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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低語時 第12章 祭壇上的直播

作者:修真圖啥樣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17:09:36

紅旗水庫的幹涸庫底,此刻擠滿了人。

不是幾十個,是幾百個。黑壓壓的人頭在下午刺眼的陽光下攢動,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食腐動物。空氣中彌漫著燃燒紙錢的焦糊味、劣質線香的嗆人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熱與窺私慾的躁動。

“家人們!禮物走一波!火箭刷起來!今天主播帶你們直擊‘水府祭祀案’第一現場!”

一個穿著花哨衝鋒衣、染著黃毛的年輕男人舉著自拍杆,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手機螢幕上的彈幕飛快滾動:

“主播牛逼!真敢去!”

“臥槽這麽多人,都是來祭拜的?”

“什麽祭拜,我看是來蹭流量的。”

“梁國華和林國棟真死了?不會是假死脫身吧?”

“細思極恐……”

黃毛主播叫“阿偉探奇”,在快手上有一百多萬粉絲,專門直播各種靈異事件、凶案現場。今天這場流量盛宴,他自然不會錯過。

“老鐵們看那邊!”他把鏡頭轉向庫底中央的祭壇。

祭壇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有人擺上了香爐、蠟燭、果盤,甚至還有人抬來一尊劣質的塑料神像——水府都督的盜版,漆色鮮亮得廉價。幾十號人跪在周圍,磕頭,燒紙,嘴裏念念有詞。

“他們在幹什麽?”彈幕問。

“在‘超度’。”阿偉把鏡頭拉近,拍那些人的臉——有老人,有中年人,甚至有幾個年輕人,表情虔誠到扭曲,“看到那個穿藍衣服的大媽沒?她兒子前年淹死在濱江,她說梁國華殺人是替濱江擋災,是‘英雄’,現在英雄被冤枉了,她要來申冤。”

“申冤?殺人犯英雄?”

“不懂了吧,這叫‘犧牲小我,成全大我’。”

“這大媽腦子被門夾了吧?”

阿偉一邊看彈幕,一邊解說:“家人們,這世界就是這樣,有些人需要信仰,不管這信仰是神佛,還是……殺人犯。禮物刷起來!主播帶你們繼續深入!”

他擠到祭壇最前排。這裏的氣氛更詭異。幾個人穿著類似道袍的白色長衫,臉上塗著油彩,正在跳一種奇怪的舞蹈,動作僵硬,像提線木偶。中間有個人盤腿坐著,閉著眼,手裏搖著銅鈴。

“這是在‘招魂’。”阿偉壓低聲音,製造恐怖氛圍,“他們說要把梁國華和林國棟的魂請上來,問個明白。”

“能請上來嗎?”

“主播也想知道。來,火箭走一波,主播過去問問!”

阿偉湊近那個搖鈴的人:“大師,能請上來不?”

那人睜開眼,眼球渾濁,看了阿偉一眼,沒說話,繼續搖鈴。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替他說:“心誠則靈。梁法醫和林老師是為了濱江犧牲的,他們的魂肯定還在附近,等著我們給他們正名。”

“正名?怎麽正名?”

“恢複名譽!建祠堂!讓濱江人世代祭拜!”中年男人激動起來,“沒有他們,濱江早就被水淹了!他們是功臣!是聖人!”

彈幕炸了:

“我吐了,殺人犯成聖人了。”

“愚昧到這種程度也是沒誰了。”

“當地政府不管管?這不成邪教集會了?”

“管?你看那邊——”

鏡頭轉向外圍。十幾個警察拉起了警戒線,但不敢強行驅散——人太多了,而且情緒激動,稍有不慎就會引發衝突。帶隊的副所長拿著喇叭喊話,聲音被嘈雜的人聲淹沒。

“家人們,看到沒?警察也慫了。”阿偉煽風點火,“今天這場麵,絕對要上熱搜!禮物刷起來,主播給你們直播到底!”

他正要繼續往裏擠,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讓開!讓開!”

幾個壯漢分開人群,護著一個穿黑色道袍、戴著青銅麵具的人走過來。那人身材不高,有些佝僂,但步伐很穩。他走到祭壇中央,那幾個跳舞的白袍人立刻跪下來,匍匐在地。

“恭迎大祭司!”

彈幕瘋了:

“臥槽還有大祭司?”

“這戲做得挺足啊!”

“麵具下麵是誰?”

阿偉興奮得手都在抖:“家人們,**來了!大祭司現身了!禮物刷起來,主播想辦法讓他摘麵具!”

他舉著手機往前擠,被壯漢攔住。阿偉立刻說:“大哥,我直播呢,一百多萬觀眾看著,給大祭司漲漲人氣!”

壯漢猶豫了一下,看向黑袍人。黑袍人微微點頭。

阿偉被放過去,手機鏡頭幾乎懟到對方麵具上。

“大祭司,能給家人們說兩句不?大家都想知道,您今天來這兒,是想幹什麽?”

黑袍人沒說話,隻是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青銅麵具。

一張蒼老、精瘦、眼窩深陷的臉露出來。

是馬春生。

馬保田的兒子。

阿偉不認識他,但彈幕裏有人認出來了:

“這不是古玩城那個賣神像的嗎?”

“對!馬春生!他爹就是做那把祭祀刀的!”

“他出來幹什麽?給他爹贖罪?”

馬春生看著鏡頭,眼神空洞,像兩口枯井。他開口,聲音嘶啞,但通過阿偉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直播間每一個觀眾的耳朵裏:

“我爸叫馬保田,死了十年了。他是個手藝人,做神像,也做殺人的刀。”

現場安靜了一瞬。連那些燒紙磕頭的人都停下來,看向他。

“1982年,丙午年,十月。”馬春生繼續說,語速很慢,像在念一份判決書,“我爸被梁國華請到紅旗水庫,讓他調‘祭血漆’,畫符咒。我爸去了,看見梁國華,看見林國棟,看見吳德海,還看見……一個孩子。”

“女孩,七歲,不會說話。脖子上掛著一個塑料玉墜。”

“我爸問,這孩子哪來的。梁國華說,是他女兒。”

直播間彈幕停頓了一秒,然後爆炸式刷屏:

“真的是他女兒!”

“虎毒不食子啊!”

“畜生!”

馬春生彷彿能看見那些彈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爸手抖,漆調壞了三次。梁國華說,沒事,慢慢來。但他拿著那把刀,手也在抖。”

“後來儀式開始,林國棟念祭文,吳德海放風,梁國華拿著刀,走向那個孩子。”

“我爸背過身,不敢看。但他聽見了。”

馬春生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聽見孩子輕輕‘啊’了一聲。很輕,像貓叫。然後就沒聲音了。”

“他回頭,看見血從孩子胸口湧出來,流進祭壇的凹槽裏。梁國華跪在地上,抱著孩子,渾身都在抖。林國棟走過去,把孩子接過來,說:‘好了,送走吧。’”

“他們把孩子的屍體沉進水庫,就在這兒,就我們現在站的地方。”

庫底一片死寂。隻有風刮過幹裂泥土的聲音,像嗚咽。

阿偉的手機螢幕上,禮物瘋狂刷過。線上人數已經突破三百萬。

“我爸回家後,病了三個月。”馬春生抹了把臉,“他說他每晚都夢見那個孩子,睜著眼睛看他。後來梁國華來找他,給了他一大筆錢,說這是‘封口費’。我爸沒要,他說這錢髒。”

“那後來呢?”阿偉忍不住問。

“後來,1994年,林國棟又來找他。說還需要一把刀,還需要漆。我爸拒絕了,他說他不能再造孽了。林國棟說,這次不是孩子,是豬羊。我爸信了,就去了。”

馬春生閉上眼睛。

“到了現場,還是孩子。男孩,十一歲,瘦得皮包骨,坐在那兒,不哭不鬧。我爸轉身就走,被林國棟攔住了。林國棟說,你要敢走,明天你兒子就會淹死在濱江。”

“我爸看著我……”馬春生指了指自己,“那時候我二十歲,在廠裏上班。我爸怕了,就留下了。但他沒動手,隻是遠遠看著。這次是林國棟動的刀,梁國華在一邊念經,說是超度。”

“那個孩子,屍體被埋在水庫大壩下麵。說是什麽‘鎮壩’。”

現場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2006年,蘇曉雯。”馬春生睜開眼,眼神銳利起來,“這次我爸沒去,他病了,肺癌晚期。但林國棟來店裏,拿走了剩下的‘祭血漆’,還有畫符的工具。我爸問他要幹什麽,他不說,隻是笑。”

“後來蘇曉雯失蹤,我爸就知道,又開始了。他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春生,爸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膽小。要是1982年那天,我報警了,後麵那些孩子,也許就不會死。’”

“他說完這句話,就咽氣了。”

馬春生長長吐出一口氣,像要把壓了十年的濁氣都吐出來。

“我守著這個秘密,守了十年。直到陳法醫來我店裏,問起紅漆,問起我爸。我知道,到時候了。”

他看向鏡頭,眼神像兩把刀子。

“但我今天來,不是隻說這些。我是要告訴你們,1982年那天,祭壇上不止梁國華、林國棟、吳德海和我爸。”

“還有第四個人。”

直播間彈幕瞬間清屏。三百多萬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個人戴著帽子,口罩,站在陰影裏,看不清楚。但我爸記得,那個人右手隻有四根手指——小拇指缺了一截。”

“儀式開始前,梁國華和那個人說了幾句話,態度很恭敬。儀式結束後,那個人先走了,開著一輛車。車牌號我爸沒看清,但他記得,是黑色的轎車,車頭有一個銀色的標誌,像……像一隻鳥。”

“後來我爸在電視上看見過那個人。他在濱江,身居高位。”

馬春生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人,現在還在濱江。而且,活得很好。”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炸了。

“誰?!是誰?!”

“四根手指!銀色鳥標!”

“查!必須查出來!”

“難怪梁國華敢這麽幹,原來有保護傘!”

阿偉的手機被禮物淹沒了,線上人數突破四百萬,伺服器都快撐不住了。他激動得聲音都在變調:“家人們!驚天大瓜!還有保護傘!禮物刷起來!主播今天就在這兒,等一個結果!”

警戒線外,警察的對講機響了。副所長臉色大變,衝進去要拉馬春生:“別說了!先跟我們回去!”

馬春生甩開他的手,對著鏡頭喊出最後一句話:

“陳法醫!趙隊長!你們敢查嗎?!敢把那個人揪出來嗎?!”

話音未落,幾個便衣已經衝上來,捂住他的嘴,強行把他拖走。阿偉的直播被掐斷,螢幕一黑,顯示“主播正在趕來的路上”。

但已經晚了。

馬春生的話,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本就沸騰的油鍋。

紅旗水庫直播#

第四個人#

四根手指銀色鳥標#

三個新詞條,以恐怖的速度爬上熱搜。全網都在猜,那個人是誰。

濱江的官場,開始地震。

陳墨和趙鐵趕到時,人群已經被驅散了大半。但現場一片狼藉:燒了一半的紙錢、踩爛的果盤、打翻的香爐,還有一地垃圾。

副所長跑過來,滿頭大汗:“趙隊,陳主任,我們盡力了,人太多,根本攔不住……”

“馬春生呢?”陳墨問。

“帶回所裏了。但他剛才說的那些……已經傳出去了。”

趙鐵臉色鐵青:“他媽的,這是要把天捅破!”

陳墨沒說話,他走到祭壇中央,蹲下身。地上有一個用粉筆畫的人形輪廓——是馬春生剛才站的位置。旁邊,有一個模糊的腳印。

不是解放鞋,不是皮鞋。

是手工布鞋的印記。很舊,邊緣磨損嚴重。

陳墨用手機拍下照片。他想起馬春生店裏那些老物件,想起他父親馬保田的手藝。

也許,馬春生今天站出來,不隻是為了揭露。

也是為了……求死。

他把父親欠的債,用自己的方式還了。

代價是,把整個濱江,拖進一場更大的風暴。

手機響了,是局長。

“陳墨,你和趙鐵馬上回來。市領導來了,要聽匯報。”

“關於馬春生說的第四個人?”

“對。”局長的聲音很沉,“上麵很重視。要求……一查到底。”

一查到底。

四個字,重如千鈞。

陳墨抬頭,看向紅旗水庫的大壩。夕陽西下,大壩的影子投在庫底,像一道巨大的、無法癒合的傷疤。

傷疤下麵,埋著孩子的屍骨。

也埋著,更多人的秘密。

馬春生說,那個人還在濱江,身居高位。

如果這是真的——

那他們現在要麵對的,就不隻是一樁陳年舊案。

而是一張盤根錯節、紮根濱江數十年的網。

一張用權力、迷信和鮮血織成的網。

陳墨握緊手機。

骸骨的低語,他聽見了。

而現在,低語變成了呐喊。

他必須回應。

無論代價是什麽。

“走吧。”他對趙鐵說。

車子駛離紅旗水庫。後視鏡裏,夕陽把庫底染成一片血紅,像剛剛結束一場屠殺。

而陳墨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第十二章 完】

下一章預告:第十三章 《銀鳥與斷指》

濱江市委小會議室,煙霧彌漫。

投影儀上,是馬春生直播的截圖,以及一張模糊的老照片:1982年濱江市委幹部合影。

第三排左四,一個男人微微側臉,右手搭在膝蓋上。

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照片下方的職務欄寫著:

副市長,周守仁。

“周守仁?”趙鐵皺眉,“他不是三年前就退休了嗎?現在在省政協掛個閑職。”

“但他兒子,”局長頓了頓,看向陳墨,“周浩,是現任濱江市規劃局局長。他名下的公司,去年中標了紅旗水庫周邊的‘文旅開發專案’。”

“而且,”一直沉默的市紀委副書記開口,“我們剛收到匿名舉報。周浩的公司賬上,有一筆五十萬的支出,收款方是……‘濱江民俗文化研究會’。”

“時間是?”陳墨問。

“2006年12月。”副書記看著陳墨,“蘇曉雯失蹤前一週。”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聲。

陳墨看著照片上那個缺了一根手指的男人。

他知道,這一次,他們釣到的,可能是一條真正的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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