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地窖辦公室裡,斯內普站在窗前,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
辦公室裡的空氣陰冷,壁爐裡的火早就熄滅了,隻留下一堆灰白的餘燼。黑暗中,隻有工作枱上幾瓶未完成的魔葯在玻璃容器裡泛著微弱的熒光。
他睜開眼,黑眸在昏暗的光線裡晦暗不明。
白天在走廊裡,他又看到了那個小怪物。
他就那麼站在那裏,眸子望過來。
不,不是望過來,隻是剛好落在了自己來的方向。
斯內普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強迫自己像對待空氣一樣從他身邊走過。
袍角擦過對方的衣擺,他能聞到對方身上獨特的冷冽香氣。
但他沒有停留,沒有回頭,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施捨。
就像他讓那個小怪物“滾出去”的那天後,一直在做的那樣。
斯內普走到工作枱前,藉著魔葯熒光帶來的微弱光線,拿起一瓶剛剛熬製完成的藥劑。他檢查著藥劑的顏色、粘稠度和魔力波動,動作刻板。
但他的思緒完全不在魔葯上。
“我想見你,教授。”
該死的。
該死的坦白,該死的真誠,該死的……不該存在的情感。
斯內普的手指猛地收緊,玻璃瓶在他的掌心發出細微聲響,幾乎要碎裂。他立刻鬆開手,將藥劑瓶放回工作枱,深吸了一口氣。
用襲擊穆迪的方式,用把自己送上門來受罰的方式,就為了說這麼一句蠢話。
斯內普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荒謬,然後是憤怒,最後是……恐慌。
所以他讓他滾出去。
用最直接、無情的方式,切斷了一切。
補習取消,額外關注取消,課堂上下都徹底無視。
他要讓厄裡斯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隻能是研究者與實驗體,掌控者與被支配者。任何超出這個界限的情感,都是不被允許的,都是危險的。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一切回到正軌。
但事實呢?
斯內普的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沒有任何笑意。
那個小怪物確實變了。
不再壓抑本性,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試圖在他麵前扮演那個需要被“監控”的變數。
他開始展露天賦和實力,在課堂上鋒芒畢露,在斯萊特林內部建立影響力,對穆迪輕蔑挑釁,對一切試圖掌控他的人嗤之以鼻。
他變得……越來越像他自己。
那個隱藏在漂亮皮囊下的、危險的殺手。
斯內普本該為此感到滿意,實驗體正在按照他預想的方向發展,展現出了更多值得研究的特點。
但他沒有,他隻覺得煩躁。
煩躁於厄裡斯的變化,煩躁於那種變化背後的原因,煩躁於……他自己對那種變化的在意。
他為什麼要在意?
那個小怪物變成什麼樣子,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們之間隻有研究者和實驗體的關係,僅此而已。
斯內普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工作,他從架子上取下幾瓶珍稀的原料,開始配製一種複雜的解毒劑。
動作熟練,完全不需要思考,但他的思緒依舊混亂。
他想起了今天白天在禮堂裡看到的那一幕。
埃裡克·索爾森,那個德姆斯特朗的勇士,主動走到厄裡斯麵前,說著什麼,眼神誠懇,耳朵發紅。
而厄裡斯……就那樣站在那裏,安靜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約定了什麼?
斯內普不知道具體內容,但他看到了那個互動。
沒有算計,沒有偽裝,沒有那種病態的依賴,雖然就隻是……交流。
那一刻,斯內普心裏湧起一股陌生的、尖銳的情緒。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本來是屬於他的。
不,不是屬於,是應該在他的掌控之下的東西,突然被別人拿走了。
而他甚至沒有立場去阻止。
因為是他自己親手推開的那個小怪物。
斯內普猛地將手中的研缽砸在工作枱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粉末狀的原料濺得到處都是。
他盯著那一片狼藉,胸口起伏。
該死,這一切都該死。
卡卡洛夫那張虛偽的笑臉,穆迪那該死的針對和挑釁,鄧布利多那些模糊不清的暗示,波特那個麻煩精的名字從火焰杯裡冒出來,勇士選拔變成一場鬧劇……
還有那個小怪物。
那個永遠不按常理出牌,永遠在挑戰他的底線,永遠讓他感到失控的小怪物。
斯內普閉上眼睛,試圖讓混亂的思緒平靜下來。
但腦海裡浮現的,卻是那雙翡翠綠的眸子。
第一次在分院儀式上看到時,那雙眼睛裏帶著刻意的驚慌和脆弱。
魔葯課上完美完成任務後,那雙眼睛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挑釁和試探。
被他質疑時,那雙眼睛裏迅速蒙上水霧,演得毫無破綻。
在醫療翼醒來時,那雙眼睛裏帶著真實的茫然和警惕。
被他用孢子蒸汽剝奪理性時,那雙眼睛裏的慾望。
還有那個小怪物說“我想見你”時,那雙眼睛裏那種該死的、不該存在的……
斯內普猛地睜開眼,黑眸裡翻湧著壓抑的暗流。
夠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清理工作枱上的狼藉。清理完畢,他坐回辦公桌後,拿起羽毛筆,開始批改四年級的魔葯課論文。
隆巴頓的論文一如既往地災難,斯內普用紅墨水在上麵劃下大大的“T”。
波特的論文勉強及格,但充滿了不必要的贅述和格蘭芬多式的天真幻想。斯內普冷笑一聲,同樣給了個“T”。
馬爾福的論文寫得不錯,條理清晰,步驟完整,但明顯有“高人”指點過的痕跡。斯內普猶豫了一下,給了個“E”,批註“尚可,注意獨立思考”。
然後他翻到了小怪物的論文。
羊皮紙乾淨整潔,字跡工整優美,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到毫釐,每一個理論都引用得當,甚至還在最後提出了幾種可行的改良方案。
完美得無可挑剔。
斯內普盯著那篇論文,羽毛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可以給“O”,這是小怪物應得的。
但他也可以給“E”,或者“A”,隨便找個理由扣點分,就像他以前經常做的那樣。
但最終什麼也沒做。
他隻是將論文放在一邊,沒有批改,沒有打分,就像那篇論文根本不存在。
就像那個寫論文的人,根本不存在。
斯內普放下羽毛筆,揉了揉眉心。
他感到疲倦,從骨頭裏滲出來的疲倦。
這種疲倦不是因為批改論文,不是因為熬製魔葯,也不是因為應付卡卡洛夫和穆迪。
而是因為……他自己。
因為他內心的掙紮,因為他無法控製的情緒,因為他明明知道該怎麼做,卻總是被那個小怪物打亂節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思緒飄遠。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情感,一旦承認,就會變成致命的弱點,他必須保持距離。
就這樣吧,既然那個小怪物已經開始在斯萊特林內部建立自己的影響力;既然他已經找到了新的關注物件,那個埃裡克·索爾森;既然他看起來已經不再需要“絞索”……
那就放他走吧,讓時間沖淡一切。
這是最安全的選擇。
對厄裡斯,也對他自己。
窗外,夜色正濃。
黑湖的水聲隱約傳來,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