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老太太身邊的鄒媽媽來傳話,說是未時叫姑娘過去一趟榮安堂。”春桃一邊說,一邊輕手輕腳的將白瓷碟小心放書桌邊上,裡麵的櫻桃皮薄透亮,像玻璃珠子似的。
萬安拿著毛筆的手頓了一下,柳眉微蹙,轉頭輕聲問:“鄒媽媽可有說是有什麼事?”
她來這心國公府裡也有幾年了,不曾在年節外見過這一位郡主出身的老太太,平日裡請安她也是不讓去的。
一則是她是戴孝之身,老太太上了年紀,難免忌諱這些,喜歡那些父母雙全的有福氣的姑娘。
二則是她也並非老太太的親生孫女,她不過是老國公分家已故庶出弟弟的外孫女,若不是她家裡族中無人,也不會來投靠信國公府。
她知道自己不受待見,身份也尷尬,是以從不去老太太麵前逗趣討好,怕惹了府裡其他人的眼。
從三年前被接進信國公府後,一直窩在這一個小院子裡,隻讀書的時候出門,其餘時間若是冇有老太太吩咐,或是其他夫人太太、奶奶傳喚,她從不輕易出院門。
春桃轉到書桌的另一邊,拿著墨條慢慢的研磨起來,低著頭小聲說:“我也不知道呢,不過我想大約是因為七郎要回來了罷?”
說著聲音越發的低,生怕有人聽到她在私下裡編排國公府的主子。
說到這個,萬安漆黑如墨沉甸甸的大眼睛轉了一下,她微微的抬頭,看著窗外的日光,有點冷寒,那院子裡的梨樹,油綠油綠的葉子裡,夾著一點一點的白。
七郎陳觀瀾,信國公府裡的天之驕子之一。三歲啟蒙讀書,七歲出口成章,十八歲中得進士,二十一歲高中探花,聖人欽點入翰林院。
國公府的人都說他,是宰輔之才。
這陳七郎不僅入了翰林,還得聖人喜歡,時常叫去陪聖人讀書。
這一般隻是聖人心腹纔有的待遇,府裡下人經常說,若是他年歲長一些,資曆豐厚一些,隻怕已經入了內閣,說不定都當上了大學士。
不過這一回,陳觀瀾南下辦差,說不得回來後,就又要高升。
隻是……萬安突然看到一片深綠色的衣角,抬手將窗戶合上,如今倒春寒,這春風吹在身上濕冷濕冷的。
春桃剛想說些什麼,就從窗戶角瞧見四太太身邊的孫嬤嬤過來了,她立刻將厚厚的半舊的灰色毛氈撩開,臉上堆著笑出去。
“嬤嬤怎麼來了?可是太太有什麼事要吩咐?”春桃殷勤的扶著孫嬤嬤,想著老太太那邊今天剛剛來了人,這立刻又有四太太身邊的人過來。
難不成府裡是出了什麼大事?
是好事?還是壞事?
萬安剛剛就瞧見了,深吸一口氣,垂眸,放下手裡的筆,擱在白瓷筆架上,她仔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淺雲色交領舊薄襖,下麵也是同色的裙子,冇有一絲的花紋,左手拇指上有兩滴乾透的墨點,她將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孫嬤嬤臉上笑著,不過眼皮卻是冇有挪動,等著萬安過來先問了好,才慢悠悠的睨著她那一張瓷白精巧的臉,笑著道:“安姑娘,我們太太素來誇讚你字寫得好,這不是過幾日太太又要去崇福寺裡齋戒,想要幾卷佛經供在菩薩麵前,這經書的事,就有勞安姑娘了。”
嘴上說著‘有勞’,眼神裡一點也冇有不好意思。
不過這樣的事,萬安已經習慣了,從她進這國公府裡開始,一直都是過著這樣謹小慎微,誰都可以指使的日子。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討好的笑,“嬤嬤這是哪裡的話,我如今能在府裡,都是舅母憐惜,又時常照護我,幾卷經書,哪用這樣的客氣的話,還勞動嬤嬤親自過來。”
孫嬤嬤的眼神緩和了一些,這安姑娘長得出挑,比她們太太生的姐兒,那是紅花綠葉。她一身半舊的襖子,顏色都有些灰敗了,比起府裡得臉的丫頭的衣裳還不如,那一頭濃密的秀髮,簡單的盤著,就兩個素得冇有什麼樣式的銀製的有點發黑的珠花做點綴,還能叫她那一張不施脂粉的臉,跟清水芙蓉一樣出塵脫俗。
也不怪太太防著她,若是她常常出去,老太太又是一個喜歡俊俏姑孃的,那她們姑娘哪裡還有站的地方。
“安姑娘,我們太太說你最懂事了,太太也是想著,如今安姑娘也大了,日後也是要出門走動的,這等過了這一陣倒春寒,太太也想帶著安姑娘去做客。”
萬安聽著孫嬤嬤的話,臉上露出感激來,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裡,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說話的聲音帶著一絲髮顫,“嬤嬤,舅母待我這樣好,我真不知道日後要如何報答舅母。”
孫嬤嬤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又拍拍萬安的手,似乎是很滿意她這樣討好謙卑的姿態,臉上的笑都真切了一些,說:“安姑娘說的那裡的話,這不是跟我們太太生分了,你是太太的親外甥女,那裡要這樣的客氣。”
“隻不過先頭日子,太太真不好帶你出門交際,畢竟這京城裡高門大戶的,大家都有些規矩跟忌諱。”
萬安聽出來了,孫嬤嬤這個話,是在給她掛一個蘿蔔,就跟小的時候,跟著爹爹孃親一起去鄉下的時候,見到農人在那拉磨的驢前頭綁一個蘿蔔,好叫那頭驢子使勁的乾活一樣。
“嬤嬤,我都知道,舅母最是疼愛我。”說著萬安的聲音裡帶著兩分的哽咽,有些不好意思的彆開臉。
孫嬤嬤滿意了,這才一甩手,頭也不回的離開院子。
春桃送了孫嬤嬤出門後,又才匆匆的折回來,看到屋裡剛剛小丫頭端上來的茶,一口冇有動,她歎了一口氣。
“姑娘,四太太就是故意的。”說完這話,她害怕地捂住胸口,小心的環顧四周,見小丫頭不在,才鬆口氣。
萬安知道,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四太太從第一天看到她的時候,眼裡閃過的厭惡跟忌憚,她當時看得真真切切的。
“去研墨吧。”萬安輕聲說道,又叫了小丫頭過來,準備下午要去榮安堂的衣裳。老太太是喜歡熱鬨的人,穿得這樣的素淨過去,隻怕老太太不喜歡。
四太太不過是要折騰她,想要她冇有時間出門交際,不許她跟國公府裡的人往來。
萬安抄了一個半時辰的經書,轉了轉手腕,換上一身衣裳就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到了榮壽堂,外邊守著的媽媽立刻引著她往正堂去,屋裡的紫檀木矮榻上,坐著兩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旁邊還有幾個府中的太太、奶奶作陪。
她小心翼翼地一一的見禮後,老太太方纔對著她招招手,“安姐兒,過來坐我身邊。”
萬安順從的低著頭,腳步輕輕的走到老太太身邊,溫順坐在矮榻旁邊的杌子上。
“安姐兒也十七了,是個大姑娘了。”老太太拉著萬安的手,眼神慈愛:“你如今也除喪了,我叫你來,也是想著叫你舅母、嫂嫂們給你尋摸尋摸,看看有冇有合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