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城 ???????? ????2￥?? é￥?

出院那天早上，天氣很好。

雷昊站在元和醫院門口，左腿試著在地上踩了兩下。還有一點痛，但已經不需要柺杖了。走快一點的話會有些不舒服，慢慢走完全冇問題。

他掏出終端機看了一眼。

格子房再配送確認信已經回覆了。今天早上，無人機會把他的格子房送到2區第三棟大樓的頂層停放坪。中午之前簽收就行。

帳戶餘額：一千三百多。

口袋裡幾乎冇有錢了。但他不欠任何人了。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2區。」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他左腿走路時微微的不自然。但什麽都冇問，開車走了。

車子從13區出發，穿過12區、11區的街道，經過幾個區與區之間的檢查站。計程車的窗外，舊城的風景在慢慢倒退。

雷昊看著窗外。

他來這座天空島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偷渡者的後代，從小被人看不起。在舊城的二十個區裡，他待得最久的就是2區。最爛的區，最亂的街道，最危險的地下層。

他在這裡學會了怎麽跑，怎麽躲，怎麽看人臉sE。他在這裡輸掉了一百多萬，被人拿槍追著跑了兩年。他也在這裡抓住了三個逃犯，捱了一磚頭、吃了一顆子彈，差點Si了兩次。

現在他要離開了。

計程車開進了2區。

街道變窄了。大樓變舊了。玻璃外牆上的灰b彆的區厚一些。路上的行人b彆的區多一些。空氣裡的味道也不一樣——油煙、汗味、水泥、以及一種說不清的、屬於2區的味道。

他讓司機在一個路口停下來，付了車錢，下了車。

然後他開始走。

慢慢地走。

他經過了那棟他躲債時闖進去睡覺的大樓。那張不屬於他的床，那個不屬於他的房間。

他經過了地下一層的工廠入口。正達格子代工廠。方頭的哨聲，，Ye晶麵板壓碎時那個細微的聲音。

他經過了地下二層那扇貼著「發」字紅紙的門。賭場。三百塊籌碼，五局定勝負。趙光在走道裡等他的那個夜晚。

他冇有走進這些地方。他隻是經過。

路上有人認出了他。一個在地下三層擺攤的老頭遠遠看了他一眼，點了個頭。地麵上一個賣菸的nV人喊了句「喂，那個抓逃犯的小子」，他擺了擺手。

訊息在舊城傳得快。三個逃犯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全抓了，這件事大概已經在2區的地下層傳了好幾遍了。

雷昊冇有停下來。

他走到了一排商店區的玻璃外牆前麵。

晴早。

店裡的燈亮著。灶台上方冒著蒸汽，那口鍋裡正在熬著什麽東西。一個紮馬尾的nV人站在灶台後麵，手裡拿著鏟子，正在翻鍋裡的餅。

沈若晴。

她看起來跟之前冇什麽兩樣。馬尾紮得整整齊齊，圍裙係在腰上，動作不快不慢。店裡還是那幾張桌子，那幾把椅子，牆上那塊寫著價目表的小白板。

店裡冇有客人。

雷昊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沈若晴頭也不抬。

「坐吧，馬上好。」

雷昊拉開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他翹起腿——右腿搭在左腿上麵，因為左腿不太方便翹。靠在椅背上，用了一個自認為很欠揍的姿勢。

「沈姐。」

沈若晴的手停了一下。

她轉過頭來。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三秒。

沈若晴看到的是一個b她上次見到的時候瘦了一圈的年輕人。臉sE不太好，左腿的K管下麵隱約能看到繃帶的痕跡。後腦大概也有傷，頭髮遮住了但能看到一小截膠帶的邊緣。

但他的眼睛跟以前一樣亮。那種帶著一點無賴氣的、不知道從哪來的自信的亮。

「你回來了。」她說。語氣跟趙光當時說的那句一模一樣，但意思完全不同。

「我回來了。」雷昊笑了一下，「今天我有錢。」

沈若晴看了他幾秒。然後她轉回灶台，繼續翻鍋裡的餅。

「白粥加餅。五十。」

「嗯。」

鍋鏟碰鍋的聲音。蒸汽往上冒。灶台上的火苗在微微晃動。

沈若晴把餅鏟到盤子裡，又盛了一碗粥。她端過來，擺在雷昊麵前。

雷昊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粥。

熱的。鹹淡剛好。跟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好喝。」他說。

沈若晴在對麵坐了下來。她冇有端自己的餐——隻是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桌上，看著雷昊吃東西。

「聽說了。」她說。

「聽說什麽。」

「三個逃犯。」

「嗯。」

「還聽說你進了兩次醫院。」

「小事。」

「頭上縫針，腿裡取子彈。你管這叫小事。」

雷昊咬了一口餅。嚼了兩下，嚥下去。

「沈姐，你在那邊——」

「吃得好，睡得好。」沈若晴打斷了他，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就是他們做的飯太難吃了。」

雷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沈若晴冇笑。她看著雷昊，目光裡有一些他以前冇見過的東西。不是埋怨，不是擔心，也不是那種「你這個人呐不讓人省心」的無奈。

是一種確認。

像是她在確認眼前這個人，跟她記憶裡那個鑽到桌子底下躲人的十八歲小混混，已經不完全是同一個人了。

「你要進雷城了。」她說。

「嗯。格子房今天早上送到頂樓了。吃完飯就上去。」

沈若晴點了一下頭。

沉默了一會兒。店裡隻有灶台上火苗的細微聲響，和雷昊喝粥的聲音。

「雷昊。」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從來不催你還帳嗎。」

「因為你心善。」

「因為你每次欠帳的時候，至少還會回來吃下一頓。」沈若晴的聲音很輕，「一個還會回來的人，就不算是壞帳。」

雷昊放下筷子，看著她。

「這次你也回來了。」沈若晴說，「你冇有跑掉。」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後麵。背對著他，好像在整理什麽東西。

「行了。」她的聲音恢複了平常那種帶著一點嘮叨的語氣，「吃完趕緊走。彆讓人家等。」

「誰等我啊，格子房又不會跑。」

「我說的是你自己。」沈若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彆讓自己等太久了。」

雷昊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和盤子推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放在桌上。

「錢放這了。」

「嗯。」

沈若晴看了一眼桌上的錢，然後看了一眼雷昊。

她冇有說什麽煽情的話。冇有說保重，冇有說要好好過。她隻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

就像平常一樣。

雷昊推開門，走了出去。門上的鈴鐺又響了一聲。

他站在街道上，深x1了一口氣。

2區的空氣。油煙、水泥、cHa0Sh的味道。最後一次。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那棟大樓的一樓。穿過樓梯間，開始往上爬。

一樓。二樓。三樓。

他的左腿每上一個台階都會痛一下，但他冇有停。樓梯間的燈有些亮有些暗，牆上貼了各種各樣的小廣告——修電器的、代寫的、賣二手終端機的。這些東西他看了兩年，現在是最後一次看。

十樓。十五樓。

越往上走，yAn光越多。樓梯間的窗戶越來越亮，能看到外麵舊城的屋頂，灰撲撲的一片，偶爾有幾根天線在風裡搖晃。

十八樓。十九樓。二十樓。

頂層。

他推開通往頂層的鐵門。

風。

高空的風從四麵八方灌過來，帶著一GU清冷的、冇有任何雜味的空氣。頂層是一片開闊的平台，一側是委托站和濾水站的設備，另一側是風力發電機的風扇伸出斥力邊界外麵，在高空的氣流裡緩緩轉動。

在平台的中央，有一個東西。

一個兩百七十公分見方的灰白sE方塊，靜靜地停在停放坪上。表麵是整齊排列的格子模組，每一格三十公分，密密麻麻的。正麵有一扇門——他下單時g選的門格子。門旁邊的兩格在微微發光——電燈格子，已經通電了。

他的格子房。

雷昊站在格子房前麵，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走上前去，打開了門。

裡麵不大。二百一十公分乘二百一十公分乘二百一十公分的空間。牆壁、天花板、地板全是空白格子，灰白sE的，光滑的。門格子旁邊的電燈格子亮著暖hsE的光。除此之外，什麽都冇有。

空的。乾淨的。屬於他的空間。

他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格子房裡很安靜。風聲被隔在了外麵。隻有電燈格子發出極其微弱的嗡嗡聲。

他靠著牆坐了下來。

然後他拿出終端機，打開格子房控製頁麵，按下了簽收確認鍵。

係統跳出通知：「格子房簽收完成。無人機將於十分鐘後將您的格子房運送至雷城格子房轉運中心。預計中午前送達您的指定房位。在運送過程中，請留在格子房內勿隨意移動。祝您在雷城生活愉快。」

十分鐘。

雷昊靠著牆壁，看著頭頂的空白格子。

格子房輕輕震動了一下。然後是一種緩慢的、向上的拉力。無人機抬起了格子房。

他感覺到自己在離開。離開這棟大樓的頂層，離開2區的上空，離開舊城。

窗格子是透明的。他轉頭看了一眼。

舊城在腳下慢慢變小。灰撲撲的大樓群、狹窄的街道、地麵上螞蟻一樣的行人。那堵高牆從這個角度看，隻是一條灰sE的線。

然後——牆的另一邊。

格子樓群。

一棟接一棟的、整齊劃一的七十層建築，表麵密佈著發光的格子模組。頂層的運輸通道上，公車格子和定點移動格子在穿梭。貨物通道上，無人機來來往往。遠處的主城建築群聳立在城市中央，最高處的能源室泛著微弱的電光。

雷昊看著這片風景。

他以前隻在頂層遠遠地看過。那時候它像是鑲在天際線上的棋盤，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現在他在空中，飛過那堵牆，飛向那片棋盤。

他靠回牆壁，閉上眼睛。

格子房在風中輕輕搖晃。無人機的引擎聲在頭頂嗡嗡作響。

雷昊想起了沈若晴最後說的那句話。

「彆讓自己等太久了。」

他冇有。

舊城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