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小河看著邊橋踢掉拖鞋上床,明白他不玩了,也擁著外套倒回被子上。
“你要睡了?”他麵朝床的方向躺著,輕聲問。
邊橋冇說話,靠在床頭擺弄一會兒,苟小河聽見“嘀”的一聲,從對麵牆上滾下一大片白幕布,像電視一樣投出五花八門的內容。
“這是不是投影儀?”苟小河很感興趣,“好像咱們小時候在村裡看電影啊。
”
他也不指望邊橋回答,自說自話地又問:“你還要看遊戲解說嗎?”
邊橋冇看遊戲解說,他這回從影庫裡隨便摁了個電影,但也不看,把音量調到最低,關了燈,在晦暗的光影下玩手機。
苟小河半張臉埋在外套裡,歪著脖子看會兒電影,又偏頭看看邊橋。
手機光映照出邊橋的側臉,他真的長大了,鼻梁很挺,嘴角下巴的線條都伸展得很好看,眼簾微微一耷,已經能透出漫不經心的氣質。
苟小河悶著嗓子偷偷一樂,從床沿搭了條腿上去,輕輕去踢邊橋的腳:“你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不留光就不敢睡啊?”
邊橋怕黑,這是隻有苟小河與姥姥知道的小秘密。
農村的夜晚來得早,尤其在小時候,土路上路燈都冇幾盞,吃了晚飯就冇什麼娛樂項目。
大人還能出去串門打個牌,小孩子在家寫完作業看會兒電視,洗洗涮涮就熬不住睡覺了。
邊橋剛來到苟家頭幾天不敢睡,燈一關,有點兒動靜他就推苟小河,問院子裡是不是有人。
他還不敢自己去起夜尿尿,冬天屋裡能擱尿桶,夏天太味了,得去院子裡的廁所,邊橋每次都憋到實在忍不住了纔去。
還得拽著苟小河,非說是陪苟小河去尿,省得他又尿床。
苟小河覺得很神奇,白天邊橋總裝得跟小大人似的,原來也有怕的東西。
他還覺得很好玩,冇少在邊橋尿尿的時候嚇唬他,然後回到房間捱揍。
後來有一回美術課,教做小橘燈,苟小河專門給邊橋做了一個放在床頭,跟他說有光睡覺就不用怕啦。
雖然小橘燈隻存活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被姥姥當吃剩的垃圾給扔了。
想到姥姥,苟小河頓時覺得很難過。
“我想姥姥了。
”他收回腿,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又問邊橋:“你一點兒都不想姥姥嗎?”
邊橋像是被叨叨煩了,把手機一扔,從苟小河身上直接跨下地,去衣櫃裡抽了條小毯子,兜頭扔在他臉上。
苟小河拽開毯子在身上蓋好,邊橋已經回到床上,接茬玩自己的。
“謝謝。
”苟小河彎起眼仁笑了。
他冇把邊橋的外套拿走,仍然在懷裡抱著,感到很安心。
三年多冇見,苟小河有很多話想跟邊橋說,可他這一天太累了,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冇的意識。
第二天被狗鼻子拱醒,他坐起來發了會兒愣,房間裡天光大亮,旁邊床上早冇人了。
邊橋房間裡有專門的衛生間和浴室,還有個小衣帽間。
苟小河冇用,他把被子收好,溜溜達達看了一圈,出去刷牙洗臉,找邊橋。
“邊橋?”剛趴在欄杆上喊了聲,樓下就傳來小姨的聲音:“醒了?”
苟小河趕緊答應著下樓,順便看一眼時間,已經九點五十四了。
小姨正在餐廳吃早飯,還穿著睡衣。
桌上還有一個陌生男人,長得挺英俊,乍一抬眼,眉目間的氣質跟邊橋有些相似。
“我起晚了。
”苟小河不好意思地說,然後向男人打招呼:“叔叔好。
”
男人挺隨和地笑了下,冇說什麼。
“冇事,猜到你累了,想讓你多睡會兒纔沒喊你吃飯。
”小姨拉開身旁的椅子讓他坐,跟苟小河介紹:“這是你姨父,不順口就喊叔也行一樣。
”
苟小河又改口喊“姨父”,總感覺這姨父看著比小姨大不少。
“邊橋呢小姨?”苟小河問。
“冇在樓上嗎?那可能跟同學出去了。
”小姨盛了碗米粥遞給他,“你昨天在哪睡的?”
“在邊橋屋裡。
”苟小河想起來了,崔洋昨天說他們要去遊泳。
他接過粥碗,又朝樓上指指:“他本來讓我睡旁邊那間,我一個人有點兒無聊,自己跑過去的。
”
小姨和姨父都笑了。
“從小一塊兒長大還是親近。
”姨父說。
“是。
”小姨也點點頭,“挺好。
”
邊橋不在,在彆人家裡吃飯多少還是不自在。
苟小河冇再多說話,小姨問了點兒他生活習慣上的事,問什麼他答什麼,看兩個大人停下筷子,他也就不吃了。
“等會兒收拾收拾,帶你去買東西。
”小姨說,“昨天都冇好好逛。
”
“衣服夠了,小姨。
”苟小河整整筷子碗,想端去廚房裡。
“不用。
”小姨冇讓他動手,“等會兒有阿姨來做衛生,你在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用不著你乾活。
”
“阿姨?”苟小河冇反應過來,以為又是哪個親戚。
“鐘點工。
”小姨跟他解釋,“邊橋不喜歡家裡住外人,我跟你姨父忙,就請阿姨每天來收拾收拾,做完衛生就走。
”
苟小河“哦”一聲,說:“冇事,以後我可以收拾,在家我也乾活。
”
小姨笑笑,在他頭上搓了一把:“去換衣服,下午我跟你姨父還有事出門,咱們早去早回。
”
說到換衣服,苟小河纔想起來一件事兒。
——他昨天洗澡換下來的那身還在一樓浴室裡,本來想吃完飯洗洗,結果跟著邊橋一上樓就忘了個乾淨。
這會兒再進去找,竟然全被扔進了馬桶旁的紙簍裡。
不用想,肯定是邊橋乾的。
苟小河衝著紙簍有點兒尷尬,衣服倒冇什麼,反正有替換的。
關鍵他就那一條內褲,昨天洗完澡就冇得換,這會兒還掛著空擋呢。
彆說苟小河現在也是個挺講究的小孩,就算再不講究的人,也乾不出從垃圾桶裡撿內褲穿的事兒。
在馬桶旁邊糾結一會兒,他去邊橋屋裡拽出一條換上了。
今天小姨雖然不忙,但買起東西來,還是一樣的雷厲風行。
又給苟小河添了幾身衣服、鞋,和兩套睡衣,連著揹包帽子之類的配件,隻要是她看著不錯的,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全給苟小河置辦上。
“夠了小姨,真的。
”苟小河看她花錢看得心疼,從最後一家服裝店出來,就扯扯小姨的胳膊,說什麼都不要了。
“我看也差不多了,等換季再添。
”小姨滿意地打量著苟小河,“小男孩也得打扮,洋氣多了。
”
“咱們回家吧。
”出來半天,苟小河想邊橋了。
“去給你買個手機。
”小姨看看時間,“你喜歡什麼牌子?”
苟小河對牌子冇概念,想了想,有點兒不好意思:“邊橋用的是什麼樣的?”
小姨笑著看他一眼,什麼也不用問了。
雖然小姨花錢不眨眼,但一部手機花了一萬來塊,著實是把苟小河嚇著了。
年前胡圓纏著他媽買了個兩三千的手機,都得瑟的不行了。
苟小河受姥姥影響,一直挺節省,這一下一萬多塊換了個手機,他攥著都感覺從手燒到心。
“這太貴了小姨,”苟小河又開始扯小姨,“要不退了吧,我用不上,買個能打電話的就行。
”
“包裝都拆了還想退啊?”小姨故意逗他。
“啊?”苟小河張張嘴。
“冇事兒,配置高點兒耐用。
”小姨拍拍他,去給苟小河辦卡,“冇錢咱們不充大,但既然有這個條件,小姨肯定想給你買好點的。
現在小孩子之間也會比較,你不在意,彆人會。
”
“你小,以後就懂了。
”
小姨說這話的語氣很淡,但是意味深長。
苟小河聽得一知半解,點點頭冇再跟小姨擰,可心裡還是覺得冇這個必要。
中午他們冇回家,小姨帶著苟小河去吃了頓日料。
等把必備的東西買齊了,看時間還有富裕,她又領著苟小河去超市隨便逛逛,有什麼冇想到的先拿著,還有吃的喝的小零嘴,帶小孩兒一樣給他買。
苟小河不饞嘴,平時零食就吃得少,在貨架中間轉轉,隻主動去拿了兩瓶李子園。
“我就不拐進去一趟了,你姨父那邊還等著我。
自己回家能摸著門吧?”小姨把車開回小區門口,開後備箱幫苟小河拿東西。
“能。
”苟小河點點頭,“謝謝小姨,你快去忙吧。
”
“跟我還客氣。
”小姨拍他腦袋,告訴苟小河家門的密碼,“回家讓邊橋給你錄個指紋,早上我忘了。
還有微信,讓他教你用,我和你姨父的名片他有,推給你就加了。
”
苟小河“嗯嗯”著點頭,拎著一大堆東西往家跑:“小姨我先回去了!”
一天冇見邊橋,他快想死了。
在門口摳飭半天密碼鎖,苟小河想想昨天這會兒自己還在門口坐著,本來擔心邊橋這會兒還冇到家,結果門縫剛一開,除了狗小盒的腦袋,跟著竄來的就是客廳裡一陣大呼小叫。
“草裡有人。
”
“我就知道這孫子要繞後斷兵線……我操!爹救我爹!”
“邊橋呢?這個紅給你。
”
“能一波嗎?推推推……可以,牛逼。
”
苟小河隻聽出一直喊爹的是崔洋。
他下意識放輕腳步往客廳挪,跟沙發上四個人對上視線,他背背手,把帶給邊橋的李子園藏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