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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584章 黃河渡口的局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八月初十的寅時,黃河渡口的霧比羊湯還膩。

謝長安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根啃得溜光的羊骨頭,眼睛盯著對岸那杆重新升回頂的大纛。阿史那鐵木的船已經回去了,可他留下的那句“身後那些人信不過”,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裡。

“謝將軍,”韓老漢從茶攤裡探出頭,獨眼裡閃著琢磨不定的光,“那老狐狸走了?”

謝長安把羊骨頭往河裡一扔,站起身:“走了。臨走給老子留了句話——說他們西漠王庭裡,有人跟趙德海通過氣。”

韓老漢手一頓,大鐵勺懸在半空。

“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謝長安眯起眼,“但阿史那鐵木那老東西,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個。”

他轉身往茶攤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老韓,你那個故人給的玉,能讓老子再看看嗎?”

韓老漢從懷裡掏出那塊完整的麒麟玉佩,遞過去。

謝長安接過,對著初升的日頭照了照。玉質溫潤,雕工精細,可玉佩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玩意兒,”他眯起眼,“是摔過又粘上的。”

韓老漢瞳孔一縮。

謝長安把玉佩還給他,拍拍手上的灰:“老韓,你那個故人,怕是冇說實話。”

涼州城外三十裡,駱駝刺叢裡的茶棚。

周大牛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那兩塊拚在一起的麒麟玉佩。老喬蹲在他對麵,撥弄著爐膛裡的炭火,兩人誰也冇說話。

茶棚外傳來馬蹄聲。

門被推開,周大疤瘌走進來,身上裹著露水,臉凍得通紅。他在周大牛身邊蹲下,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遞過去:

“將軍讓帶來的。路上吃。”

周大牛接過,打開——是二十個雜糧餅子,烤得焦黃,還冒著熱氣。

“將軍還說,”周大疤瘌壓低聲音,“讓你到了西域之後,找個叫‘駱駝刺’的客棧。那客棧的掌櫃姓馬,是他的人。”

周大牛把那兩塊玉佩塞回懷裡,餅子包好,背在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老喬麵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老喬冇扶他,隻盯著灶膛裡的炭火。

“老掌櫃,”周大牛抬起頭,“俺把您兒子帶回來。”

老喬擺擺手。

周大牛站起身,翻身上馬。

馬蹄聲遠去。

老喬蹲在原地,盯著那扇晃動的門板,盯了很久。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畫像——喬三娘蹲在茶棚門口賣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兒子比你當年有出息。”

京城戶部後堂,辰時三刻。

沈重山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三本新送來的賬冊——是從涼州那邊遞來的“周姓人員名單”續篇,厚厚一摞,封皮上寫著“天啟二十一年至天啟二十八年西域方向支出明細”。

林墨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碗茶,茶涼透了,他冇敢換。

“尚書大人,”他輕聲道,“查清楚了。那二百三十七個人到了西域之後,周繼業給他們每人發了二十兩安家費,總計四千七百四十兩。這筆錢……”

“從哪兒出的?”沈重山打斷他。

林墨翻開另一本賬冊:“從涼州。天啟二十一年三月,涼州節度使府有一筆‘邊關犒賞’支出,恰好四千七百四十兩。”

沈重山獨眼一眯。

“韓元朗他爹給的?”

“對。”林墨點頭,“老韓將軍親自簽的字。”

沈重山把賬冊合上,往後一靠,太師椅發出吱嘎一聲響。

“韓鐵山……”他喃喃,“那老東西到底在想什麼?”

林墨冇敢接話。

沈重山忽然想起什麼,坐直身子:“韓元朗知道這事嗎?”

林墨搖頭:“不知道。那筆賬在涼州封存了八年,最近才翻出來。”

沈重山盯著窗外的日頭,盯了很久。

“傳信給石牙,”他站起身,“讓他的人再往涼州靠八十裡。順便告訴韓元朗——他爹欠周繼業的,他不用還。”

黃河渡口,午時三刻。

太陽曬得河麵冒白汽,對岸那杆大纛紋絲不動。趙德海的三層樓船還停在渡口下遊,桅杆上掛著“漕運總督趙”的大旗,可甲板上一個人影都冇有。

謝長安蹲在茶攤裡,手裡端著碗羊湯,眼睛盯著那艘樓船。

“謝將軍,”韓老漢湊過來,“趙德海那老狐狸,一上午冇露麵。”

謝長安咧嘴笑了:“露麵纔怪。阿史那鐵木那邊有人給他透過氣,他現在心裡頭七上八下,正琢磨著是打是和呢。”

話音剛落,樓船上忽然傳來號角聲。

三長一短,意思是“請主將登船議事”。

謝長安把碗一放,站起身。

“老韓,你的船借老子用用。”

韓老漢獨眼一瞪:“謝將軍,您一個人去?”

謝長安拍拍腰間的刀:“一個人夠了。”

小船劃到樓船邊上,謝長安踩著繩梯爬上去。甲板上站滿了披甲水兵,刀出鞘,弓上弦,一個個盯著他像盯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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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海站在船艙門口,臉上堆著笑:“謝將軍,裡麵請。”

船艙裡擺著一桌酒席,八碟八碗,熱氣騰騰。趙德海在主位坐下,親自給謝長安斟了杯酒:

“謝將軍,本督請你來,是想商量商量明夜的事。”

謝長安端起酒杯,冇喝,隻盯著他:“趙總督想怎麼商量?”

趙德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阿史那鐵木要談,本督覺得可以談。可他要是趁機渡河……”

“他不會。”謝長安打斷他,“他糧草撐不了三天,渡河就是找死。”

趙德海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謝將軍好算計。”他把酒杯放下,“那依謝將軍之見,明夜該怎麼談?”

謝長安也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傾了傾:

“趙總督,末將問你一句話——阿史那鐵木那邊給你透氣的人,說了什麼?”

趙德海臉色變了。

船艙裡一片死寂。

謝長安盯著他,嘴角勾著笑。

趙德海忽然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張羊皮紙,推到他麵前。

紙上隻有一行字:

“八月初十子時,西漠大營有人放信號。信號起,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謝長安盯著那行字,瞳孔縮了縮。

他抬起頭,盯著趙德海:

“這信誰給你的?”

趙德海搖搖頭:“不知道。今早有人用箭射到船上的。”

酉時三刻,涼州節度使府後院。

韓元朗蹲在演武場邊,手裡的酒葫蘆空了三天,他也冇讓人去裝。眯著眼盯著場中那十九個少年,看他們對練橫刀。

周大牛走了,可演武場還在,刀還在,人還在。

“將軍,”周大疤瘌從外頭進來,在他身邊蹲下,“石牙的人往涼州靠了八十裡。”

韓元朗手頓了頓。

“靠那麼近乾什麼?”

周大疤瘌搖頭:“不知道。但沈重山那邊傳話過來,說……”

“說什麼?”

周大疤瘌壓低聲音:“說您爹當年給周繼業的那筆錢,他知道了。還說,您不用還。”

韓元朗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比西邊的日頭還毒。

“沈重山那老東西,”他把酒葫蘆往地上一扔,“查賬查到老子頭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橫刀。

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傳令給石牙,”他背對著周大疤瘌,“讓他的人再靠二十裡。靠這麼近,老子請他喝羊湯。”

黃河渡口,戌時三刻。

謝長安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那張羊皮紙,盯了很久。紙上的字跡潦草,可那個信號時間寫得清清楚楚——子時。

“謝將軍,”韓老漢在他身邊蹲下,“趙德海那老狐狸,信得過嗎?”

謝長安搖搖頭:“信不過。但他手裡的東西,信得過。”

他把羊皮紙摺好,塞進懷裡。

“老韓,今兒夜裡,讓你的人也上船。”

韓老漢獨眼一亮:“老漢去乾什麼?”

謝長安咧嘴笑了,露出被羊湯燙紅的牙床:

“去認人。認那個給趙德海送信的人。”

河麵上,最後一抹夕陽沉了下去。

夜色,漸漸漫上來。

對岸那杆大纛,在暮色裡若隱若現。

子時三刻,黃河渡口。

對岸西漠大營裡,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不是火把,是信號——一支火箭竄上夜空,炸開一朵綠色的煙花。

謝長安站在船頭,盯著那朵煙花,嘴角勾起笑。

“傳令,”他對身後親兵說,“炮口對準河麵。等那艘船出來,先打信號彈,再打船。”

話音剛落,對岸果然駛出一艘小船。

船頭站著個人,裹著黑袍子,看不清臉。

小船駛到河心,忽然停住。

那人從懷裡掏出個火摺子,吹了吹,又點燃一支火箭。

綠色的煙花再次炸開。

緊接著,對岸西漠大營裡,忽然騰起一片火光——不是信號,是著火。

謝長安瞳孔一縮。

“他孃的,”他嘶聲道,“開炮!打那艘船!”

炮聲震天,河麵被火光照得通紅。

那艘小船瞬間被撕成碎片,黑袍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裡。

可對岸的火光,越來越大。

謝長安盯著那片火光,忽然明白了。

阿史那鐵木說的“身後那些人信不過”,不是趙德海。

是他自己的人。

西漠大營裡,有人想趁亂殺他。

寅時五刻,涼州城外三十裡的茶棚。

老喬蹲在灶台邊,撥弄著炭火。爐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映出那雙獨眼裡琢磨不定的光。

門被推開。

一個人走進來,裹著灰袍子,臉被兜帽遮得嚴實。

他在老喬對麵蹲下,從懷裡掏出塊東西,遞過去。

老喬接過,低頭一看——是半塊麒麟玉佩,跟他懷裡那塊一模一樣。

他猛地抬起頭。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枯瘦的臉——五十來歲,麪皮白淨,三縷長鬚,左腕有道陳年箭疤。

“老掌櫃,”周繼業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刀,“你那塊假的,該還給老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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