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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低語時 第5章 水庫下的祭壇

作者:修真圖啥樣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17:09:36

紅旗水庫在夜色裏像一口巨大的、幹涸的井。

陳墨和趙鐵趕到時,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庫底龜裂的泥地和叢生的荒草。幾個巡防隊員站在警戒線外,臉色發白。

“人在哪發現的?”趙鐵跳下車。

“那邊,庫底中心。”巡防隊長老周指著遠處,“我們每晚九點巡查一次,今晚過來就看見有光,手電光。喊了一聲,光就滅了,人跑了。我們下去看,就發現……那個。”

“那個是什麽?”

老周吞了口唾沫:“你們自己看吧。”

陳墨拎著現場勘查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庫底中心。幹裂的泥土在腳下發出“哢嚓”的碎裂聲,像踩在骨頭上。

然後他看見了。

在庫底最低窪的地方,有一片大約十平方米的區域被仔細清理過。泥土被平整壓實,形成一個規整的圓形平台。平台邊緣,用白色的石灰粉畫了一個圈,圈內用硃砂繪著複雜的圖案。

是符咒。和從張懷明衣物裏發現的符咒同源,但更完整,更精細。

平台中央,擺著一張老舊的黑漆供桌。桌上鋪著黃布,布上放著:

一隻青銅香爐,三柱線香已經燃盡,隻餘灰白色的香灰。

兩盞銅燈,燈油已幹,燈芯焦黑。

三碟供品:左邊是一碟生米,中間是一碟鹽,右邊是一碟……暗紅色的、凝固的東西。

陳墨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點。是硃砂,混著某種粘合劑,塑成小塊的形狀。

“是血。”他低聲說。

趙鐵湊過來看。“人血?”

“要化驗。但看顏色和質地,很像。”

供桌正前方,放著一雙鞋。

紅色的芭蕾舞鞋。

但這一次,是完整的一雙。鞋頭磨損的程度、鞋帶的係法、甚至鞋底墨跡的塗鴉,都和十五年前蘇曉雯留下的那隻右鞋完全吻合。

這就是那雙失蹤了十五年的左鞋。

陳墨的手停在半空。他沒有碰那雙鞋,隻是用手電光照著。燈光下,紅色的緞麵泛著幽暗的光澤,像凝固的血,也像遲到了十五年的遺言。

“老陳……”趙鐵的聲音發緊。

陳墨沒說話。他的視線從舞鞋移開,落在供桌的邊緣。

那裏放著一張黃裱紙。

嶄新的紙,硃砂的墨跡還沒有完全幹透。紙上寫著字,豎排,從右到左:

丙午年正月十八亥時三刻

濱江市紅旗水庫舊址

敬獻童女蘇曉雯之靈

以全十五年前未竟之禮

祈水府都督納之

佑濱江十二年風調雨順

在紙的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叛徒張懷明已祭水

不誠者王建軍當祭土

餘者,待天時

陳墨盯著那行字,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下去。

王建軍。

這個名字他認識。

三個小時前,他剛剛在失蹤人口協查通報上見過這個名字。王建軍,四十八歲,計程車司機,失蹤三天。家屬報警時說,他最後出車是正月十一晚上,在濱江公園北門接了一個乘客,之後就再沒訊息。

“王建軍……”陳墨抬起頭,看向趙鐵,“那個失蹤的計程車司機。”

趙鐵的臉在探照燈下白得像紙。“祭土……意思是,他要被埋在土裏?”

話音剛落,趙鐵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兩句,手開始抖。

“在哪裏?……好,我馬上到。”

掛掉電話,他看著陳墨,聲音嘶啞:“王建軍找到了。在城南廢棄的采砂場,埋在沙子裏。死了。”

陳墨閉上眼。晚了。又晚了一步。

“死因?”

“初步看是窒息。但……”趙鐵頓了頓,“現場也發現了香料,和黃裱紙。紙上寫著‘不誠者,當為土祭’。”

叛徒張懷明,祭水。

不誠者王建軍,祭土。

那麽“餘者”是誰?“待天時”又是什麽時候?

陳墨重新看向供桌。桌上除了香爐、燈、供品、舞鞋和符紙,還有一個東西。

在供桌的右下角,放著一個木盒。

巴掌大小,黑漆,邊緣有磨損。陳墨戴上手套,小心地開啟盒蓋。

裏麵是一張照片。

彩色照片,已經開始褪色,但還能看清。是四個人的合影,背景是紅旗水庫的大壩——那時候水庫還有水,碧波蕩漾。

照片上的人都很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從左到右:

第一個是吳德海,戴著眼鏡,笑容靦腆。

第二個是林國棟,高個子,背微駝,沒有笑,表情嚴肅。

第三個是個陌生男人,國字臉,濃眉,穿著工裝。

第四個……

陳墨的呼吸停住了。

第四個是梁國華。他的導師,法醫界的泰鬥,五年前因肺癌去世的梁教授。

照片背麵有鋼筆字,字跡娟秀:

1982年秋,於紅旗水庫。左起:吳德海、林國棟、馬保田、梁國華。丙午馬年,水府祭前夕。

水府祭前夕。

1982年,丙午馬年。研究會成立那年。也是檔案記載,第一個孩子失蹤那年。

而梁國華,在那張照片裏。

陳墨握著照片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是別的東西,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

“老陳?”趙鐵察覺不對。

陳墨把照片遞給他。趙鐵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梁教授?他怎麽會……”

“我不知道。”陳墨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麽,“他從來沒提過。從來沒提過研究會,沒提過紅旗水庫,沒提過……水府祭。”

“但這隻是張合影,不能說明什麽。”趙鐵說,“也許隻是朋友聚會,碰巧拍了個照。”

“碰巧在‘水府祭前夕’?”陳墨指著背麵的字,“碰巧四個人裏,兩個是研究會的創始人,一個是做神像的手藝人,還有一個是法醫?”

趙鐵沉默了。

陳墨重新看向供桌。那雙紅舞鞋在燈光下靜靜地躺著,像在等待。

等了十五年,終於等來了另一隻。

也等來了,該來的人。

“痕檢!”他喊道,“全麵勘查現場!每一寸泥土都要篩,每一個足跡都要取模!香爐、燈、供品、舞鞋、木盒、照片——全部編號,送回實驗室!”

“陳法醫,”一個年輕痕檢員跑過來,“我們在平台邊緣發現了一些足跡。除了巡防隊員的,還有兩組新鮮的。一組是解放鞋,42碼左右。另一組是……是皮鞋,鞋底花紋很清晰,像是手工定製的。”

“能判斷身高體重嗎?”

“解放鞋的那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體重七十公斤左右,走路有點外八字。皮鞋的那組,身高一米七左右,體重可能隻有六十公斤,步幅小,步態穩,像是……年紀比較大的人。”

陳墨和趙鐵對視一眼。

解放鞋的,可能是執行者,年輕,有力。

皮鞋的,可能是儀式的主持者,年老,沉穩。

是兩個人。

“還有這個。”痕檢員遞過一個證物袋,裏麵是幾根纖維,“掛在平台邊緣的枯草上,像是衣服刮下來的。材質是……麻布,很粗糙的手工麻布。”

陳墨接過證物袋。麻布。和張懷明指甲縫裏發現的纖維一樣。

“另外,”痕檢員壓低聲音,“我們在平台正下方的泥土裏,挖出了這個。”

又是一個證物袋。裏麵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黑漆,上麵用金粉寫著字:

水府都督神位

木牌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丙午年製 馬保田敬刻

馬保田。照片上那個穿工裝的男人。做神像的手藝人。

“馬保田……”陳墨念著這個名字,“他人在哪?”

趙鐵已經撥通了電話。“查一個人,馬保田,男,大概七十歲左右,應該是個木匠或者手藝人,專門做神像的。查他的住址、親屬、現狀。”

掛了電話,趙鐵說:“如果馬保田還活著,他應該知道當年的事。神像是他做的,木牌是他刻的,儀式用的道具,可能都出自他手。”

陳墨點頭。但他的心思還在那張照片上。

梁國華的臉在褪色的相紙裏微笑著。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

導師。引路人。教會他一切的人。

也會是隱瞞了真相的人嗎?

“陳法醫!”又一個痕檢員在遠處喊,“這邊!泥土下麵有東西!”

陳墨跑過去。在平台邊緣約兩米的地方,泥土被翻開,露出一個淺坑。坑裏埋著一個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布上壓著一塊石頭。

“小心。”陳墨示意痕檢員退後,自己蹲下身,仔細檢查陶罐周圍。

沒有絆線,沒有機關。就是一個普通的陶罐,埋在土裏,不知道多久了。

他輕輕移開石頭,揭開紅布。罐子裏是空的,隻有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黴菌和香料的味道衝出來。

但罐底貼著一張紙。

陳墨用鑷子小心地夾出來。是一張發黃的信紙,鋼筆字,字跡工整:

丙戌年臘月廿三

今日行祭,以童女蘇氏獻於水府。

女孩乖巧,未哭鬧,隻問:“伯伯,我們什麽時候回家?”

吾答:“很快。”

心甚痛,然為濱江萬千生靈,不得不為。

林國棟罪孽深重,願以餘生懺悔。

此罐埋於祭壇之側,若他日事發,可為證。

——林國棟 絕筆

是林國棟的親筆。2006年臘月廿三,蘇曉雯被殺那天的記錄。

“女孩乖巧,未哭鬧……”

陳墨閉上眼睛。他彷彿看見那個十三歲的小女孩,穿著舞蹈服,抱著書包,跟著一個“伯伯”走進水庫的夜色裏。她以為隻是去看漂亮的神像,去學新的舞蹈,卻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

“心甚痛,然為濱江萬千生靈,不得不為。”

好一個“不得不為”。好一個“萬千生靈”。

用一個小女孩的命,換一座城市的平安。多麽“偉大”的犧牲,多麽“崇高”的理由。

可誰問過那個小女孩,她願不願意?

陳墨把信紙裝進證物袋。他的手很穩,但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崩塌。

信仰,或者別的什麽。

“老陳,”趙鐵走過來,聲音沉重,“馬保田查到了。死了,十年前就死了。肺癌。”

“他有沒有子女?”

“有一個兒子,叫馬春生,在古玩城開了家工藝品店,賣仿古神像、民俗物件。”趙鐵看了看錶,“現在去?”

陳墨搖頭。“天亮了再去。現在,我們先回局裏。這張照片,這封信,還有……”他看向供桌上那雙紅舞鞋,“還有這個,都需要處理。”

“你懷疑梁教授?”

“我不懷疑。”陳墨說,“但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

他們離開紅旗水庫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丙午年正月十八的早晨,就要來了。

陳墨坐在車裏,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枯樹、荒草、廢棄的房屋,一切都蒙著一層灰白的晨霧。

他想起了梁教授臨終前的話。

那是在腫瘤科的病房,窗外是秋天的梧桐樹,葉子正黃。梁教授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眼睛依然清亮。

“小陳啊,”他說,聲音很輕,“我這一輩子,剖了太多屍體,見了太多死人。但最讓我難受的,不是那些血肉模糊的,是那些……本不該死的。”

“老師……”

“你知道嗎,法醫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梁教授看著窗外,“如果遇到那種……特別年輕的,特別是孩子的屍體,縫針的時候,要格外仔細。線要密,針腳要勻,最後打結,要打個蝴蝶結。”

“蝴蝶結?”

“對。小孩子都喜歡蝴蝶結。”梁教授笑了笑,眼裏有淚光,“就當是……送他們最後一程的禮物吧。”

陳墨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

蘇曉雯的舞鞋上,就係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那是她自己係的,還是……

還是有人,在她死後,給她係上的?

車開進市區。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早餐攤冒著熱氣,公交車擠滿了上班的人。平凡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但有些人,永遠停在了昨天。

陳墨的手機震動,是小林。

“陳老師,張懷明的毒化檢驗結果出來了。在他的胃內容物裏,檢出了鎮靜類藥物成分——地西泮。含量不高,但足以讓人昏睡。”

“死亡前服用的?”

“應該是。根據藥物代謝速度推算,他是在死亡前兩到三小時服下的。”小林頓了頓,“另外,從紅旗水庫帶回的香料灰燼裏,我們也檢出了地西泮的成分。凶手可能把藥物混線上香裏,點燃,讓張懷明在昏迷中被帶往水庫。”

昏迷。然後被按進水裏。或者,被按進一個裝滿水的容器裏。

沒有掙紮,沒有抵抗。安靜地死去,像一場沉睡。

然後被穿上幹淨的衣服,放上香料和符咒,拋入濱江,完成“水祭”。

“還有,”小林的聲音更低了些,“我從檔案室調了梁教授當年的工作記錄。2007年1月,蘇曉雯失蹤案發生後,梁教授主動申請去省裏參加了一個為期三個月的培訓。時間點……有點巧。”

陳墨握緊手機。“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說。”

掛了電話,他看向趙鐵。

“張懷明是被迷暈後殺的。凶手不想讓他掙紮,不想留下抵抗傷。他要一個‘完整’的祭品。”

“那王建軍呢?”

“王建軍……”陳墨想起供桌上的那張符紙,“‘不誠者’。他可能知道了什麽,或者,他當年參與了什麽,但現在想退出,想告發。所以他是‘不誠’,需要被‘祭土’——用最痛苦的方式,活埋。”

“他知道儀式的內容?知道凶手是誰?”

“可能。也可能,他隻是個司機,當年幫忙運送過什麽,但現在後悔了。”陳墨揉了揉太陽穴,“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凶手還在繼續。‘餘者,待天時’——還有下一個目標。”

“會是誰?”

陳墨沒有回答。他看向車窗外,公安局的大門越來越近。

他知道答案。或者說,他猜到了。

但那個答案太沉重,沉重到他不敢說出口。

車停了。陳墨推門下車,晨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

他抬起頭,看著公安局大樓。國徽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為生者權,為死者言。

這是他入行時的誓言。也是梁教授教他的第一課。

但現在,如果死者要說的真相,會毀掉生者心中的信仰呢?

如果那個“言”的人,正是他敬若神明的人呢?

陳墨深吸一口氣,走進大樓。

骸骨在低語。

而他,必須聽完。

無論那些話,有多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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