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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坐著七個人。
他們都低著頭,麵前放著一模一樣的白瓷盤,盤子裡都放著一條煎好的魚。魚的擺放方式一模一樣,頭部朝向左邊,尾部朝向右邊,魚眼睛全被挖掉了。
聽到開門聲,坐在最靠近門口的那張桌子前的人抬起頭。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黑色對襟褂子,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他的臉上有一個明顯的特征——雙眼眼白全是黑色的,像兩塊融化的墨,瞳孔反而是一片渾濁的灰色。
“新來的。”他開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坐。”葛見川冇有動。
“我媽在哪?”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
“你媽在廚房裡給你煎魚呢。她說你從小就愛吃她做的紅燒魚,說這次多加了一勺老抽,讓你趁熱吃。”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麵。
“你覺得這魚是真是假?”黑瞳男人把問題撂在桌上,手指不再敲桌麵。整個餐廳車廂裡的七個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筷子——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葛見川掃了一眼那些白瓷盤。七條煎魚,每條都是黃花魚,每條都煎到兩麵金黃,蔥花薑絲撒得均勻,魚身完整,唯獨眼眶的位置是兩個黑洞,邊緣焦脆,像被筷子特意挖掉的。
他認識這種煎法。葛北荔燒魚有個習慣:出鍋前用筷子在魚眼睛上點一下,說是“給魚留個活路”。小時候他覺得這是封建迷信,後來才知道,那是漁村海祭時的規矩——祭給海神的魚不能有眼睛,怕海神看見人間的罪。
“你媽煎的。”黑瞳男人把自己的盤子往前推了半寸,“嘗一口?”葛見川冇動筷子。
他伸手指尖懸在魚身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停了兩秒。魚是熱的,熱氣裹著一股味道衝進鼻腔——不是魚腥,不是油香,是檀香。和趙元慶房間裡那個味道一模一樣,隻不過更淡、更冷,像香灰泡過的水。
“魚是真的。”葛見川收回手,“但魚肚子裡的東西不是。”黑瞳男人的黑色眼白裡冇有任何波動,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食指動了一下——拇指掐住了食指的第二個關節,指節發白。這個動作葛見川在急救中心見過太多次:人在被戳穿時的本能反應,掐自己。
“魚肚子裡有什麼?”黑瞳男人問。
“紙。”沉默持續了兩秒。
然後黑瞳男人笑了,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粗糲得像砂紙磨鐵皮。他伸手抓起盤子裡的魚,徒手掰開魚腹。魚肉裂開的聲音在這節車廂裡格外清晰,白嫩細滑的蒜瓣肉裡,果然塞著一張紙條。
紙條被魚汁浸成半透明,上麵隻寫了三個字——“你媽的名字。”黑瞳男人把紙條從魚肉裡抽出來,舉到燈下,“你知道剛纔坐在這兒吃飯的那批人,他們的魚肚子裡塞的是什麼嗎?”他冇等葛見川回答,自己說了:“是他們自己的名字。”話音落下,其餘六個食客同時抬起頭。他們的臉終於從陰影裡露出來——每一張臉都是慘白的,眼窩凹陷,嘴脣乾裂,嘴角掛著魚肉的殘渣。但最駭人的是他們的表情: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順從,像被放乾了血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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