聲。
巡邏艇上另外兩人也同時出手,掌風腿影封堵。
灰衣人身體如同失去了骨頭般,在空中做出各種違背常理的細微折疊和旋轉,總是能在箭不容發之際避開攻擊,最終輕飄飄地落在了巡邏艇的甲板上,氣息平穩,點塵不驚。
艇上幾人麵麵相覷,最終那精悍男子抱了抱拳:「朋友好俊的功夫!請入內艙休息!」
灰衣人微微頷首,看也沒看海麵上的眾人,徑直走進了船艙。
這一手,頓時點燃了海麵上的氣氛!原來還可以這樣!
接下來,各顯神通。有憑借強悍硬功硬扛攻擊衝上去的,有依靠詭異身法鑽空子溜上去的,也有試圖聯手衝擊的。成功者歡欣鼓舞,失敗者垂頭喪氣,或傷或落水。
「該我們了。」李振宏看向王文韜,「小子,看你的了。記住,用你的『聽』勁,感受他們的節奏和空隙,不要硬拚。」
王文韜重重地點了點頭,脫掉外衣,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和依舊纏著繃帶的傷口。他深吸一口潮濕的海風,體內那微弱的化勁感知緩緩擴散開來,全身麵板變得異常敏感,感受著海浪的起伏,風的流向,以及巡邏艇上那幾道鎖定過來的、或強或弱的氣息。
他選擇了一艘無人的小舢板,跳了上去,用一支木槳緩緩劃向巡邏艇。
越來越近。
巡邏艇上,那精悍男子的目光已經鎖定了他,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壓力。
就是現在!
王文韜腳下在舢板上猛地一蹬!小船劇烈晃動,而他的人已借力竄出!
他沒有選擇高高躍起,而是貼著海麵疾掠,如同掠水的海燕!同時,全部的精神意誌都集中在那精悍男子身上,感知著他氣血的湧動、肌肉的細微變化、甚至眼神的聚焦!
精悍男子毫不猶豫,再次一拳轟出!拳風剛猛,籠罩範圍極大!
但在王文韜的感知中,這一拳的軌跡、力量分佈、甚至那蘊含的後續變化,都清晰無比!他甚至能「聽」到對方肩膀肌肉拉伸的細微聲響!
就在拳風及體的瞬間,王文韜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微小角度扭轉,彷彿被風吹動的蘆葦,險之又險地讓拳風擦著胸膛而過!同時,他的足尖在對方尚未收回的手臂上輕輕一點!
這一點,看似無力,卻蘊含著他獨特的穿透性暗勁,時機刁鑽到了極點,正好點在對方舊力剛儘、新力未生的那個微不可察的間隙!
精悍男子手臂猛地一麻,氣血微微一滯,後續的變化竟然被打斷了!他臉上第一次露出驚容!
就趁這瞬間的阻滯!王文韜身體再次加速,如同遊魚般從對方因發力而產生的微小空檔中鑽了過去,穩穩地落在了甲板上!
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靠的不是絕對的力量和速度,而是極致入微的感知和精準到毫厘的時機把握!
巡邏艇上頓時一靜。另外幾個陳家子弟都驚訝地看著這個看起來並不強壯、甚至帶著傷的年輕人。
那精悍男子緩緩收回拳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麻的手臂,又深深看了一眼氣息微喘但眼神明亮的王文韜,緩緩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厲害!請!」
王文韜心中鬆了口氣,知道自己賭對了。他抱了抱拳,走向船艙。
身後,李振宏和阿鬼對視一眼,也各自施展手段。李師傅雖然重傷未愈,但經驗老辣,憑借對時機和對方心理的精準把握,也險險過關。阿鬼則更直接,用了一些近乎無賴但有效的乾擾手段,連滾帶爬也勉強上了船。
巡邏艇載著新一批的「過關者」,向著遠處那座籠罩在淡淡海霧中的神秘島嶼——「明倫堂」駛去。
越靠近島嶼,越能感受到其不凡。島嶼麵積不小,植被蔥鬱,隱約能看到一些中式亭台樓閣的飛簷翹角掩映其間。碼頭修建得頗為氣派,已經停泊了不少船隻。空氣中,彷彿彌漫著一股無形的、令人氣血微微躁動的「勢」。
更多的年輕高手,更深的陰謀,更強的對手,以及那個代號「朱雀」的神秘人……都在島上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