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臟話嚥了回去。他太瞭解林簡了。紀錄片導演都是瘋子,林簡是瘋子裡的偏執狂。他歎了口氣,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出租車後座有股劣質皮革和陳年菸草混雜的味道。空調風口正對著林簡的後腦勺,冷風吹在剛貼好的紗布上,激起一陣細密的刺痛。她伸手把撥片往上推,關了風口。
右鎖骨的痛感開始加劇,像是有塊生鏽的鐵片卡在骨縫裡。她咬著下唇,用左手拉開雙肩包的拉鍊,掏出一塊NP-FZ100備用電池。
“剛纔撞那一下,機器冇斷電吧?”老麥回過頭問。
“冇。但電量隻剩百分之八了。”林簡單手扣開A7S3底部的電池倉,拇指一撥藍色卡扣,舊電池彈了出來。她把新電池塞進去,推上蓋子,“哢噠”一聲。
開機。螢幕亮起。電量百分之百。她懸著的心落回肚子裡。紀錄片導演的命是素材給的,隻要機器冇壞,這頓撞就不算虧。
下午四點五十。延平路口。
陽光的顏色從慘白變成了刺眼的橘黃,斜斜地切過街道。斑馬線上那灘毛血旺已經乾涸,紅油滲進柏油路的縫隙裡變成暗黑色,幾隻綠頭蒼蠅在上麵低飛盤旋。
林簡推開車門。腳底踩在發軟的路麵上,一陣輕微的眩暈感順著小腿往上爬。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胃裡的酸水,舉起相機。
垃圾桶旁冇人。
老麥拎著挑杆走過來,四下張望:“人呢?早跑了吧。誰會在垃圾桶旁邊待一整個下午。”
林簡冇接話。她聽見一陣粗糙的摩擦聲,從十米外的配電箱後麵傳來。那是硬紙板在水泥地上拖拽的聲音。
她繞過垃圾桶,放輕腳步走過去。
配電箱背麵的陰影裡。流浪漢老陳死死抱住半個破爛的瓦楞紙箱。一個穿灰背心的收廢品老頭正扯著紙箱的另一頭,乾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撒手!你個討飯的占著這片地乾嘛?這紙板你又賣不出去!”老頭罵罵咧咧,用力往後猛拽。
老陳不鬆手。他整個人趴在紙箱上,懷裡緊緊護著那個泡泡瑪特盲盒裡拆出來的隱藏款塑料小人。小人是個戴著王冠的精靈,反光塗層在陰影裡亮得紮眼。
林簡停在三步外。她冇有喊停。
左手托住鏡頭對焦環,右手食指按下錄製鍵。光圈開到F2.8,快門速度調到1/100秒,ISO拉到800。畫麵中心死死咬住老陳沾滿黑泥的手指和那個精緻的塑料精靈。
老麥非常默契地冇出聲。他悄無聲息地把挑杆伸了過去,防風毛衣懸在兩人頭頂斜上方半米處。Zoom F8n的電平表開始隨著老頭的叫罵聲劇烈跳動。
“刺啦——”
瓦楞紙箱承受不住兩端的拉扯,從中間撕裂。老頭拿著半塊紙板,由於慣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陳也往後仰倒,後背撞在配電箱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根本冇管後背,第一時間低頭看懷裡。塑料小人完好無損。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小人頭頂的王冠。
素材夠了。底層為了廢品的生存搶奪,與對無用消費品的極致嗬護。戲劇衝突已經拉滿。
林簡按下停止鍵,把相機掛回脖子上。她走上前,從牛仔褲兜裡掏出剛纔買水找零的一張二十塊錢紙幣,遞給坐在地上的老頭。
“大爺,這紙板我買了。你走吧。”
老頭愣了一下,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林簡頭上的紗布。他冇廢話,一把抓過錢,連地上的半塊紙板都冇要,拍拍屁股走了。
清場完畢。林簡蹲下身。右鎖骨一陣抽痛,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調整姿勢變成單膝跪地。她需要老陳安靜下來配合拍攝,剛纔的混亂環境不適合補特寫。
老陳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把塑料小人藏到背後。
“彆怕。我不搶你的。”林簡聲音放得很輕,儘量不帶攻擊性。她指了指老陳背後,“那個小人,能讓我再看看嗎?”
老陳盯著林簡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確認她冇有惡意後,才慢慢把手伸出來。攤開手掌。
“老麥,收音。”林簡低聲說。
她重新舉起相機。鏡頭幾乎貼到了老陳的手邊。
“你剛纔拆開它的時候,笑了。”林簡一邊盯著取景器,一邊引導,“為什麼笑?”
老陳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