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低語時 第11章 風暴眼

新聞發布會在上午十點準時開始，結束時是十點四十五分。

到十一點零三分，第一條熱搜空降榜一：#濱江法醫殺人祭祀#。

十一點十七分，第二條跟上：#梁國華 親手殺女#。

十一點四十一分，第三條引爆：#蘇曉雯 植物人十五年#。

陳墨坐在辦公室，電腦螢幕上，微博、抖音、頭條的熱榜像被血洗過一樣，全是這個案子的詞條。每條後麵都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像一個個被掐出來的瘀痕。

評論區炸了。

“臥槽電視劇都不敢這麽編！”

“梁國華不是法醫泰鬥嗎？上個月我們學校還組織看他的紀錄片！”

“細思極恐，這種人渣教出來的學生，現在還在當法醫？”

“@濱江公安 你們係統裏還有多少這種披著人皮的惡魔？”

“隻有我心疼蘇曉雯嗎？植物人十五年，父母怎麽熬過來的啊……”

“樓上，她爸媽也有問題吧？女兒失蹤十五年，就沒想過可能是熟人作案？”

“受害者有罪論滾出！”

“陳墨是梁國華親傳弟子吧？他在這案子裏到底扮演什麽角色？”

“查！必須一查到底！拔出蘿卜帶出泥！”

陳墨關掉網頁。手指有點僵，點了兩次才把瀏覽器關掉。

座機響了。是局長辦公室。

“小陳，來一下。”

局長辦公室裏煙霧彌漫。趙鐵也在，還有宣傳科科長、網安支隊隊長，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輿情簡報出來了。”宣傳科長把平板電腦推到陳墨麵前，“發布後兩小時，全網相關討論量超過三百萬條。負麵情緒占比……78%。”

“其中針對公安機關的質疑占35%，針對司法係統的占28%，針對你個人的……”宣傳科長頓了頓，“占22%。”

陳墨看著那些餅狀圖、折線圖、柱狀圖。紅的、黃的、綠的，把一場悲劇切割成冰冷的資料。

“我個人的部分，主要質疑什麽？”

“三點。”網安支隊長接話，“第一，你和梁國華的師徒關係是否影響辦案公正。第二，你女兒陳小雨和梁國華的親密合影。第三，你在案件中是否有所隱瞞，或者……故意引導偵查方向，為梁國華開脫。”

“開脫？”陳墨氣笑了，“是我親手把梁國華的日記、證據挖出來的。是我堅持要開發布會，公開一切。”

“但輿論不相信‘大義滅親’。”局長掐滅煙，揉了揉太陽穴，“他們更願意相信‘官官相護’、‘師徒情深’。這是人性。”

趙鐵開口：“老陳，你女兒那邊……”

話沒說完，陳墨的手機響了。是陳小雨班主任的電話。

“陳先生，您能來學校一趟嗎？小雨她……情緒有點不穩定。”

陳墨趕到學校時，正是午休時間。校園裏本該很安靜，但今天不一樣。初三（2）班教室外圍了不少人，有學生，也有老師，都伸著脖子往裏看。

陳墨撥開人群走進去。陳小雨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幾個女生圍著她，小聲安慰。地上，散落著幾張列印紙。

他撿起來看。

是微博評論的截圖，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梁國華，然後@陳小雨的賬號：“殺人犯的徒孫，你晚上睡得著嗎？”“你爸是不是也殺過人？”“建議查查這對父女，肯定不幹淨。”

還有一張是P過的圖，把陳小雨的臉P到一張血腥背景上，配文：“下一個祭品？”

“誰幹的？”陳墨的聲音很冷。

教室裏安靜下來。一個女生小聲說：“不知道……午休回來就在桌上了。小雨看到就……”

陳小雨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桃子。

“爸……”她站起來，撲進陳墨懷裏，哭得渾身發抖，“我不認識他們……他們為什麽罵我……為什麽……”

陳墨抱住女兒，感覺到她在發抖，像一片風裏的葉子。

“沒事了，爸爸在。”他輕輕拍她的背，眼睛掃過教室裏的每一張臉。那些年輕的臉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躲閃。

“陳先生，我們調了監控。”班主任走過來，臉色難看，“是幾個校外人員混進來放的。已經報警了。”

“人抓到了嗎？”

“還在查。”

陳墨點點頭，攬著女兒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轉過身，看著教室裏的學生。

“我叫陳墨，是陳小雨的父親，也是一名法醫。”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梁國華教授是我的老師，他犯罪，我親手揭露。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責任。”

“我女兒今年十五歲，她和這個案子唯一的關聯，就是她的父親在查這個案子。如果有人因為這一點攻擊她、傷害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

“我會用法律允許的一切方式，追究到底。”

說完，他帶著女兒離開。

走廊裏很安靜，直到他們走遠，才響起竊竊私語。

“好帥……”

“小雨她爸是警察啊，那些人瘋了吧？”

“網上的人就這樣，隔著螢幕什麽都敢說。”

坐進車裏，陳小雨還在抽泣。

“爸，梁爺爺……真的是壞人嗎？”

陳墨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陽光刺眼，擋風玻璃上倒映著教學樓模糊的影子。

“他是很複雜的人。”陳墨慢慢說，“他教了我很多，救過很多人，也……害死了人。人是會變的，也會在某個時刻，做出錯誤的選擇，然後一輩子都回不了頭。”

“那你恨他嗎？”

“我不知道。”陳墨啟動車子，“恨太簡單了。我更想弄明白，一個好人是怎樣一步步變成惡魔的。這樣，也許能阻止下一個。”

陳小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爸，我想回家。”

“好，我們回家。”

但家也不安全了。

小區門口堵了十幾家媒體的車，長槍短炮架著，像一場小型戰役。陳墨的車一出現，人群就湧了上來。

“陳法醫，說兩句吧！”

“您女兒對梁國華的罪行有什麽看法？”

“您和梁國華有沒有經濟往來？”

陳墨按了兩下喇叭，人群讓開一條縫。他緩緩開進去，後視鏡裏，記者們還在追拍。

家門口，貼了幾張列印紙。是同樣的網路暴力截圖，還有用紅筆寫的字：“殺人犯幫凶”“滾出小區”。

陳墨一把撕下來，揉成一團。

開門進屋，陳小雨媽媽林薇從廚房衝出來，眼睛也是紅的。

“你可回來了！你看看網上都怎麽說咱們的！小雨班主任剛打電話，說有人往學校寄恐嚇信！”

“信呢？”

“在桌上。”

陳墨走過去。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沒有郵票，沒有郵戳，顯然是直接塞進信箱的。裏麵是一張A4紙，列印著幾行字：

陳法醫，你做得對。

但還不夠。

1982年的孩子叫梁小月，1994年的孩子叫李建軍。

2006年蘇曉雯沒死，那2004年失蹤的趙曉雨呢？

2010年淹死在濱江的王小虎呢？

濱江底下，不止三個孩子。

你挖得完嗎？

信的最後，畫著一個簡陋的符咒圖案，和紅旗水庫祭壇上的一模一樣。

陳墨盯著那封信，血液一點點涼下去。

“這是什麽意思？”林薇聲音發抖，“還有別的孩子？”

“不知道。”陳墨把信收好，“可能是惡作劇，也可能是……知情者。”

電話又響了。是趙鐵。

“老陳，你在哪兒？”

“在家。怎麽了？”

“趕緊來局裏。”趙鐵的聲音很急，“又出事了。”

“什麽事？”

“紅旗水庫……聚集了上百號人。燒紙的、祭拜的、直播的，還有幾個自稱‘水府都督信徒’的，說要為林國棟和梁國華‘平反’，說他們是‘為民犧牲的英雄’。現場快失控了。”

陳墨閉了閉眼。

真相掀開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來的不止是正義，還有愚昧、瘋狂和嗜血。

“我馬上到。”

他抓起外套，對林薇說：“鎖好門，誰敲都別開。我帶小雨去她姥姥家住幾天。”

“爸，我不去。”陳小雨站起來，“我要在家。我不怕。”

“聽話。”

“我就不！”陳小雨突然提高聲音，“我走了，那些人更覺得咱們心虛！我就不走！我看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陳墨看著女兒。才十五歲，眼神裏卻有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倔強和憤怒。

那是被傷害後，長出來的刺。

“好。”陳墨最終點頭，“那就在家。但答應爸爸，別上網，別看手機。有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嗯。”

陳墨開車趕回局裏。路上，他開啟收音機，本地交通台正在插播新聞：

“……目前，紅旗水庫現場聚集大量群眾，部分情緒激動。警方已趕到現場維持秩序，提醒市民不要前往，避免發生踩踏等安全事故。本台將持續關注……”

然後是主持人的評論：

“一樁塵封數十年的慘案被揭開，引發的社會震動遠超預期。我們該如何麵對曆史的陰暗麵？如何在追求真相的同時，避免二次傷害？這不僅是警方的問題，也是我們整個社會需要思考的……”

陳墨關掉收音機。

車窗外，城市在午後陽光下一如既往地運轉。公交車靠站，行人等紅燈，外賣小哥飛馳而過。

一切看似正常。

但陳墨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真相像一塊石頭，砸進濱江這潭深水。表麵漣漪會平息，但水底的泥沙已經被攪起，再也回不到從前。

而那些沉在泥沙裏的骸骨，那些被遺忘的名字，那些被掩蓋的罪惡——

它們正在低語。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聽見了。

隻是，聽見之後，是選擇清醒，還是選擇更深的瘋狂？

陳墨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選擇公開真相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不能回頭了。

無論前麵是鮮花，還是刀鋒。

他都必須走下去。

為那些不會再開口的孩子。

也為那些，還來得及被拯救的人。

車子駛進公安局大院。

風暴，才剛剛開始。

【第十一章 完】

下一章預告：第十二章 《祭壇上的直播》

紅旗水庫聚集的人群中，一個擁有百萬粉絲的主播架起裝置，開始直播“招魂儀式”。

“老鐵們，禮物刷起來！今天咱們就把梁國華、林國棟的魂請上來，問問他們到底怎麽回事！”

鏡頭掃過狂熱的人群，掃過燃燒的紙錢，最後定格在一個穿著道袍、戴著麵具的人身上。

那人緩緩摘下麵具。

是馬春生。馬保田的兒子。

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

“我爸臨死前告訴我，1982年那天，祭壇上不止梁國華和林國棟。”

“還有第四個人。”

“那個人，現在還在濱江。”

“而且，身居高位。”

直播間，線上人數突破三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