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水流從頭頂衝刷而下,沿著銀白的發絲、緊繃的肩頸線條滑落,在浴室氤氳的霧氣中帶走麵板表麵殘留的、來自魔法部廢墟的塵埃和難以言喻的疲憊感。
澤爾克斯閉著眼,任由水流包裹,試圖將腦海中那些混亂的畫麵——猩紅的火蛇、冰藍的厲火巨龍、福吉崩潰的臉、哈利眼中燃燒的悲憤——一並衝走。
今天的行動看似順利,甚至可以說是「成功」的。
伏地魔被迫現身又狼狽退走,福吉和魔法部再也無法粉飾太平,聖徒以一種震撼的方式宣告回歸,而他自己,則在鄧布利多和伏地魔麵前,展示了足以讓他們都不得不重新評估的力量和立場。
除此之外……他暗中保住了小天狼星·布萊克。
雖然現在所有人都以為那個魯莽的教父已經墜入了帷幔後的死亡之境,但隻有他知道,在貝拉特裡克斯的咒語即將及體的千鈞一發之際,是潛伏在陰影中的黯,用陰影跳躍的能力,將小天狼星拖入了「影界」。
而小天狼星會被暫時困在那裡,直到澤爾克斯找到合適的機會和方式,將他「合理地」帶回來,而不引起命運過度的反噬。
強行乾預既定的「死亡」,尤其是與哈利·波特命運緊密相連的小天狼星的「死亡」,必然要付出代價。
他已經做好了承受劇痛、精神撕裂或者魔力紊亂的準備。
他以為,這次的代價,大概會和以往差不多,甚至小一些。
畢竟雖然他影響了彆人的生死,但是因為故事主線的這些人都以為他死了,也沒有影響到故事主線,哈利還是以為自己失去了教父。
然而,命運,似乎總能用出乎意料的方式,去懲罰這個不在既定命運線裡的先知。
這起初隻是一種細微的剝離感。
像是有某種極其纖薄、卻無處不在的膜,從他感知世界的最外層,被輕輕揭開了。
水流衝刷麵板的感覺,首先變得模糊。
不再是清晰的水壓和溫度,而更像是一種遙遠的、概念上的「濕潤」。
接著,是聲音。
水流衝擊瓷磚的嘩啦聲,他自己的呼吸聲,浴室排風扇低沉的嗡鳴……這些聲音彷彿被調低了音量,並且逐漸失真、拉遠,最後化作一片空洞的、沒有意義的背景噪音,繼而徹底沉寂。
他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皮像是失去了重量,或者說,失去了「睜開」這個動作所應有的反饋。
視覺沒有消失,因為「黑暗」本身也是一種視覺感知。
他感受到的,是更加徹底的——無。
沒有光,沒有影,沒有色彩,甚至沒有「看」這個行為的本身感知。
嗅覺和味覺緊隨其後。
浴室內彌漫的、他慣用的雪鬆與薄荷混合的沐浴露香氣,水蒸氣特有的濕潤氣息,甚至自己身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魔藥與舊羊皮紙的味道……全都像被橡皮擦抹去,不留痕跡。口腔裡隻剩下一種平坦的、毫無特征的、近乎麻木的質感。
最後,是觸覺。
水流不再有溫度,不再有衝擊力。
腳下瓷磚的冰涼,手中毛巾的柔軟,甚至是他自己手指觸碰麵板時理應產生的觸感……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水流下,卻感覺自己像漂浮在真空中。
不,甚至不是漂浮。
因為「漂浮」也需要對空間、對重力、對身體位置的感知。
他「存在」著,卻又無法證明自己存在。
五感,那連線著個體與外界、構建起「自我」與「世界」邊界的最基本通道,被同時、徹底地切斷了。
沒有疼痛。
沒有眩暈。
沒有魔力暴走。
隻有一片純粹的、絕對的、令人靈魂戰栗的虛無。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一秒?
一分鐘?
一小時?
他不知道。
在失去所有外部參照和內部感知的情況下,「時間」這個概念本身也變得可疑。
他隻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還在某個地方運轉,像一個被困在絕對寂靜、絕對黑暗、絕對無感牢籠中的囚徒,徒勞地試圖確認自身的存在。
他嘗試回憶。
回憶斯內普黑色眼眸中的神色,回憶冰藍色厲火升騰時的灼熱,回憶斯內普那雙黑眸……
但那些回憶也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無法穿透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疏離,彷彿屬於另一個遙遠的人生。
恐懼,一種冰冷、粘稠、幾乎要將他意識本身都凍結的恐懼,開始從虛無的深處滲透出來。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死亡至少是一種「變化」,是一種可以感知的終點。
而是對「不存在」的恐懼。
對失去一切錨點,對淪為純粹的意識幽靈,對永遠被困在這片無垠虛無中的恐懼。
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謀算、力量,在這片純粹的「無」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他甚至無法確定自己的身體是否還在原地,是否還在呼吸,心臟是否還在跳動。
他就像被連根拔起,拋入了宇宙最荒涼的角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隻是幾秒鐘,也許已經過去了幾個世紀。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像是幻覺的「感覺」,試探性地觸碰了他的意識邊緣。
像是……麵板上,有一點點極其輕微的、近乎不存在的「壓力」?
又或者是聽覺的深淵裡,傳來了一絲微弱到無法辨彆的、類似空氣流動的「嘶」聲?
他不敢確定,生怕那是絕望中的自我欺騙。
但那感覺在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增強。
壓力感變得清晰了一些,能分辨出那是水流持續落在麵板上的觸感,雖然依舊微弱且失真。
那「嘩啦」聲也逐漸可辨,變成了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厚牆傳來的水流聲。
一絲極其清淡、幾乎無法捕捉的、混合著水汽和清潔劑的氣味,飄入了感知的荒原。
然後,像是生鏽的齒輪被強行轉動,視野裡出現了極其暗淡的、扭曲的光斑和色塊,緩緩蠕動、凝聚,逐漸勾勒出浴室模糊的輪廓——奶黃色的瓷磚,磨砂玻璃門,頭頂霧濛濛的燈光……
五感,像退潮後重新顯露的礁石,一點一點,緩慢而掙紮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當視覺終於清晰到能看清瓷磚縫隙裡凝結的水珠,當聽覺能清晰捕捉到水流穩定的嘩嘩聲,當嗅覺再次分辨出雪鬆薄荷的清涼,當觸覺重新感受到水溫的適中和腳下瓷磚的堅實冰涼時——
澤爾克斯猛地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急又深,像是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麵。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撞擊著肋骨,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卻令人無比安心的「存在感」。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手指微微彎曲。
能看見,能感覺到肌肉的運動和麵板的紋理。
他還「在」。
剛才那漫長但或許並不長的虛無,像一場冰冷而真實的噩夢,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沒有疼痛,沒有虛弱。
甚至魔力運轉都順暢如常。
但那種被徹底剝離、淪為無根浮萍的恐懼感,卻比任何一次身體上的劇痛反噬,都更讓他感到……駭然。
他扶著牆壁,慢慢關掉水龍頭。
水流停止,浴室裡隻剩下滴答的水聲和他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回蕩。
他扯過乾燥柔軟的毛巾,開始擦拭身體。
動作有些遲緩,像是需要重新熟悉這具軀體的每一個指令。
然後,他注意到了。
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劇烈的抖動,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震顫,在指尖和手腕處。
當他用力握住毛巾時,那震顫會暫時停止,但一放鬆,又會悄然出現。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幾秒,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後怕和冰冷怒意的情緒。
這次的反噬……竟是以這種方式。
剝奪感知,放逐意識。
「澤爾?」
浴室門外,突然傳來斯內普低沉的聲音,隔著門板顯得有些悶。
「你還好嗎?你進去……很長時間了。」
澤爾克斯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牆上的魔法時鐘。
確實,比平時洗澡的時間要長不少。
西弗勒斯察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穩呼吸,壓下心頭殘留的那絲寒意和手的顫抖。
「沒事。」他應了一聲,聲音透過水汽,努力保持平時的平穩,「這就出來。」
他快速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睡衣。
鏡子裡的自己,除了臉色比平時稍微蒼白一點,眼神深處有一絲未能完全掩飾的疲憊和……某種驚魂未定之外,看不出太多異常。
他推開浴室門,帶著一身溫熱的水汽和雪鬆薄荷的清新氣息走了出去。
斯內普正靠在臥室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魔藥典籍,但顯然沒在看。
他黑色的眼眸在澤爾克斯出來的瞬間就掃了過來,目光銳利如常,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
「洗個澡要這麼久?」斯內普的語氣帶著慣常的嘲諷,「我以為我們偉大的先知在裡麵溺死了。」
「隻是覺得……」澤爾克斯走到床邊坐下,拿起另一條毛巾擦著還在滴水的銀發,避開了斯內普的目光,語氣隨意地說,「今天在魔法部,跟那位沒鼻子先生離得太近,感覺……臟臟的。多衝了一會兒。」
這個理由不算完美,但以他平時的性格和對伏地魔的厭惡,倒也說得過去。
斯內普沒有立刻接話。
他合上書,走到澤爾克斯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黑色的眼眸深邃,像能穿透一切偽裝。
澤爾克斯擦頭發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自然。
斯內普的視線從他微微濕潤的、比平時更顯蒼白的臉頰,滑到他正在擦拭頭發的手上,在那似乎平穩如常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回到他的眼睛。
這心虛的反應……是因為剛才洗澡時的「長時間」嗎?
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斯內普敏銳地捕捉到了澤爾克斯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難以名狀的緊繃,以及他此刻雖然看似放鬆、實則比平時更加挺直的脊背線條。
這家夥……
但斯內普沒有追問。
有些東西,逼問不如等待。
尤其是在對方明顯受到某種衝擊,卻不願言說的時候。
他隻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彷彿接受了那個「感覺臟」的拙劣藉口。
「既然洗完了,就早點休息。」他轉身,將魔藥書放回書架,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淡,「明天——或者說今天晚些時候——還有得忙。」
他走向浴室,準備進行自己睡前的洗漱。
澤爾克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門後,聽著裡麵很快傳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下來。
他放下毛巾,低頭看著自己已經停止顫抖、卻彷彿還殘留著那種虛無恐懼的雙手。
冰藍色的眼眸裡,那絲後怕漸漸被一種冰冷的、近乎偏執的怒意取代。
他知道會有反噬,卻沒想到是這種形式。
這種五感儘失的感覺,他再也不想嘗試。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腦海中浮現出小天狼星那張總是帶著不羈笑容、眼睛裡卻藏著深沉痛苦的臉。
澤爾克斯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臥室,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極輕卻帶著寒意的聲音,低語道:
「布萊克……你最好祈禱,你的價值,足夠大。祈禱你不要那麼快就變得『沒用』……」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興味。
「或者……祈禱你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給我找點真正的『樂子』。」
「否則,把你從影界夾層裡撈出來的時候……我可要好好考慮一下,該怎麼從你身上,連本帶利地收回來了。」
浴室的水聲依舊嘩嘩作響,掩蓋了臥室裡這聲冰冷的低語。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