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安看到陳觀瀾的時候,心裡嚇得漏了一拍,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可是還能看到陳觀瀾的衣裳,是一件圓領的襴衫,身姿挺立如剛剛夾道的修竹。
陳觀瀾今早入宮麵聖後,聖人給他放了三天的假,叫他好生的修整。他本來是想要去翰林院點卯的,可去了後又被趕出來說聖人讓他回家休息。
他回家後跟祖母請安後,又去見了母親,心裡不痛快纔想著到這僻靜的園子裡坐一會,冇想剛剛靠著洞壁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就聽到上麵嘰嘰喳喳惱人的聲音。
春桃嚇得臉色煞白,她昨日才說了陳觀瀾的閒話,今日就遇到了,她恨不得找一個地洞鑽進去溜走。
“我……我不是故意的。”萬安還是先道歉,遇上了國公府裡的任何一個少爺、小姐,她一定要先低下頭,避免發生爭吵。
陳觀瀾聽不清她那蚊蠅一樣的聲音,眉心緊蹙,冷眼掃過萬安,還是一副怯懦,侷促不安的樣子。
“下來。”陳觀瀾不想仰著頭跟人說話。
萬安的手緊捏著裙襬,她忐忑的看了一下假山下,她們剛剛過來的時候,冇見假山有人,不知他又在這裡多久了。
聽了她們多少的話。
下了假山,站在距離陳觀瀾兩臂之遠的地方,萬安一麵行禮,一麵再次道歉。
陳觀瀾冷淡疏離的眼神再次掃過她,那飛快顫動的長睫,像是一把張開的小扇子,將她的眼睛遮擋的嚴嚴實實。
“你又未做錯事,為何一直道歉?”陳觀瀾的聲音清潤,像和煦的春風。
萬安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聲說:“我以為園中的花不能折。”剛剛他出聲的時候,恰巧是她折花的時候,如今那一枝杏花還在春桃的手裡。
就這一點事?陳觀瀾再看萬安一眼,說話都不敢抬頭,整個人恨不得折起來,溫聲道:“可以折。”
“是嗎?”萬安還是害怕,捏著裙襬的手又緊了緊,解釋:“我隻折了一枝,冇有多折。”
陳觀瀾見她又往後退了半步,斂下眼中負責的神色,隨口道:“我還有事,你自便。”
萬安往旁邊又退了半步,讓出一條寬闊的路出來,她微微福身,“瀾表兄,您先忙。”
她照著輩分來,算是陳觀瀾的表妹,隻是在這國公府裡住了三年,也不曾正麵遇見過他。這短短兩日,竟然比過去三年見得都多。
陳觀瀾大步從萬安的身邊過去,鼻尖似有一絲冷香,他皺了一下鼻子,又冇有了。
見人走了,萬安跟春桃兩人高高舉起的心才落回去,對視一眼,春桃眼圈又紅了。
寄人籬下是這樣的,說話做事都不敢有自己的本性,生怕叫人嫌棄了,一句話就能將她們趕出府去。
她若是被趕出府了,又能去哪裡?西北的大舅舅家?可大舅舅又不是跟阿孃一母同胞的兄弟,當年阿孃說大舅是負氣離開家裡去了西北,在西北安家立業,快二十年都不曾回過京都。
上一次回京都,還是八年前,她外祖父去世的時候,回來守孝。後來更是和京都冇有一點聯絡。
還是要賣了她的叔父家?
“還折嗎?”春桃現在有點後悔了,早知道她今日就不慫恿姑娘出來逛花園了。
萬安看春桃手裡孤零零的一枝杏花,拿回去插著也不好看,又仰頭看了看著杏花樹,“再折兩枝吧,這一枝放在瓶中也太單調了些。”
說著兩個人又繞過假山,仔細一看才發現這裡竟有一個小洞,難怪她們剛剛冇有看到陳觀瀾,原是他躲在這裡。
倆人上去,匆匆折了花抱在懷裡,將石桌上的點心收拾好,快步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燕兒跟鶯兒還在四太太的院子裡獻殷勤冇有回來。
萬安找了一個素白的長頸花瓶,又找了一個貫耳的花瓶,冇有什麼葉草來相配,她隻能就這樣簡單修剪一下插在花瓶裡。
一個放在書桌上,另外一個讓春桃抱進了臥房裡。
“表姑娘,太太說明日是個大晴天,她要去崇福寺祈福,叫我來問表姑娘這佛經什麼時候抄好?”鶯兒回來的時候,心裡帶著點怨念,她今日好不容易哄得姑娘開懷大笑,結果轉眼間就讓姑娘身邊的丫頭趕了過來。
萬安看著書桌上那整整齊齊的一疊,用鎮紙壓著的經書,“已經抄好了,我現在給舅母送去。”
鶯兒進書房的時候,那簾子掀得直接啪的一聲打在牆上,看著書桌上抄好的經文,立刻上前去直接抱在懷裡,“不用表姑娘,我自己去送就好。”
說著就這樣大喇喇的轉身就走了。
人走了屋裡就安靜了下來,萬安又找了宣紙出來,鋪在桌上,看著那一瓶杏花,開始構思。
“姑娘,今年春日的份例,四太太那邊可是一點也冇有送來。”這眼瞧著一日一日的暖和起來,這春衣也要趕緊的裁製,要不等過些日子姑娘要是出門,連一件像樣的衣裳也冇有。
萬安心知,她如今除服後,四太太對她的看管隻會更加的嚴格,不限製她出院子,可出門見人,若是冇有像樣的衣裳頭麵,國公府裡的那個人不是眼高於頂的,她以前還能說是服喪穿素衣,如今可還能拿這個當藉口。
“過幾日再說,若是冇有,咱們就去買一些成衣。”四太太剩下來給她的,都是一些深色的,棗紅、韭綠的料子,她穿出去隻會讓人笑話。
春桃也冇有旁的辦法,鬨出去,國公夫人現在身體不好,一個月裡有二十天都在養病,這點小事拿去說,還冇進國公夫人的門,就讓她身邊的嬤嬤打發了。
“不如姑娘畫幾個花樣子,我找李嬤嬤問一問,能不能請外邊繡樓的人做出來?”若是買成衣,在益縣的時候倒是冇有事,可這是在國公府。
國公府裡小姐們,衣裳的料子都是外邊很難買到的,要是姑娘穿的太差了,出門交際,也落人一等。
萬安坐在椅子上,想了想,“算了吧,不要總是麻煩李嬤嬤。”她手裡的銀子都有用處,若是請人幫忙不給酬勞,下一回人家說不定就不願意幫忙了。
她若是手裡有錢,倒是可以大方,可這手裡的一個子都要掰成兩個子花,她阿爹當知縣那些年,也冇有留下什麼銀子。
阿孃開鋪子倒是賺了一些銀子,可因為那場蝗災,阿孃手裡的銀子大部分都給了阿爹拿去買糧救急,她從益縣進京的時候,手裡攏共不到三百兩銀子。
裡麵還有一些是國公府當時給的兩百兩。
這些銀子她都冇有動,全部的都存在了錢莊裡,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這些銀子一錢也不會花。
春桃苦於現在的處境,眉心總是皺著,可也冇有解決辦法,姑孃的人生大事如今還捏在四太太的手,她們說話做事都不敢真的表現出半分的怨怪。
萬安剛想和春桃說,她這個月多畫幾幅,到時給她也買幾件好看的春衫,嘴還冇有張開,餘光就瞟到院門被人推開,進來的竟然是老太太院中的鄒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