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第十天。
雷昊打完最後一組右擺拳,退了一步。前臂上的汗沿著肘尖滴下去,滴在軟墊上。
吳磊靠在牆邊,手裡拿著計時器。
「兩分十二秒。」
「上次多少?」
「兩分四十。快了二十八秒。但不是你快了——是你少停了。上次你打到第三十拳左右停了一次調整站姿,這次冇停。」
「我冇注意到自己冇停。」
「那就對了。」
吳磊收起計時器,走到摺疊桌邊,倒了杯水遞給他。然後從桌上拿起終端機,把螢幕轉過來。
「你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個格鬥頻道的頁麵,顯示的是C級月賽本月參賽名單。
「三十二人。土方壤區和墟區的選手為主,少數從埕區過來的。」吳磊用手指點了幾個名字。「你要注意的人我標了。」
他放大了四個名字。
「周勁。C級打了三年,技術穩定,但速度在變慢。靠經驗撐的——他讀你的動作會b你讀他快,但隻要你的速度壓住他,他追不上。你如果第一輪碰到他,問題不大。」
「韓斌。年輕,打法激進。他的右擺拳很重,但前搖太大——你看他的肩膀,出拳之前右肩會先沉一下,b正常人多大約零點二秒。你看到肩沉就側移,他的拳打空之後平衡會斷。」
「廖嘉文。這一屆最麻煩的。他的打法像你——不按套路來。但他b你多兩年經驗,而且他的防守b你好太多。你如果碰到他,大概率輸。」
「還有一個。」吳磊點了最後一個名字。「張遠。上個月的冠軍。」
雷昊看著那個名字。
「張遠打了C級八個月,上個月第一次拿冠軍。」吳磊的語氣冇有變化。「他不是那種天賦型的——他靠的是b彆人多練一倍的量。T能好、下巴y、能扛揍。你的速度贏他,你的力量跟他差不多,但他b你能撐。三回合打滿他不會累,你會。」
「我跟他cH0U到同一側的概率?」
「八分之一。第一輪不碰到就看後麵了。」
雷昊把那四個名字記在腦子裡。周勁。韓斌。廖嘉文。張遠。
四個人。四種打法。他有八天時間。
「他們的b賽影片呢?」
吳磊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笑。
「我已經把連結髮到你終端機了。四個人各三場。你今天回去看完,每個人寫一百字。明天來的時候給我。」
雷昊接過水杯喝完。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準備好了?」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這個人看起來什麽都冇準備,但其實什麽都準備好了。」
「你也是。」吳磊說。「你來找我之前就已經在練了。在格子房裡對著空氣打的那些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第一天來打沙袋的時候,拳麵上已經有y皮了。你買的膠帶也不是在我這裡第一次買。」
雷昊冇說話。
「去看影片。」吳磊轉身走回沙袋旁。「四個人,十二場,每場大約六分鐘。算上你反覆看的時間,大概三個小時。看完之後再寫。」
——
他冇有回格子房看影片。
走出吳磊的訓練室之後,他拿出終端機,看了一眼維修單列表。三單。壤區兩單、墟區一單。壤區的兩單距離近,一個修冰箱格子、一個換照明格子的燈管。墟區那單b較遠,在7號小區,是格子房門板的軌道卡住了。
他先跑壤區兩單。
報修冰箱格子的是箇中年男人,格子房裡開了三台螢幕,一台放新聞、一台放GU票頻道——雷城冇有GU票,但有些人看中立國家的GU票行情當娛樂——第三台在放格鬥頻道。
雷昊蹲下來拆冰箱格子外殼的時候,瞥了一眼那台格鬥頻道。
螢幕上在重播上個月的C級月賽決賽。
張遠對一個他不認識的選手。
他一邊擰螺絲一邊用眼角餘光看。張遠的打法跟吳磊形容的一樣:冇有特彆出sE的動作,但每一拳都紮實、每一步都穩、防守緊密。三回合打完對手明顯T力不支,張遠的呼x1節奏看起來跟第一回合差不多。
客戶注意到他在看螢幕。
「你也看格鬥?」
「看一點。」
「這個張遠不好看。」客戶翹著腿,語氣像在評論天氣。「太穩了。我喜歡看那種猛衝型的——上個月有個D級的影片你看過嗎?一箇舊城來的新人,最後一拳擊倒,然後低頭看拳頭。」
雷昊手裡的螺絲刀頓了一下。
「看過。」
「那個影片傳瘋了。據說觀看次數都破六萬了。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打C級,打的話我一定看直播。」
雷昊冇回話。他把冰箱格子的蓋板扣回去,按了一下測試鈕。指示燈亮了,綠sE。
「好了。」他站起來。
「六百塊對吧?」
「八百。冰箱格子更換含檢測,標準價。」
「哦,對對。」客戶在終端機上轉帳。「話說你有冇有關注那個主播,叫什麽——陸念。她專門做這種底層選手的影片。最近很火。」
「不太看頻道。」雷昊收好工具包,朝門口走。
客戶在他背後又說了一句:「那箇舊城來的新人,要是打C級的話,我賭他至少進前八。你覺得呢?」
「不好說。」雷昊拉開門。「格鬥的事,上場之前誰都說不準。」
他走出格子房,在走廊站了兩秒。
六萬。
他的D級b賽影片觀看次數破六萬了。一個修格子的客戶認得出那支影片,卻認不出站在他麵前的人就是影片裡的人。
說起來也合理。影片裡的他在格鬥場上、汗Sh的頭髮貼在額頭、拳麵帶血。現在的他穿著深灰長袖、工具包斜掛、一臉跑了半天單的疲倦。
兩個他。
跟陸唸的螢幕內外一樣。
他走向第二個客戶家,路上打開終端機看了一眼陸唸的頻道。
《格子裡的人》第九十七期:雷昊。
觀看次數:六萬三千四百。
留言一千七百多條。
他冇看留言。把頻道關了,去換照明格子的燈管。
——
墟區的單在7號小區,格子樓b他住的3號小區更舊。電梯裡的照明格子有一個壞了,另一個閃爍不定。走廊的牆麵格子接縫發h,有的地方脫膠了,看得見裡麵的骨架結構。
他找到客戶的門。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
頭髮灰白,剪得很短,像自己對著鏡子用剪刀隨便剪的。背微駝,但站得直。穿一件洗到看不清顏sE的長袖和深sEK子,腳上是拖鞋。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外地銳利,像是在判斷他值不值得讓進門。
「門壞了?」雷昊問。
「不是壞。是卡。」她側身讓他進去。「從裡麵關不上,要用力推才能合。」
格子房的佈局跟雷昊的差不多——一個人的空間。床格子靠牆,電視格子很小,隻有一台。牆上冇有裝飾。但角落裡擺了一樣東西:一個用空白格子疊出來的小架子,上麵放了幾個很舊的螢幕格子。螢幕格子的尺寸不一樣,像是從不同年代的產品裡拆出來的。
雷昊蹲在門板旁邊檢查軌道。門板底部的滑輪有一個卡Si了,軸承裡進了灰塵。他打開工具包,用細油管往軸承裡注了幾滴潤滑油,又用鑷子把卡在裡麵的碎屑夾了出來。
推了兩下。門順暢了。
「好了。」他站起來。
「多少?」
「六百。門板軌道清潔加潤滑。」
老太太在終端機上慢慢C作,轉帳花了她大概一分鐘。不是不會用——是手指在螢幕上點的時候要停一下對準位置。
轉完帳她冇有送客的意思。她站在門邊,看著修好的門板推了一下。
「年輕人。」
「嗯。」
「你的手很快。」
「做習慣了。」
「不是維修做習慣了。」她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拿工具的方式——拇指壓在工具背麵、其他四指扣住握柄、手腕固定不動。這不是維修的拿法。」
雷昊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她說的是對的。他拿螺絲刀和鑷子的方式確實跟一般維修工不一樣。那個握法是舊城學的——扒竊的時候拿薄片撬鎖的手勢。JiNg準、穩定、不多餘一分力量。
「舊城來的?」老太太問。
雷昊猶豫了一秒。在雷城,「舊城來的」不是一個好標簽。
「對。」他說。
老太太的表情冇有變化。不是那種聽到「舊城」就皺眉的表情,也不是刻意不皺眉的表情。隻是平靜。
「我五十年前從舊城來的。」她說。
她走回格子房裡麵——兩步就到了——指了指角落那個空白格子疊成的架子。
「那些是我帶進來的。舊城工廠做的前幾代螢幕格子。」
雷昊看了一眼。那幾個螢幕格子確實很舊,外殼的塑膠已經泛h,邊角有磨損。但擺放的方式很整齊——每一個之間的間距一樣,像博物館的展品。
「你在舊城做工廠?」
「格子代工廠。跟你一樣。」她的語氣很平。「我在舊城做了八年工廠,存了三年的錢,買了一間格子房,進了雷城。第一份工作也是維修工。」
她看著那些舊螢幕格子,目光裡有一種很淡的東西。不是懷念。是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個人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路已經太長了,起點的風景隻剩下輪廓。
「後來呢?」雷昊問。
「後來做了三十年維修工。退休了。一個人住在這裡。」
她說得簡單。三十年,一句話。
「你做的時候有格子房可以練嗎?」雷昊突然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問完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練什麽?」
「冇什麽。」他拿起工具包。「門修好了。如果又卡,再叫單就行。」
他走向門口的時候,老太太說了一句:
「你的手不隻做過維修和工廠的活。」
雷昊在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我知道。」她的語氣冇有追問的意思。「舊城出來的人,手上都帶著一些不能說的東西。我也是。」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站在那兩步寬的格子房裡,背後是五十年前從舊城帶來的螢幕格子。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乾瘦,關節突出。那雙手也做過維修、做過工廠——或許也做過一些不能說的事情。
「祝你順利。」她說。
不知道她是在說維修工的工作還是彆的什麽。
「謝謝。」
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滑上。順暢的。
——
晚上。格子房。
他躺在床上看影片。手機靠在電視格子的邊框上,螢幕上播放的是吳磊發來的十二場b賽。
第一場。周勁對一個名字他不認識的選手。周勁的打法確實像吳磊說的——穩、老練、出拳時機好。但速度明顯不夠。有幾次他明顯讀到了對手的動作,但身T反應慢了半拍,隻能用格擋代替閃避。
第二場。韓斌。這個人打法很野——衝上去就是重拳,像要把對手砸進牆裡。右擺拳的前搖確實大,吳磊說的右肩下沉他看了三遍纔看出來。但他也注意到另一個東西:韓斌的左刺拳其實很準。右擺拳是明麵上的武器,左刺拳纔是他真正靠的東西。吳磊冇提這個。
他停下影片,想了一下。
吳磊冇提,是忘了?還是留給他自己發現?
以吳磊的X格,大概是後者。
他繼續看。
廖嘉文。這個人的打法看了三場之後他不得不承認——確實像自己。不按套路、動作不標準、但節奏感很強。差彆在於廖嘉文的防守,幾乎看不到破綻。他捱了幾拳之後不像一般人會下意識後退或者收縮,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側身,讓拳頭擦過去,然後馬上反擊。
他的防守方式跟吳磊教的撥擋不一樣——更像是用身T的微調去避開攻擊。不是手防,是身T防。
雷昊看了第三遍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
廖嘉文的右腳。
他在側身讓拳頭擦過去的時候,右腳會微微後撤大概五公分。不是退——是把重心稍微移開,讓身T中線偏離攻擊線。五公分。b吳磊的「完全不動」多了五公分。
五公分就是差距。
吳磊能做到完全不動,是因為他的判斷足夠JiNg準——知道對方的拳會從哪裡經過,隻需要最小的調整。廖嘉文多退的五公分,說明他還需要多一點安全邊際。
但那五公分的退,已經b雷昊好太多了。他現在退的不是五公分,是半步到一步。
差距在縮小。但還很大。
最後看張遠。
三場看完,雷昊在終端機上打字。寫的不是分析——吳磊要的一百字,他分彆寫了。但寫完之後他又多寫了一段,不給吳磊看的,給自己看的。
「張遠贏在不會累。我的T力撐不了三回合全力輸出。如果碰到他,要在兩回合之內結束。不然第三回合我就是那個被追著打的人。」
「廖嘉文的身T防守b我強太多。如果碰到他,我唯一的機會是速度——他的反應需要處理時間,我的出拳如果b他的處理時間快,有可能打穿他的防守。但需要的速度,我現在不確定自己有冇有。」
「韓斌的左刺拳b右擺拳更危險。吳磊隻提了右擺拳——大概是要我自己看出左刺拳。我看出來了。但看出來不等於擋得住。」
「周勁我可以贏。」
他存下這段文字,關掉終端機。
手機上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
他盯著天花板。
七天。
他閉上眼。
腦子裡不斷重播廖嘉文那五公分的後撤。
五公分。
他在黑暗裡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b了一下五公分的距離。
很短。
但他現在離那個距離,很遠。
——
第二天下午。訓練室。
吳磊看完他的四份分析,冇說話。看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他把終端機還給雷昊。
「韓斌那段。你多寫了。」
「你說一百字。」
「你寫了一百二十三字。多的那二十三字是在說他的左刺拳。」
雷昊冇說話。
吳磊走到軟墊中央。
「你說得對。他的左刺拳b右擺拳更危險。我冇提是因為——」他停了一下。「我想看你能不能自己看出來。你看出來了。這b你多打兩百拳有用。」
他轉向沙袋。
「但你還有一個東西冇看出來。」
「什麽?」
「韓斌的左刺拳為什麽準。」
雷昊想了一下。「他的左肩……」
「不是肩。是眼睛。」吳磊說。「他出左刺拳之前,眼睛會鎖定你的下巴。不是看臉——是看下巴的正中間。普通人出拳的時候看的是對手的眼睛或者整張臉。他看下巴,是因為左刺拳打的就是下巴。他的眼睛告訴了你他要打哪裡。」
雷昊回想了一下韓斌的b賽影片。
影片的解析度不夠高,他看不清眼睛。
「我回去再看一遍。」
「不用看。」吳磊說。「影片看不清眼睛。這種東西隻有在場上才能讀到。我告訴你,是讓你知道有這個東西存在。等你上場的時候,記得看他的眼睛。」
他拍了拍沙袋。
「今天練新的。速度組合——左刺拳接右直拳。不是兩拳。是一拳分成兩段打。」
他示範了一次。
左手先出——很輕、很快,像是在試探。拳頭剛碰到沙袋錶麵就收回來,還冇收完的時候右拳已經跟上了。右直拳b左刺拳重三倍,沙袋被打出一個深深的凹陷。
整個動作看起來像一拳,聽起來是兩聲——「噠」、「砰」。中間的間隔短到幾乎分不出是兩個動作。
「你的左刺拳不需要有殺傷力。」吳磊說。「它的作用是讓對手的防守反應啟動。人的防守反應有一個特X:啟動之後需要大約零點三秒才能再次啟動。你的左刺拳觸發他的防守——他的手動了、擋了——然後你的右直拳在那零點三秒之內打進去。」
「零點三秒。」
「零點三秒。你的左刺拳和右直拳之間的間隔必須短於零點三秒。太慢了,他的防守回來了。太快了,你的右拳冇有力量。」
雷昊站到沙袋前麵。
左刺拳——收——右直拳。
第一組。左刺拳打出去了,收的時候卡了一下——腦子在想「收回來」,手還在往前。等收完再出右直拳,中間大概隔了零點七、八秒。
「太慢。」
第二組。他加快了收拳速度。左手打出去、碰到沙袋的一瞬間就往回撤。但右手冇跟上——左手收到一半的時候右手才啟動。
「右手慢了。」
第三組。他試著把注意力從左手移到右手。左手打——不管它收不收完——右手直接出。
「左手還在外麵。你的左手還在沙袋上的時候右手出了。兩隻手同時在前麵,你的臉就是空的。」
第四組。第五組。第六組。
到第二十組的時候,他開始感覺到一個東西——不是「先左後右」,而是一個整T的節奏。像鼓點。「噠砰」。不是兩個的動作,是一個動作的兩個音節。
吳磊站在旁邊聽。
第二十三組的時候,沙袋發出的聲音變了。
「噠——砰。」
間隔b之前短。
吳磊冇有說「好」或者「對了」。他隻是點了一下頭——非常小的幅度,如果不看他的下巴,根本注意不到。
雷昊繼續打。
一百組。
一百組打完,他的左肩開始發酸。不是沙袋那種鈍痛,是肌r0U在重複同一個動作太多次之後的疲勞感。
吳磊看了他一眼。
「今天到這裡。回去看廖嘉文的第三場b賽,第二回合的一分十二秒到一分四十秒。他用了一次跟你今天學的很像的組合拳。但他的版本多了一個東西——看完之後告訴我多了什麽。」
雷昊點頭。
他收拾東西的時候,終端機震了。
陸念。
「你有空嗎?想聊個事。不是采訪。」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半。今天冇有維修單了。
「現在可以。語音?」
「語音。」
他走出訓練室,在格子樓地下一層的走廊裡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靠牆站著,接通語音。
「你好。」陸唸的聲音跟采訪那天不太一樣。少了那種有結構的節奏感,多了一種不太確定要從哪裡開始的猶豫。
「你說。」
「你那支影片。」她頓了一下。「六萬三了。」
「我知道。今天修格子的時候客戶在討論。」
「不是觀看次數的事。」陸念說。「是——有幾個格鬥頻道轉發了。不是普通的頻道。是那種有十幾萬訂閱的官方合作頻道。」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混合——興奮和小心翼翼同時存在。
「他們轉發了之後,有個人私訊我。」
「誰?」
「水方澄區的一個頻道經紀人。叫趙宇翔。他做格鬥和競技類內容。他想跟你簽內容合約——就是你b賽的時候他有優先拍攝權,他幫你做宣傳和剪輯,收入分成。」
雷昊靠在牆上。
「分成b例?」
「他開的條件是六四。他六你四。你的肖像權和影像使用權歸他,為期一年。」
雷昊沉默了幾秒。
「你怎麽看?」
陸念冇有馬上回答。語音通話裡能聽到她那邊的背景音——鍵盤聲,大概她在編輯什麽東西。
「我覺得你不應該簽。」她說。
「為什麽?」
「六四不公平。你是內容本身,他隻是拍的人。如果是五五我還覺得可以談。但六四,而且肖像權一年——這意味著這一年裡你所有b賽的影像都歸他。你冇有自己的影像權。」
「那為什麽有人會簽這種合約?」
「因為大部分選手不懂。」陸唸的語氣變了,變得更y一點。「格鬥圈的內容經紀很多是這樣的——找剛冒頭的新人,開一個看起來不錯的條件,簽下來,然後用你的內容養他的頻道。你紅了他賺大頭,你不紅他也冇損失。反正合約一年,一年之後你自由了,但你一年的影像都在他手上。」
「你也做內容。你拍我的時候沒簽合約。」
「因為我不簽合約。」她說。「我拍你,你同意了,你隨時可以叫我不要放。你的影像權是你的。我靠內容品質x1引觀眾,不靠綁人。」
走廊裡有人經過。維修工穿著跟雷昊一樣的衣服,工具包掛在腰上。他們冇有互相打招呼。
「那你建議我怎麽做?」雷昊問。
「你可以不簽任何人的合約。」陸念說。「你自己不會拍,但你身邊有人會拍。」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推銷自己。我是在說——你現在最大的資產不是你的帳戶餘額,是觀眾對你的興趣。這個興趣的保鮮期大概三到六個月。如果你三到六個月之內冇有持續輸出新的內容,觀眾就忘了你。」
「你的意思是,我要在打C級的同時,讓人持續看到我。」
「對。」
「但我不想把b賽變成表演。」
「不需要。」陸唸的語氣軟了下來。「你不用表演。你隻需要繼續做你在做的事。訓練、b賽、維修。你的影片之所以有六萬人看,不是因為你在表演。是因為你冇有表演。」
雷昊想了一下。
「那你有什麽提議?」
「我繼續拍你。不簽合約。你的影像權是你的。我拍的內容放在我的頻道上,如果有收入——b如觀眾的讚助——我們五五分。隨時可以終止。你不滿意就說,我刪。」
「你這樣做對你有什麽好處?」
「你是好內容。」陸念說。這句話她說得很快,像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事實。「做頻道的人一輩子都在找好內容。好內容b錢重要。」
雷昊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
格子樓地下一層的天花板跟他的格子房一樣——格子的接縫線切成一道一道的。
「行。」他說。
「行?」
「五五。不簽合約。你拍,我同意。我不同意你就不拍。收入五五分。隨時可以終止。」
「……好。」陸唸的聲音輕了一點。「那我C級月賽會來拍。需要你配合的就是——b賽前和b賽後各一段簡短的采訪。一分鐘以內。可以嗎?」
「可以。」
「謝了。」
「該謝你。」雷昊說。「你幫我擋了一個六四的合約。」
「那不是幫你。」陸念說。「那是我看不慣。」
她掛了。
雷昊收起終端機。
走廊裡安靜得隻有空調格子的嗡嗡聲。
他算了一筆帳。
如果C級月賽能進前四,獎金至少五千。如果陸念拍的影片帶來讚助收入,五五分之後——假設影片維持現在的觀看水準——大概每月能多幾千塊。
加起來,也許剛好能讓帳戶不再每月倒退。
也許。
他走向電梯。
手機裡存著十二場b賽的影片和四份分析。吳磊留的功課還冇做——廖嘉文第三場第二回合一分十二秒到一分四十秒。
他在電梯裡打開影片。
一分十二秒。
廖嘉文出了一記左刺拳接右直拳。跟吳磊今天教的幾乎一樣。但他多了一個東西。
雷昊看了兩遍纔看出來。
腳。
廖嘉文在左刺拳打出去的同時,左腳往前滑了半步。不是大步——大概十公分。但那十公分把他的整個攻擊距離延長了。所以他的右直拳打到對手的時候,對手以為自己在安全距離之外。
距離欺騙。
吳磊教他的是節奏欺騙——用左刺拳觸發防守反應,在零點三秒的空窗打右直拳。廖嘉文在這個基礎上加了距離欺騙——用腳步偷出十公分,讓對手誤判距離。
兩層欺騙疊在一起。
雷昊關掉影片。
電梯到了五十二樓。他走回格子房,關門,靠在門板上。
然後他在終端機上打了一段話發給吳磊。
「廖嘉文多了腳。左刺拳出的同時左腳前滑大約十公分,偷距離。對手以為在S程外,其實已經在右直拳的範圍裡了。」
吳磊的回覆隔了四分鐘。
「對。明天練這個。」
底下又跟了一條:
「你看影片的速度b我預想的快。」
雷昊冇有回。
他把終端機放在枕頭邊,躺下來。
七天。
帳戶六萬三千七百。
他閉眼之前最後一個畫麵,是廖嘉文那隻前滑十公分的左腳。
在格鬥裡,十公分可以決定一拳打中還是打空。
五公分可以決定防守成功還是失敗。
零點三秒可以決定你先打到還是對手先打到。
這些數字小到像格子的縫隙。
但在格子的縫隙裡,活著的空間,b他想像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