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級月賽前四天。
下午訓練完,雷昊在吳磊訓練室的軟墊上做拉伸。右腿弓步壓下去的時候,左腿後側的肌r0U拉得發疼。不是傷——是這兩週的訓練量把大腿後側的柔韌度b到了極限。
吳磊坐在摺疊桌後麵寫東西。他的訓練計畫那張紙已經翻到第三麵了,正麵是課表,背麵是雷昊算的帳,第三麵是他用很小的字寫的備註,雷昊看不清內容。
「你最近跑單少了。」吳磊冇抬頭。
「這周跑了六單。上週十二。」
「收入少一半。」
「訓練時間多了一倍。」雷昊換腿壓。「b賽之前的最後四天,我想全天訓練。不跑單了。」
吳磊的筆停了一下。
「你的帳戶撐得住?」
「撐不撐得住都是這四天。C級打完再說。」
吳磊冇再問。他把紙翻回正麵,看了一眼今天的課表記錄,然後站起來。
「那今天加一個東西。」他走到軟墊中央。「實戰模擬。」
雷昊停下拉伸,看著他。
「我跟你打。」吳磊說。「三回合。三分鐘一回合。C級的正式規格。」
「你的膝蓋——」
「三成力。」吳磊微微屈膝,站成了格鬥姿態。他的站姿跟教學時不一樣——教學時他是拆解過的、放慢的、給雷昊看的。現在的站姿是收緊的,重心壓得更低,雙手的位置更靠前。像一把摺疊刀打開了一半。
「我不會主動攻擊。你攻,我防。我偶爾會反擊,但不會超過三成。」他看著雷昊。「這不是b賽。這是讓你在三回合的節奏裡找到自己的T能曲線。」
「T能曲線?」
「你的速度、力量和判斷力在三回合裡不是平的。第一回合你最快、最準,但最緊繃。第二回合你開始累,速度下降,但通常判斷力反而會上來——因為你的身T不夠力氣做多餘的動作了,隻做必要的事。第三回合看人。有人第三回合崩盤,有人第三回合反而最穩。」
「你呢?」
「我第三回合最穩。」吳磊的語氣冇有炫耀。「在我膝蓋好的時候。現在冇有第三回合了。」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開始。」
雷昊站到他對麵。
第一回合。
他出拳。左刺拳——吳磊右手一撥,拳頭滑過耳邊。他跟上右直拳——吳磊微微側身,拳頭擦過肩膀。
兩拳都打空。
但吳磊說了,他不會主動攻擊。所以雷昊冇有被反擊的壓力,隻需要不停地出拳,找吳磊防守的節奏。
他打了大概三十秒,全部打空。不是他慢——是吳磊的防守太JiNg準了。最小的移動、最短的距離,每一拳都被用最省力的方式化掉。
然後吳磊反擊了。
左手。速度很慢——大概隻有正常速度的三成,像他說的。但方向很刁,從下往上的角度,瞄準下巴。
雷昊看到了。他的右手撥出去——但角度不對,吳磊的拳從他右手外側滑了進來,停在下巴前兩公分。
「Si了。」吳磊收拳。「你的撥擋習慣往外推。往外推對直拳有用,對上g拳冇用——方向不對。」
他退回原位。「繼續。」
第一回合三分鐘。雷昊出了大概四十拳,打中零拳。吳磊反擊了六次,雷昊成功擋住兩次。
回合間休息一分鐘。雷昊喝水。心率明顯升高,但T力還在。
第二回合。
吳磊說得對——第二回合他的速度下降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的肩膀開始酸了。第一回合四十拳的消耗b他想像的大,連續出拳的速度變慢了大約一成。
但他的判斷確實變好了。
大概是因為第一回合三分鐘裡被吳磊化掉了四十拳,他開始注意到吳磊防守的規律:左邊來的拳,吳磊傾向用右手撥;右邊來的拳,吳磊傾向側身讓。他的側身讓是固定方向的——永遠往左側。
大概跟他的膝蓋有關。右膝不好,往右側身會給右膝更多壓力。
雷昊往吳磊的左側打了一記右擺拳。
吳磊照例往左側——然後停住了。
他的左側是雷昊右擺拳的方向。他側身避過去,等於撞上了這一拳。
拳頭停在吳磊太yAnx前大概五公分。
雷昊收拳。
吳磊站直了。看了他三秒。
「你在讀我。」
「你往左側的頻率是百分之百。」雷昊說。
「所以你引我往左側,然後在左側等我。」
「嗯。」
吳磊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不確定是不是笑的弧度。
「很好。但有一個問題。」
「什麽?」
「你花了整個第一回合和半個第二回合來讀我。四分半鐘。C級b賽三回合,九分鐘。你在實戰中不可能花一半的時間去讀對手——前四分半鐘你什麽都冇打中,你的積分已經落後了。」
「所以要更快。」
「不是更快。是更早。」吳磊說。「你站到對麵的那一秒就要開始讀。他怎麽站的、重心偏哪邊、前手高還是低、呼x1是用嘴還是鼻子。裁判喊開始之前你就要有判斷——不一定對,但要有。然後用前幾拳驗證你的判斷。驗證對了,直接按計劃打。驗證錯了,馬上改。」
「你能做到多快?」
「以前?」他拍了拍右膝。「大概二十秒。對手出三拳之內我就知道他的習慣。」
「二十秒。」
「你現在大概需要兩分鐘。到C級月賽的時候如果能壓到一分鐘以內,你就有機會贏三場。」
第三回合。
吳磊兌現了承諾——他反擊的頻率提高了。大概每十秒一次,速度還是三成,但角度和時機b前兩回合更刁。有一拳從雷昊的左刺拳和身T之間的縫隙cHa進來,瞄準的是他伸直的左臂的腋下。
如果那是全力的一拳,他的肋骨至少裂一根。
第三回合打完,雷昊的呼x1b前兩回合重很多。不隻是T力——是JiNg神上的消耗。三回合九分鐘,他的大腦在不間斷地處理資訊:吳磊的位置、手的高度、腳的方向、呼x1的節奏、自己的出拳角度、收拳速度、重心位置。
九分鐘之後,他的腦子像跑了太久的終端機,有一種發燙的遲鈍感。
「你第三回合崩了。」吳磊說。「最後一分鐘你的出拳選擇開始重複——左刺拳、右直拳、左刺拳、右直拳。冇有變化了。說明你的腦子累了,開始用最簡單的套路省力。」
「怎麽改?」
「改不了。」吳磊的回答很直接。「T能可以練,但腦子的耐力要靠實戰經驗。你打的b賽太少。D級六場加今天一場,總共七場。C級前四名的選手平均打了五十場以上。你b他們少的不是拳頭,是腦子的實戰時數。」
他走回摺疊桌。
「所以你第一次C級的策略是——前兩回合全力讀人、全力打。第三回合如果還冇贏,就守。不是消極的守——是把攻擊頻率降到一半,隻打確定能中的拳。儲存判斷力,等對手犯錯。」
「如果對手也不犯錯呢?」
「C級選手在第三回合都會犯錯。他們的經驗夠,但T能和專注力不夠支撐完美的第三回合。你等得夠久,錯就會來。」
吳磊把一個小瓶子推過桌麵。止痛噴霧。
「左肩噴一下。你今天的出拳量超標了,明天會酸。」
雷昊接過來。
「吳磊。」
「嗯。」
「你的學費。你一直冇跟我提。」
吳磊在整理桌上的東西,聽到這句話手停了一下。
「現在不提。」
「為什麽?」
「因為你帳戶每個月在縮。我現在跟你提,你要嘛拿不出來心裡有負擔,要嘛y擠出來影響訓練。兩個都不好。」
「那什麽時候提?」
「你開始賺錢的時候。」吳磊把東西收進cH0U屜。「我教你不是做慈善。是投資。你以後打出來了,該給我的不會少。你打不出來——」他頓了一下。「那就算我看走眼。」
雷昊看著他。
在舊城,冇有人投資一個欠債的賭鬼。沈若晴給他白粥是因為心軟。趙光借他錢是為了利息。夜幕團賣他情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吳磊不一樣。他把時間和訓練室和知識壓在一個隻打了七場b賽的D級冠軍身上,然後說「等你賺錢了再付」。
這不像舊城的任何一種交易。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掉。」吳磊的語氣平淡得像天氣預報。「你在雷城,格子房地址我知道,終端機號碼我也有。你不是在舊城了——這裡的人跑不掉。」
他看了雷昊一眼。
「而且你不會跑。」
雷昊冇反駁。
因為吳磊說的是對的。他不會跑。不是因為跑不掉——是因為冇有理由跑。
在舊城他跑是因為欠債。在這裡他不欠債。他欠的是一個人的信任。
這個東西b錢重。
——
傍晚。
他走出格子樓的時候,終端機震了。
不是蘇可晴,不是陸念。
是一個他很久冇看到的名字。
林小棠。
訊息隻有一行字:「我到雷城了。」
雷昊站在壤區地麵通道的路邊,看著那行字。
他上一次見到林小棠是在舊城正達格子代工廠。他走的那天冇有跟她告彆——他走的那天被追債、被趙光拿沈若晴威脅、一心想著抓逃犯還錢。工廠的事被丟到了腦子最後麵。
他甚至不確定他們最後一次交集是什麽時候。大概是工廠上工的某一天,她教他裝螢幕格子——四邊均勻施壓。那個手法他到現在還記得。後來他做維修工拆格子的時候偶爾會想起她的手指:穩得出奇、指甲剪到極短、每一個動作都冇有多餘。
「你買格子房了?」他回。
回覆隔了一分鐘。林小棠打字大概跟她做其他事一樣——不快不慢,但準確。
「買了。火方灰區。」
火方灰區。工業區最外圍。跟他住的土方墟區一樣,幾乎是最便宜的區域。
「工廠存的錢?」
「工廠加委托站。存了三年。」
三年。她在舊城的工廠存了三年,才存到一間格子房的錢。他用了一百萬的逃犯賞金。
「什麽時候到的?」
「今天中午。格子房剛送到。」
雷昊看著對話框。他不太確定該說什麽。恭喜?歡迎?問她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發的是:「你吃飯了嗎?」
回覆更快了:「還冇。不知道要買什麽。」
「你在火方灰區對吧。我傳一個連鎖外賣商店的連結給你。烤r0U飯,三十五塊,還行。」
「好。」
他把常點的那家烤r0U飯的商店頁麵分享過去。
然後他又想了一下,加了一句:「如果想吃好一點的,壤區有一家r0U包子四十塊。但離你太遠了,外賣費可能b包子貴。」
「三十五塊的就好。」
對話停了。
他把終端機收起來,繼續走。
走了大概三十步,又拿出來。
「你有找到工作嗎?」
「明天去考維修工資格。」
雷昊看著這句話。
維修工。跟他一樣。
他想起了墟區那個五十年前從舊城來的老太太。工廠八年,維修工三十年。
林小棠是不是也會走同一條路?
「維修工考試不難。」他打字。「你的手那麽穩,一定過。」
「嗯。」
又停了。
雷昊站在通道裡。壤區的照明格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見她。
不是那種想念——他不太確定自己有冇有想念過誰。在舊城的時候,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像是用繩子鬆鬆地綁在一起的:需要的時候靠近,不需要的時候散開,散開了也不覺得少了什麽。
但林小棠不一樣。
她在工廠教他裝格子的時候幾乎不說話。不是冷漠——是她的G0u通方式不通過語言。她把麵板擺正,示範一次四邊均勻施壓的動作,然後退開,讓他自己做。做錯了她也不說,隻是伸手把麵板轉回正確的角度。那種安靜的、不帶任何評判的方式,在舊城是稀有的東西。
舊城的人際關係大多帶著目的:欠錢的、要債的、交易的、利用的。沈若晴的白粥是最接近「冇有目的」的東西了。而林小棠教他裝格子,純粹是因為——他在她旁邊的工位,他不會裝,她會裝。就這樣。
他打字:「我過幾天有b賽。C級格鬥月賽。b完之後找個時間見一麵?」
這次回覆慢了。大概兩分鐘。
「好。」
後麵跟了一行字:「加油。」
兩個字。在林小棠那裡,這大概已經是很長的祝福了。
——
回到格子房。
他躺在床上,冇有馬上看影片或者練拳。
他盯著天花板,想著三個人。
吳磊。把時間壓在他身上,等他賺錢再付。
蘇可晴。帶飯盒給他,說是她媽做太多。
林小棠。存了三年的錢進雷城,第一天還冇吃飯。
三個人。三種方式。都冇有跟他要過什麽。
在舊城,他習慣了交易。你給我什麽,我還你什麽。等價的。清楚的。不欠人的。
在雷城,他開始發現有些東西不是交易。
蘇可晴的飯盒不是交易。吳磊的「等你賺錢再說」不是交易。林小棠在工廠教他裝格子不是交易。
他不太習慣這個。
不是不會接受——他接過了飯盒、接受了訓練、回覆了林小棠的訊息。
是不知道怎麽回。
在舊城,回的方式很清楚:還錢。欠誰的,還誰的。沈若晴的白粥欠了一年多,他心裡記得清清楚楚。
但蘇可晴的飯盒要怎麽還?還一個飯盒?她不需要。還錢?她會生氣。
吳磊的訓練要怎麽還?他說了——等你賺錢再說。但「賺錢」不是他真正要的。他要的是看到自己教的人打出來。這個東西不能用錢量化。
林小棠的兩個字「加油」要怎麽還?
他閉上眼。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先打b賽。
C級月賽。四天後。
他睜開眼,坐起來。
打開手機,找到吳磊發的那十二場b賽影片。他已經每場看了至少三遍。但他決定再看一遍廖嘉文的三場。
不是為了技術細節——那些他已經記住了。
是為了看廖嘉文在第三回合的狀態。吳磊說他第三回合腦子會崩。那廖嘉文呢?
他拖到廖嘉文第一場的第三回合。
看了三十秒。
廖嘉文的第三回合出拳頻率明顯下降了——從第一回合的大概每十秒三拳降到每十秒一到兩拳。但他的拳不是隨便出的,每一拳都有明確的目標。而且他的防守在第三回合反而更緊了。
他不是在第三回合崩了。他是在第三回合切換了模式。
從攻守兼備切換到以守為主、伺機反擊。
跟吳磊教他的策略幾乎一樣。
那麽問題來了——如果他碰到廖嘉文,兩個人在第三回合都切換到防守模式,那最後一分鐘會變成什麽?
兩個人站在格鬥場上互相等對方犯錯。
誰先不耐煩,誰就輸。
雷昊想了一下。
他是那個先不耐煩的人嗎?
在舊城——是。他從來不等。等意味著被動,被動意味著被追上、被找到、被打。他的本能是先動手。
但在格鬥場上,先動手不一定是優勢。
吳磊說過:「站在原地的人纔是強的。」
蘇可晴說過:「信任是一種肌r0U。」
兩句話的意思其實是同一個:控製住自己不動,b動更難。
他關掉影片。
四天。
不夠他學會不動。
但夠他記住——在第三回合的時候,在腦子發燙、身T喊著「動」的時候,咬牙多等一秒。
一秒就夠了。
他躺下來。終端機的螢幕在黑暗裡滅了。
格子房安靜。牆壁三十公分。天花板三十公分。
他在三十公分的世界裡閉上眼。
腦子裡最後的畫麵不是格鬥。
是林小棠的訊息。
「我到雷城了。」
五個字。存了三年的錢,換來五個字。
他想著那五個字,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