樁架子一定,味兒就變了。
往常站樁,是求個靜,求個穩,氣血如溪流,綿綿若存。可這會兒,王文韜感覺自個兒像個燒紅了的鐵砧子,裡頭那點剛被雷火針捅開的暗勁,不再是溫順的溪流,而像是一鍋燒滾了的瀝青,咕嘟咕嘟冒著泡,又黏又燙,順著新辟的經絡河道奔湧,所過之處,又癢又麻又痛,恨不得拿銼刀進去刮擦幾下才痛快。
汗不是滴出來的,是滋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濃重的、類似鐵鏽又帶著點腥氣的味兒,眨眼工夫就在腳下積了一小灘。麵板底下的肌肉自個兒突突直跳,筋絡繃得緊緊的,發出極細微的、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嗡鳴聲。
窗外炸雷一個接一個,慘白的電光透過鐵皮屋的縫隙,在他汗濕的脊背上明明滅滅。每一次雷響,他體內那鍋滾燙的「瀝青」就彷彿被巨錘砸了一下,猛地一震,奔湧的速度就快上一分,撕裂衝刷的痛楚也強上一分。
阿鬼靠在機床邊,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眯眼瞧著,嘴裡嘖嘖有聲:「雷音洗髓,嘿,這景象可不多見。老李,你這徒弟是塊好料,也是塊瘋料,啥邪乎事都能讓他碰上。」
李師傅沒吭聲,隻是緊緊盯著王文韜,眼神裡半是擔憂半是期待。他搭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能感覺到王文韜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子越來越躁動、越來越精悍的氣息。
王文韜牙關咬得死緊,太陽穴青筋暴起。太難受了,比剛才紮針還難受。紮針是明著的疼,這玩意兒是鈍刀子割肉,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酸癢脹痛,還帶著一股子邪火,燒得人口乾舌燥,眼珠子發紅。
他全靠一股意念死撐著樁架,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走順它!走順它!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幾個時辰。在一道格外震耳欲聾的霹靂炸響的瞬間!
轟隆——!
他體內那奔騰到極限的灼熱勁力,彷彿終於衝破了某個無形的閘口,轟然貫通!不再是支流小溪,而是彙成了一條洶湧的、滾燙的洪流,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嗡——!
他耳朵裡像是有一口銅鐘被狠狠撞響,整個顱腔都在共鳴!眼前先是一黑,隨即猛地亮起,屋子裡的一切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連空氣裡漂浮的灰塵、阿鬼臉上毛孔的翕張、李師傅呼吸時胸口的微弱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種極度饑餓、又極度強大的感覺充斥全身!毛孔猛地張開,之前那帶著鏽味的汙汗像是被擠牙膏一樣逼出體外,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清亮、更細膩的汗珠,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雨後青草的味道。
通了!
暗勁運轉,再無滯澀!雖然總量沒增加多少,但變得無比順暢、靈動,意念一到,勁力瞬間即至,如指臂使!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如同箭矢般射出尺許遠,才緩緩散開。睜開眼,眸光清亮,隱有精光流轉。
「操!真讓他成了!」阿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一臉不可思議。
李師傅也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但隨即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王文韜趕緊收功,上前一步:「師傅!」
李師傅擺擺手,喘勻了氣,看著王文韜,點點頭:「好,好!這關算是過去了。底子打牢,往後就是水磨工夫,慢慢養,慢慢擴。」
阿鬼也湊過來,捏了捏王文韜的胳膊,又在他背上拍了兩巴掌,手感緊實綿韌,跟裹著鋼絲的橡膠似的:「筋絡通暢,暗勁自生。小子,你現在纔算真正摸到暗勁的門檻兒了。以前那叫瞎貓碰上死耗子。」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羨慕嫉妒恨:「雷音洗髓啊……媽的,老子練了這麼多年,也沒碰上這等好事。這玩意兒可遇不可求,對日後易筋洗髓、換血抱丹都有大好處。你小子的運道,真是邪門。」
正說著,鐵皮門被哐哐砸響,外麵傳來爛牙昌焦急的喊聲:「鬼哥!李叔!開開門!出事了!」
阿鬼眉頭一皺,過去拉開門栓。爛牙昌帶著一身雨水慌慌張張地衝進來,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不……不好了!碼頭上……來了好多生麵孔!不是潮州幫那幫廢柴!看著……看著像是北邊來的!腰裡都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硬火!四處打聽一個瘸腿老頭和一個挺能打的後生!」
屋裡瞬間一靜。
窗外,風雨聲似乎更大了。
李師傅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之前的病態一掃而空,緩緩從藤椅上站起身:「來了多少人?什麼路數?」
「起碼二三十號!散的挺開,但互相有呼應,眼神毒得很,絕對是老手!」爛牙昌喘著粗氣,「帶頭的是個戴鴨舌帽的,看不清臉,左邊耳朵好像缺了半拉!」
「烏鴉……」李師傅和阿鬼幾乎同時低聲說出了一個名字。
阿鬼罵了句臟話,快步走到牆邊,掀開一塊臟兮兮的帆布,露出下麵一個厚重的鐵皮櫃子,開啟,裡麵赫然是幾把保養良好的長短槍械和幾個壓滿子彈的彈夾。
「媽了個巴子,追得真緊!」阿鬼快速地將一把手槍塞進後腰,又拿起一把鋸短了槍托和槍管的五連發霰彈槍,檢查了一下彈藥,「老李,你這傷……還能動嗎?」
李師傅沒回答,隻是默默活動了一下手腳,骨骼發出輕微的劈啪聲。他看向王文韜,眼神複雜:「怕嗎?」
王文韜深吸一口氣,體內那剛剛通暢的暗勁微微鼓蕩,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冷靜。他搖搖頭,彎腰從地上撿起幾顆最大的鋼珠,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的神經更加敏銳。
「不怕。」
「好。」李師傅點點頭,從阿鬼手裡接過一把老式但保養得鋥亮的五四式手槍,熟練地檢查槍機,壓彈上膛,動作流暢得不像個病人,「昌仔,帶你的人躲遠點,彆摻和。」
爛牙昌早就嚇傻了,連連點頭,連滾爬爬地跑了。
阿鬼把霰彈槍扛在肩上,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神卻冷得像冰:「也好,正好試試這小子剛通的暗勁,經不經得起實戰場合。老規矩,我左你右,小子跟緊我,彆掉隊,彆手軟!」
風雨聲中,鐵皮屋的門再次開啟。三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沒入碼頭區如蛛網般複雜的陰影和貨物堆垛之中。
殺機,如同這南國的台風般,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