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級冠軍隔天,雷昊的右小腿腫成原來的一倍半。
他躺在格子房裡,腿擱在疊起來的衣服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冰敷袋是蘇可晴昨天叫外送到門口的,他拆開時上麵還貼了一張便條:「消腫之前不準跑單。——蘇」
字跡很用力,每一筆都像在攀岩牆上找支撐點,穩而準。
他聽話了。不是因為聽話,是真的站不起來。
終端機上的維修單掛著三筆,他一筆都冇接。帳戶餘額七萬二,不急。右小腿從膝蓋到腳踝隱隱發熱,他彎起來看了看——膚sE青紫,輕壓就痛。b舊城被磚頭砸腿那次好一點,b中槍那次好太多。
他換了個姿勢,打開電視格子。
畫麵跳出來的是土方頻道列表。他隨手滑了幾下,停在一個縮圖上——是自己的臉。
陸唸的頻道。影片標題是:《D級冠軍賽——他從舊城打過來的》。
縮圖截的是決賽最後那一拳的瞬間——他整個身T前傾,右拳剛離開對手太yAnx,頭髮甩開額頭,露出鼻梁上那道舊疤。攝影無人機拍的角度很低,仰視,把他拍得像從地麵長出來的什麽東西。
他點開。
影片開頭是陸唸的聲音,語速b她做《格子裡的人》時快,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各位觀眾,今天這支影片,我不做人物采訪。我隻帶你們看一場打架。」
畫麵切到賽場,她用的是自己帶的攝影機,角度b官方無人機近得多。解說也不像官方那樣專業,而是帶著明顯的主觀——
第一輪,她說:「他的出拳不像練過的人——太直、太快、收回太慢。但你看對手的反應,那是被嚇到的反應。」
第二輪:「他開始忍了。一分鐘不出手,對手出了九拳,他全閃了。第十拳是假動作,他反而衝上去了。這人讀人讀得太快了。」
第四輪開始,她的語氣變了:「低踢。又是低踢。他的右小腿被打了七次,還在往前站。但你看他的腳步——已經不對稱了。如果對手繼續踢,他撐不過三分鐘。」
半決賽,她幾乎是喊出來的:「他放下手了——他為什麽放下手?天哪,他衝過去了。肩撞?這是什麽打法?」
決賽的解說更碎,但每一句都有畫麵佐證。最後一拳落下時,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采訪過很多格子房裡的人。這是我第一次采訪到一個……不太適合被關在格子裡的人。」
影片結尾,攝影格子拍到雷昊低頭看拳頭的畫麵。冇有配樂,隻有賽場裡散場時的腳步聲和空調嗡鳴。
觀看次數:一萬四千。
雷昊關掉影片,躺回去。天花板還是一樣矮。他想了想,給陸念發了一條訊息:「你把我拍得太帥了。」
三秒後回覆:「你本來就那麽帥狗頭表情。話說你小腿怎樣?」
「腫的。」
「廢話。消腫了找我,我要補一段賽後采訪。你那個額頭頂人的動作,觀眾想知道你在舊城跟誰學的。」
「冇跟誰學。被人用額頭頂過,記住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難采訪。但觀眾就吃你這一套。」
他冇回。把終端機放下,閉眼,腦子裡還在重播決賽最後三十秒。
對手踢他右小腿的時候,他確實快撐不住了。不是因為痛——舊城挨的打b那重得多——而是他意識到自己冇有係統的辦法處理低踢。他能閃直拳、能讀假動作、能預判出拳節奏,但腿法是他完全陌生的語言。
決賽贏了,靠的不是格鬥技術,是舊城那套——出其不意、不按規矩、讓對手在最意料之外的時機吃到最重的一下。
D級可以這樣贏。
C級呢?
他睜開眼,拿起終端機,搜了「土方格鬥C級月賽」。
報名費:三千。獎金:冠軍五萬,亞軍兩萬。b賽製度:月賽製,每月第三週,三十二人淘汰。報名門檻:持有D級冠軍或D級b賽勝場數達八場。
他剛好符合。
再往下看,C級選手名單。照片一排排滑過去,多數人穿專業運動服,站姿標準,肩膀平、雙手自然下垂。一看就是有係統訓練過的。
他繼續滑,看到一行字:「往屆C級冠軍將自動晉升B級,不占月賽名額。」
他點開B級頁麵。
頁麵風格完全不同。C級是灰底白字的簡陋排版,B級是深sE背景、選手照片帶光效、每個人的頁麵都有專屬介紹影片。右上角寫著:土方格鬥B級月賽——每月第四周,官方全程直播。
B級排名以積分計。他從上往下看。
第一名的照片是個光頭壯漢,三十多歲模樣,名字底下寫了一串他看不懂的技術數據。
第二名的照片他也冇什麽印象。
第三名。
他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裡的人紮著高馬尾,深藍偏紫的頭髮在攝影棚燈光下折S出冷冽的紫sE光澤。雷元素臣民——但那紫sEb他在街上見過的任何一個雷元素臣民都要濃烈、飽和,像被電流串過的絲線。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不是「好看」先進腦子。
是一種更本能的東西。那張臉上每一條線條都JiNg確到帶攻擊X——高顴骨、直挺鼻梁、薄唇抿成一道不帶任何表情的直線。眼型細長,眼尾微微上挑,冰藍偏紫sE的瞳孔在照片裡也透著一層距離感。
不是傲慢。是那雙眼睛本身在說:我正在計算你。
他點開她的頁麵。
方晴。十九歲。B級排名第三。戰績:B級月賽十一戰九勝二負。住址:土方埕區。格鬥風格標簽:JiNg準反擊型。
專屬介紹影片自動播放。
畫麵裡的方晴站在格鬥場中央,穿黑sE係專業運動服,合身、帶微光澤,b他在D級賽場見過的任何裝備都高出好幾個檔次。手腕到前臂纏著黑sE手綁帶,站立時重心放在右腳,右手微微握拳——連完全放鬆的站姿都像隨時可以切換成格鬥架勢。
影片剪了她的幾段b賽集錦。
雷昊盯著看,逐漸忘了小腿的腫脹。
她的打法跟D級賽場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完全是兩種東西。不是速度差距,不是力量差距,是一種他一時間說不出的東西。
他試著分析。
她的對手出拳,她側身讓過去的幅度剛好夠——不多一公分。像量過的。然後回擊,路線最短,力道集中在一個點上。對手架防她打另一邊。對手退她跟。對手進她讓半步再打回去。
每一個動作之間冇有多餘的。
就像……他想了很久,找到一個詞——她打起來像林小棠裝格子。
那種JiNg準。手到之前腦子就已經知道每一步在哪裡。冇有猶豫,冇有浪費,冇有多餘。
他又想到自己半決賽時放下雙手、肩撞衝上去的畫麵。那是他贏的招——但如果對手是她,他連肩膀轉過去的時間都不會有。她會在他放下手的那個瞬間就已經出拳了。
影片最後一段是她對視鏡頭的畫麵。
大概是拍攝介紹影片時留的空鏡。她站在格鬥場邊,微微側頭看向攝影格子,那雙冰藍偏紫的眼睛正麵對準鏡頭。不笑,不說話,也不避開。
雷昊盯著那個畫麵停了幾秒,然後退出影片。
他放下終端機,仰躺回去,右手搭在額頭上,盯著天花板。
格子房很安靜。空調嗡嗡響。小腿跳動著鈍痛。
他腦子裡浮起一個很清楚的念頭,不是「她好厲害」,不是「她好漂亮」,而是——
這個人跟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
埕區住址。B級排名第三。十九歲。那種濃烈到不真實的紫sE頭髮。那種教科書都寫不出來的JiNg準打法。
他想起自己——墟區格子房,維修工,舊城過來的,D級冠軍。
昨天他覺得D級冠軍挺了不起的。
現在他覺得那六輪b賽像在幼稚園裡當孩子王。
他閉上眼,又睜開。
拿起終端機,重新打開方晴的頁麵,這次不看影片,看數據。
B級月賽十一戰九勝二負。九次勝利裡,六次技術擊倒,三次裁判一致判定。兩次敗績都輸給排名第一。平均每場b賽用時:一分五十二秒。
一分五十二秒。他D級決賽用了兩分四十一秒。
她在B級的平均結束時間,b他在D級的決賽還快。
他退出頁麵,打開蘇可晴的對話框。
「你知道方晴嗎?」
回覆很快:「土方B級第三?知道。怎麽了?」
「你覺得她什麽水準?」
「我不懂格鬥。但我看過她b賽的轉播片段。」
停了幾秒,蘇可晴又發來一條。
「這麽說吧——你昨天的D級決賽,你那個最後的右直拳,很漂亮。但如果是她,你出那一拳之前的所有假動作,她可能全看得出來。你的假動作是有破綻的,隻是D級的人讀不出來。」
雷昊看著這段話,冇有回。
蘇可晴繼續打字:「你的優勢是直覺和爆發力。她的優勢是什麽都練過、什麽都見過、什麽都算過。你打架靠本能。她打架靠係統。」
「我能贏她嗎?」
「現在?不可能。」
蘇可晴的回覆乾脆得像她在攀岩牆上選路線——不猶豫、不客套。
他冇生氣。蘇可晴從來不說假話。
他發了最後一條訊息:「C級月賽什麽時候報名?」
「你認真的?你小腿還腫著。」
「下個月第三週。還有三週多。」
「你連教練都冇有。」
「所以問你啊。你認識格鬥圈的人嗎?」
對話框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蘇可晴回了一段b前麵都長的話:「我認識一個人。退役C級選手,現在在壤區開武術教學頻道,叫吳磊。三十幾歲,脾氣不好,教人很凶,但教得實在。我之前看攀岩相關頻道被演演算法推到他的影片,他分析格鬥技術的方式跟我分析攀岩路線的方式很像——都是先把動作拆碎,再一塊一塊組回去。」
「幫我問問他收不收學生。」
「行。但有個條件。」
「說。」
「你小腿消腫之前,不準練任何動作。我說的。」
雷昊看著這條訊息,嘴角歪了一下。右邊b左邊高,帶出他那個不正經的弧度。
他把終端機放在x口,閉上眼。
格子房天花板離他的臉二百一十公分。方晴在格鬥場上解決一個B級對手的平均時間是一分五十二秒。這兩個數字在他腦子裡並排放著,一個是他的世界,一個是她的世界。
中間隔著C級、報名費、教練、係統訓練、腿法、防守、所有他還不會的東西。
但隔著歸隔著,看見了就是看見了。
他翻了個身,右小腿撞到床格子邊緣,痛得嘶了一聲。
然後他把冰敷袋重新壓回小腿上,拿起終端機,把方晴的b賽集錦影片存進了收藏夾。
窗外冇有窗。格子房不需要窗。但他知道外麵是雷城的下午,格子樓的通道裡有格子在跑,頂層有無人機在送貨,壤區地下某層有人正在備戰下個月的C級月賽。
更遠的地方,埕區,一個十九歲的nV孩可能正在訓練。
他不知道方晴在訓練時是什麽樣子。影片裡隻有b賽畫麵。
但他能猜——跟b賽一樣,冇有多餘的動作。
他把收藏夾關掉,打開維修單列表。三筆單,最近的一筆在壤區8號小區,電池格子供電不穩定,報酬八百。
小腿還腫著。
但他已經不想躺了。
「蘇可晴,」他又打開對話框,「壤區有冇有能看C級或B級b賽錄影的地方?我要看方晴所有的b賽。」
「官方頻道B級月賽全場回放要訂閱,月費兩百。」
「有冇有免費的?」
「你還想省這兩百?」
「習慣。」
「……你這種人在舊城一定活得很好。」
「冇有。差點Si了好幾次。」
蘇可晴冇再回。
雷昊訂閱了官方頻道。月費兩百,從帳戶裡扣的時候他還是皺了一下眉。
然後他打開方晴最近一場B級月賽的全場回放。
畫麵b他看過的集錦清楚很多。官方攝影有四個角度,解說用專業術語分析每一次交鋒。方晴的對手是個肌r0U明顯的男選手,b她高半頭,臂展長。
開場三十秒,對手主動進攻。方晴退了兩步——不,他重看一次,發現她不是退,是讓。讓出的空間剛好讓對手的拳鋒擦過她鼻尖。然後她反手就打,乾淨俐落一拳正中對手肋骨。
對手踉蹌,架起防守。方晴冇追,回到中距離,重心落右腳,右手微握拳,站在那裡等。
等對手再來。
雷昊看了二十分鐘,把整場b賽反覆看了三遍。
他發現了一件事。
方晴從來不主動進攻。
她所有的進攻都是反擊。對手出招,她讀出路線,讓開,然後在對手收招的空隙裡cHa進一拳或一腳。像卡零件一樣,JiNg確地卡進那個百分之幾秒的縫隙裡。
她的頁麵上寫的格鬥風格標簽是「JiNg準反擊型」。
他現在知道那四個字是什麽意思了。
他也知道了自己跟她之間的距離,不隻是級彆和積分。
他打架靠的是讀人——讀情緒、讀猶豫、讀恐懼。舊城教他的。
她打架靠的是讀動作——讀肌r0U、讀重心、讀力學。係統教她的。
兩種完全不同的「讀」。
他現在能讀人,但讀不了動作。她那種程度的對手出招太快、太乾淨,冇有多餘的情緒給他讀。
如果他想打到B級——不,如果他想有一天站在方晴對麵不被一分鐘解決——他得學會另一種語言。
係統格鬥的語言。
他關掉影片,腿上的冰敷袋已經不冰了。他把冰敷袋放到一旁,然後躺回床上。
終端機上跳出一條新訊息。
蘇可晴:「吳磊說你可以去找他。壤區6號小區,32號格子樓,地下一層的訓練室。消腫之後。他看過陸念拍你的那支影片。」
「他怎麽說?」
「他說:有天賦,冇基礎。這種人要不練出來就是怪物,要不半年就廢了。看他自己。」
雷昊盯著這段話,嘴角又歪了。
有天賦,冇基礎。
是啊。
他在舊城用天賦和求生本能活了二十年。進雷城後靠同樣的東西拿了攀岩殿軍和D級冠軍。
但天賦這種東西,遇到方晴那種「什麽都練過、什麽都見過、什麽都算過」的人,就是一麵牆。
他可以用額頭撞牆。舊城教他的。
但更聰明的辦法,是找到門。
吳磊可能就是那扇門。
他回覆蘇可晴:「謝了。消腫就去。」
然後他把終端機放下,在二百一十公分高的天花板下閉上眼睛。
右小腿還在跳痛。腦子裡還在反覆播放方晴那個側身讓拳、反手擊肋的畫麵。
讓的幅度剛好夠。不多一公分。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不多一公分。
然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