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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破
襄陽的城牆倒了。
郭芙聽不見喊殺聲了，耳中隻有一種嗡嗡的鳴響，像千百隻蜂在腦子裡亂鑽。她伏在泥濘裡，臉上黏糊糊的——不知是血，是汗，還是淚。她掙紮著撐起身子，右手還死死攥著那柄已經捲了刃的長劍。
四周是火。
蒙古人的火把把半邊天燒成了暗紅色，濃煙裹著灰燼漫天飛舞，像無數黑色的蝴蝶從地獄裡飛出來。城牆上那個巨大的豁口像一張咧開的嘴，還在不斷往下坍落磚石，每一聲轟響都像是大地在呻吟。
她看見了。
她看見父親站在城門樓子上，一身白袍早已染成了赭紅，雙掌翻飛之間，降龍十八掌的掌風還能將爬上城頭的敵軍掃下一片。但蒙古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殺完一波又來一波，永遠也殺不完。父親的白髮在火光中飄散，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但那座城樓已經開始傾斜了。
她看見母親站在父親身後，一襲青衫殘破不堪，手中長劍已經換到了左手——右臂不知何時已不能動了。母親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那種她從小就熟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神情。她在計算，在判斷，在用最後一點心力為這座將死的城做最後的謀劃。
她看見弟弟郭破虜倒在城門洞裡，身上插著七八支箭。他死的時候是往前撲倒的，臉朝著城外——那是衝鋒的方向。
她看見大小武兄弟背靠背站在一條巷口，武修文的胸口被一杆長矛貫穿，武敦儒抱著他的身子，瘋了一樣地揮劍，然後也被亂刀砍倒。他們的妻子——那兩個曾經笑語盈盈的女子——早已不知倒在何處。
耶律齊呢？
郭芙猛地打了一個寒噤，這個寒噤比冬夜的北風還要冷，一直冷到骨髓裡去。
她親眼看見的。耶律齊——她的丈夫，那個她嫁了十幾年的男人，那個她曾經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在蒙古人第三次攻城的前夜，悄悄打開了西城的暗門。他帶著一隊親信，穿著蒙古人的甲冑，消失在夜色裡。第二天，蒙古人的大纛就插上了西城的甕城。
她記得成婚那日，他牽著她的手，在父母麵前跪下，說：“齊此生定不負芙妹，不負郭家。”他的聲音溫潤如玉，眼神誠懇得冇有一絲破綻。她信了。父母也信了。丐幫上下都信他，滿城軍民都信他。
她嫁給他十幾年，為他操持家務，替他打理丐幫事務。她以為這就是一輩子了。她以為那些年少時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早已被歲月掩埋了。
但她冇有看透這個人的心。他恨什麼呢？恨父親太正直，恨母親太聰明，恨郭家這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本是遼國皇族後裔，骨子裡流的血，從來就不是什麼“俠之大者”的血。可她以為——她以為這麼多年的夫妻情分，總能暖透那顆心。
她錯了。
郭芙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裡冇有淚，隻有一種被燒乾了的空洞。
妹妹郭襄遠在西川，聽說在峨眉山上悟道，與一幫武林中人談玄論禪，逍遙自在。她不知道襄陽已經成了什麼樣子。她不知道父親已經在城頭站了三天三夜。她不知道母親已經把自己關在房裡寫了整整一天的遺書。
“也好。”郭芙想，“襄兒不在，郭家好歹還有一條根。”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如髮絲的線，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牽著她，讓她冇有立刻倒下去。
二、絕境
郭芙掙紮著站起來。
她身邊還有二十幾個人——不，現在隻剩十幾個了。丐幫的幾個長老，兩個渾身是傷的裨將，七八個衣衫襤褸的士兵，還有一個十歲的少年，是郭破虜的兒子，叫小九。小九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短刀，刀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主人的。
“大小姐，”一個丐幫長老啞著嗓子說，“往南走，還有一道暗渠，可以從下水道鑽出去。蒙古人還不知道那條路。”
郭芙點點頭。她的嘴脣乾裂得滲出血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她冇有哭。從城破到現在，她冇有掉過一滴眼淚。她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被掏空了，胸腔裡隻剩下一個空洞，風一吹就呼呼地響。
他們沿著殘垣斷壁往南走。路上不斷有人倒下——有的被流矢射中，有的被倒塌的牆壁壓住，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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