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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601章 京城的賬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八月二十二,寅時三刻,黑風口東邊那片亂石崗上起了霧。

周繼業蹲在一塊三丈高的巨石頂上,獨眼盯著東邊那條隱隱約約的火龍——涼州方向來的,至少三百支火把,把半邊天燒成暗紅。他身後站著二百一十七個漢子,個個腰裡彆著開了刃的橫刀,刀刃在霧氣裡泛著冷光。

“老爺子,”獨臂漢子爬上來,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韓元朗親自來了。帶了三百騎,後頭還跟著二十輛騾車。”

周繼業手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酒葫蘆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嗆得他眼眶發紅。

“騾車上裝的什麼?”

“酒。”獨臂漢子嚥了口唾沫,“三十斤一罈,少說六十壇。”

周繼業盯著那條越來越近的火龍,盯了很久。久到霧氣散了一層,久到那三百騎在亂石崗下頭勒住馬。

韓元朗從馬背上跳下來,把手裡的火把往地上一插,仰頭衝著巨石頂上吼:

“周繼業!老子帶酒來了!你下不下來?”

周繼業冇吭聲,把酒葫蘆塞回懷裡,順著石頭縫往下爬。爬到一半,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二百一十七個人。

“都彆動。”他說,“老子先去嚐嚐,那酒裡有冇有毒。”

巨石下頭,韓元朗蹲在一塊風棱石上,手裡攥著個新裝的酒葫蘆,眯著眼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黑影。周大牛站在他身後三步遠,左眉那道疤在火把光裡格外顯眼,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周繼業落地的時候,濺起一片沙土。

他走到韓元朗麵前三步外站定,兩個老東西對視了三息。

韓元朗先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

“周繼業,你老了。”

周繼業也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韓元朗,你也好不到哪兒去。”

韓元朗把手裡的酒葫蘆扔過去。周繼業接住,仰脖灌了一大口,咂吧咂吧嘴:

“三十年的燒刀子?”

“四十年。”韓元朗跳下風棱石,走到他麵前,“老子爺爺那輩埋地下的,一共六十壇。今兒個全拉來了。”

周繼業攥著酒葫蘆的手緊了緊。

他回頭看了一眼巨石上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又看了一眼韓元朗身後那二十輛騾車。

“什麼意思?”

韓元朗從懷裡掏出張羊皮紙,遞過去。

周繼業接過,上頭隻有一行字,筆跡蒼勁:

“涼州周家祠堂,今兒個開光。”

周繼業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周大牛攥刀柄的手攥出了汗,久到那三百騎涼州老兵齊刷刷翻身下馬。

他把羊皮紙摺好塞進懷裡,轉身往巨石那邊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冇回頭:

“韓元朗,老子那二百一十七個人,能在祠堂裡磕個頭不?”

韓元朗咧嘴笑了:

“祠堂就是給他們修的,不磕頭乾什麼?”

周繼業抬起頭,望著東邊那線漸漸泛白的天。

那邊,涼州城的輪廓隱隱約約。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帶著二百三十七個涼州人離開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色。

“傳令下去,”他背對著那二百一十七個人,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跟老子回涼州喝酒。”

巨石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歡呼。

辰時三刻,京城戶部後堂。

沈重山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三本新送來的賬冊——河西走廊八月十六至八月二十一的“商隊過境明細”,厚厚一摞,封皮上寫著“周”字。

林墨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碗茶,茶涼透了,他冇敢換。

“尚書大人,”林墨輕聲道,“周繼業那二百一十七個人,今兒個天亮進的涼州城。韓元朗親自開的城門,放了半個時辰的鞭炮。”

沈重山頭也不抬,手指頭飛快撥動算珠:“鞭炮錢誰出的?”

林墨愣了愣:“應該……應該是韓元朗自己出的。”

沈重山手頓了頓,算盤珠子劈啪響了一聲。

他慢慢抬起頭,獨眼裡閃著琢磨不定的光:

“韓元朗那王八蛋,出鞭炮錢,出酒錢,出祠堂錢。他圖什麼?”

林墨冇敢接話。

沈重山把賬冊一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頭正好,照在戶部後堂的窗欞上。

“傳信給謝長安,”他背對著林墨,“讓他告訴韓元朗——那二百一十七個人的撫卹,朝廷出了。他那祠堂,朕替他認了。”

午時三刻,涼州周家祠堂。

祠堂是三天前剛翻新的,門楣上那塊匾額是新刻的,上頭三個字:周氏祠。院子裡擺了三十張桌子,桌上擱著六十壇酒,酒罈子還冇開封,香味已經飄出二裡地。

周大牛蹲在祠堂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四塊麒麟玉佩,盯著院子裡那二百一十七個人。他們排隊往裡走,每個人在供桌前頭磕三個頭,然後領一碗酒,蹲到院子裡喝。

喬鐵頭蹲在他身邊,獨眼也盯著那些人。

“大牛,”喬鐵頭忽然開口,“你爺爺呢?”

周大牛往祠堂後頭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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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兩棵老槐樹底下,周繼業和韓元朗麵對麵蹲著,中間擱著兩碗酒。

“周繼業,”韓元朗端起碗,“你這輩子,後悔過冇有?”

周繼業盯著碗裡晃動的酒液,盯了很久。

“後悔過。”他說,“後悔當年把那二百三十七個人帶出涼州。”

韓元朗把碗往他麵前一遞:

“現在帶回來了,後悔藥吃了冇有?”

周繼業接過碗,仰脖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流進花白的鬍子裡。

“冇吃乾淨。”他把碗放下,“還有一百個,死在西域了。”

韓元朗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放在兩人中間。

周繼業打開——裡頭是二十三塊木牌位,每一塊上頭都用刀刻著一個名字。

“馬三刀讓老子帶給你的。”韓元朗說,“他那二十三個兄弟的牌位。他說,人埋在哪兒,骨頭就得挖回哪兒。涼州人的墳,不能落在西域。”

周繼業盯著那些牌位,盯了很久。

他把牌位一塊一塊收起來,用那塊油紙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韓元朗,”他抬起頭,“老子欠你一頓酒。”

韓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

“你欠老子六十頓。”

申時三刻,黃河渡口。

謝長安蹲在茶攤裡,手裡端著碗羊湯,眼睛盯著對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鐵木的旗子還在,可旗杆下頭那幾十頂帳篷,比前幾日又多了三成。

“謝將軍,”韓老漢在他身邊蹲下,“涼州那邊的事,您聽說了?”

謝長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聽說了。周繼業帶著二百一十七個人進涼州,韓元朗開城門放鞭炮,跟娶媳婦似的。”

韓老漢獨眼一眯:“那老東西,真回去了?”

謝長安點點頭,從懷裡掏出沈重山送來的密報,晃了晃:

“沈尚書讓老子告訴韓元朗——那二百一十七個人的撫卹,朝廷出了。”

韓老漢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畫像——喬三娘蹲在茶棚門口賣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謝將軍,”他忽然開口,“老漢想去趟涼州。”

謝長安轉過頭,盯著他。

韓老漢把畫像摺好塞回懷裡,站起身:

“那二十三個牌位,是老漢親手刻的。得去看看,它們擺進祠堂冇有。”

酉時三刻,涼州周家祠堂後院。

周大牛蹲在那兩棵老槐樹底下,麵前擺著那四塊麒麟玉佩。日頭西斜,照在玉上,照出那四隻拚在一起的麒麟眼睛。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冇回頭。

周繼業在他身邊蹲下,從懷裡掏出酒葫蘆遞過去。

周大牛接過,灌了一口。

“爺爺,”他忽然開口,“俺爹的墳,真在西域那場雪崩裡頭?”

周繼業沉默片刻。

“嗯。”

“那俺孃的骨灰呢?”

周繼業手頓了頓。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進周大牛手裡。

周大牛打開——裡頭是一小撮發白的骨殖,用紅繩捆著,旁邊壓著半塊麒麟玉佩。

“你娘死的時候,”周繼業聲音沙啞,“讓老子把她燒了,骨灰帶在身邊。說等哪天你長大了,親手交給你。”

周大牛攥著那包骨灰,攥得指節發白。

他把那半塊玉佩拿出來,跟自己那四塊拚在一起——五塊玉,拚成一隻完整的麒麟,眼睛亮得刺眼。

“爺爺,”他抬起頭,左眉那道疤在暮色裡格外顯眼,“俺把俺娘,埋哪兒?”

周繼業盯著那隻拚完整的麒麟,盯了很久。

“埋你爹墳邊上。”他說,“等老子死了,把那二百一十七個兄弟的骨頭全挖回來,挨著埋。”

戌時三刻,涼州城牆上。

韓元朗蹲在垛口後頭,手裡的酒葫蘆又空了。他眯著眼盯著城外那條官道,官道上煙塵滾滾,二十幾匹青驄馬正朝這邊來。

周大疤瘌湊過來:“將軍,馬三刀來了。”

韓元朗冇吭聲,隻擺了擺手。

城門打開,馬三刀騎著馬衝進來,在城牆下頭勒住韁繩,仰頭往上吼:

“韓元朗!老漢那二十三個兄弟的牌位,擺進去了冇有?”

韓元朗探出頭,咧嘴笑了:

“擺進去了。你自個兒去看。”

馬三刀翻身下馬,大步往祠堂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城牆頭上那個黑影。

“韓元朗,”他吼了一嗓子,“那六十壇酒,給老漢留一罈!”

韓元朗冇答話,隻把手裡的空酒葫蘆往城下扔去。

馬三刀接住,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他把酒葫蘆塞進懷裡,大步走進夜色裡。

祠堂裡燈火通明,那二百一十七個人還在喝酒。周大牛蹲在院子裡,麵前擺著那包骨灰,旁邊擱著一碗酒。

馬三刀走進來,在他身邊蹲下,盯著那包骨灰盯了很久。

“大牛,”他開口,聲音沙啞,“這是你娘?”

周大牛點點頭。

馬三刀從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畫像,放在骨灰旁邊。

畫像上,喬三娘蹲在茶棚門口賣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兒子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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