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緩緩站起身的羅師傅身上。他並不高大,但此刻起身,卻彷彿一座沉穩的山嶽拔地而起,周身那股淵渟嶽峙的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廳堂。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了幾分,那些年輕弟子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趙洪也神色肅然,微微後退半步,讓出空間。
王文韜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比麵對烏鴉時更加沉凝、更加厚重,少了幾分殺意,卻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威嚴。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絲微弱的暗勁自發加速流轉,抵抗著這股壓力,眼神變得更加專註明亮,再次抱拳:「晚輩王文韜,請羅師傅指點。」
羅師傅一步步走下主位,來到場中,與王文韜相對而立。他並未擺出任何華麗的起手式,隻是隨意一站,雙膝微曲,含胸拔背,整個人便如同老樹盤根,與大地緊緊相連,無懈可擊。這是洪拳站樁功練到極高深處的體現,不動如山。
「後生,你唔使緊張。」羅師傅開口,聲音依舊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切磋交流,點到為止。我睇你形意拳已有火候,發力方式好獨特,想親身感受下啫。」
話雖如此,但王文韜深知,這等高手的「感受」,絕非尋常。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再次擺出三體式,精神意誌高度集中,全部感知都鎖定在羅師傅身上。
「小心了。」羅師傅提醒一聲,並未見他如何作勢,身體便已如強弓彈射,瞬間逼近!一步踏出,地麵微震,右手成拳,一記簡單直接的「箭捶」直搗中宮!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就是快、準、穩、沉!拳頭破空,發出「嗚」的一聲短促厲嘯,彷彿真的離弦之箭,力量凝聚到了極點,遠超剛才的周彪,甚至比碼頭那些「影殺」槍手的撲擊更具威脅!
王文韜瞳孔一縮,不敢怠慢。他知道洪拳硬打硬進的厲害,絕不能讓其正麵擊中。腳下趟泥步急轉,身體如遊魚般向側後方滑開,同時左手成掌,一記「橫拳」如鞭梢般甩出,並非硬擋,而是斜拍向羅師傅的手腕,試圖化解其衝勢,正是形意拳「以橫破直」的精妙。
啪!
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王文韜隻覺得左手彷彿拍在了一根高速衝擊的鐵柱上,一股磅礴巨力傳來,整條手臂瞬間痠麻,暗勁自發護體,才勉強卸去部分力道,身體卻被震得向後微微一晃。
好恐怖的力量!這羅師傅的明勁修為,恐怕已臻化境,收發由心,凝練無比!
而羅師傅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他這一拳雖未用全力,但也絕非尋常暗勁武者能輕易接下。對方那看似輕巧的一拍,不僅蘊含著巧妙的化勁功夫,更有一股尖銳的、試圖鑽透他拳勢的古怪勁力,雖然微弱,卻極其難纏。
「好!」羅師傅讚了一聲,拳勢不收反進,變搗為砸,如同巨斧開山,順勢下劈!同時左拳悄無聲息地從肋下鑽出,直掏王文韜小腹,正是洪拳殺招「雙弓伏虎」,連環進擊,凶猛無比!
王文韜精神緊繃到了極點。麵對如此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他將形意拳的靈活多變發揮到了極致。龍形身法躲避下劈,猴形竄跳閃開掏腹,時而如燕形般輕盈,時而如鷹形般迅猛捕捉反擊機會。他的暗勁在高壓下運轉得越發流暢,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閃避、每一次間不容發的反擊,都帶著那股穿透性的勁力。
砰砰砰!啪啪啪!
場中兩人身影交錯,拳腳碰撞聲密集如雨,時而沉悶如鼓,時而清脆如鞭。勁風四溢,吹得附近弟子的衣袂都獵獵作響。
眾人看得眼花繚亂,心驚不已。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館主如此猛攻下支撐這麼久,還能偶爾打出精妙的反擊!這個叫王文韜的年輕人,實力遠超他們想象!
趙洪更是麵色凝重,他自問若是自己上場,恐怕早已落敗。這年輕人不僅拳法精湛,那股詭異的發力方式更是讓人防不勝防。
羅師傅卻是越打越心驚,越打眼神越亮。他感覺對方的拳法彷彿沒有定式,總是在不斷變化,應對極其靈性。更讓他驚訝的是那股暗勁,陰柔詭秘,無孔不入,每一次接觸都試圖鑽透他的防禦,侵蝕他的筋骨,雖然都被他雄厚無比的明勁震散,但卻極其耗費心神。這絕非普通的形意暗勁,倒像是……融入了一些更古老、更偏門的東西?
他忽然變招,洪拳氣勢陡然一變,從剛才的剛猛暴烈變得沉雄穩健,橋手更加密集,如同銅牆鐵壁,步步為營,向王文韜壓迫過去。這是洪拳中的「工字伏虎拳」,最重根基和防守反擊。
壓力驟增!王文韜頓時感覺如同陷入泥沼,對方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招都蘊含反震之力,讓他無處下手,而羅師傅那沉重的拳勁時不時如同毒蛇出洞般從防禦中鑽出,逼得他連連後退,氣血翻騰。
這樣下去不行!久守必失!
王文韜一咬牙,知道不能再有所保留。他猛地吸一口氣,丹田那點暗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壓縮,意念高度集中,鎖定了羅師傅因步步前壓而微微露出的中線空檔!
機會隻有一瞬!
他腳下猛地一跺,力從地起,擰腰轉胯,整條脊柱如同大龍般節節貫通,將全身力量連同那壓縮到極點的暗勁,儘數灌注於右拳之中!
形意拳,半步崩拳!
這一拳,不再是試探,不再是遊鬥,而是凝聚了他所有精氣神、所有意誌、所有力量的捨身一擊!拳出無聲,卻快如閃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崩開一切的慘烈氣勢,直刺羅師傅胸腹之間!
羅師傅臉色驟然一變!他從這一拳中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那拳鋒未至,一股尖銳冰冷的意已經提前刺到他的麵板,讓他汗毛倒豎!
「來得好!」他暴喝一聲,不敢怠慢,一直沉穩防禦的雙臂猛然交叉於胸前,氣血鼓蕩,小臂肌肉瞬間緊繃如鐵,硬接這一記崩拳!他要以絕對的力量,硬撼這詭異的穿透勁!
轟!!!
如同平地驚雷!
拳臂交擊處爆發出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整個演武廳似乎都震動了一下!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吹得周圍弟子東倒西歪!
王文韜隻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了一座真正的大山上,一股無可匹敵的反震巨力順著胳膊凶猛衝來!他悶哼一聲,喉頭一甜,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出去,足足退了五六步才勉強站穩,右臂低垂,微微顫抖,拳麵一片通紅,體內氣血如同沸水般翻騰,那絲暗勁幾乎被震散。
而羅師傅,竟然也「蹬蹬蹬」向後連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磚地麵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腳印!他交叉格擋的雙臂微微顫抖,衣袖之下,小臂上赫然出現一個清晰的、微微凹陷的拳印,周圍的麵板變得赤紅!
他居然被一個年輕晚輩,一拳逼退了!
全場死寂!
所有金風武館的弟子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彷彿見了鬼一樣!館主……館主竟然被擊退了?!這怎麼可能?!
趙洪更是駭然失色,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羅師傅緩緩放下手臂,看著小臂上那個清晰的拳印,眼神之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他活動了一下手臂,感受著那股殘留的、如同鋼針般試圖往骨頭裡鑽的陰寒勁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才將這絲異種勁力逼出。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臉色蒼白卻眼神倔強的王文韜,沉默了足足十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好霸道嘅暗勁……穿透力之強,老夫生平僅見。後生,你哩種勁力……絕非普通形意!你究竟係咩人?師承何處?」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穿透王文韜的身體,看清他所有的秘密。
「你哩種勁,帶住一股……古老嘅『炎煞』之氣。同幾十年前,曾經係武林中掀起腥風血雨,後又突然銷聲匿跡嘅一個禁忌流派——『炎流』,極其相似!」
「話我知!你同『炎流』,係咩關係?!」
羅師傅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無比,周身氣勢再次暴漲,如同狂風暴雨般向王文韜壓去!整個演武廳的溫度彷彿都驟降了幾分!
「後生,你莫要欺瞞老夫。」羅師傅的聲音不再洪亮,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沉鬱,每個字都像砸在青磚上,「你剛才那拳裡的勁力,老夫認得——那是『炎煞之氣』,是幾十年前江湖上最忌諱的東西!」
王文韜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攥緊了藏在袖中的炎流殘譜一角,指尖冰涼。他想開口辯解,說自己隻是誤打誤撞練了殘譜,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可能不知道『炎流』是什麼。」羅師傅緩緩踱步,目光掃過在場的金風武館弟子,像是在回憶一段塵封的往事,「老夫年輕時,曾聽師門長輩講過——那是建國前在長江流域興起的一個邪門流派,傳說是從古代戰場搏殺術裡演化來的,還摻了些旁門左道的練氣法門。他們的勁力最是陰毒,講究『以火煉勁,以勁焚脈』,打出來的拳帶著一股子灼燒感,能穿透皮肉直傷內腑,就像你剛纔打在我臂上那樣。」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後怕:「可這勁力是把雙刃劍!練得淺了,經脈會被炎煞之氣灼傷,常年咳嗽不止,冬天更是痛得鑽心;練得深了,到了暗勁後期,炎煞之氣會在丹田聚成『火毒』,要麼反噬自身,經脈寸斷而亡,要麼心性大變,變得嗜殺成性——當年炎流有個叫『火手判官』的高手,就是練到走火入魔,一夜之間屠了江南三個小門派,連婦孺都沒放過!」
「就因為這邪門的練法和狠辣的行事,炎流在江湖上樹敵無數。」羅師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憤怒,「北方的形意門、南方的洪拳幫、甚至隱居的武當傳人,都曾聯手打壓過他們。後來建國初期,社會動蕩,炎流內部又起了內訌——有人想把炎流勁力賣給外國人,有人拚死反對,最後火並一場,高手死傷殆儘,剩下的要麼隱姓埋名,要麼遠走南洋,這流派纔算徹底銷聲匿跡,成了江湖上不能提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