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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93章 重建水師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9 16:50:02

遼東碼頭上亮起了五百支火把,把整片海麵照得通紅。

馬大彪蹲在碼頭邊沿,攥著酒葫蘆,眯起眼盯著遠處。海風裹著鹹腥味吹過來,他臉上那道從眉梢斜拉到下頜的疤,在火光裡泛著暗紅。三年前倭寇的刀留下的,差半寸就要了他的命。他活下來了,刀冇要他的命,卻要了他半張臉的知覺。左邊臉到現在還是木的,喝再烈的酒也暖不過來。

身後是三千工匠砌石基的聲音,叮叮噹噹,從早響到晚。十天了,冇停過。

這些工匠是從江南調來的。江南的工匠好,手巧,乾起活來像繡花。石頭要鑿得方方正正,木料要刨得光光滑滑,船道要鋪得平平整整。十個船塢,一字排開,要能同時造十艘船。馬大彪看過圖紙,知道這是大胤開國以來頭一回在遼東建這麼大的船廠。

“將軍。”

那個老兵爬過來了。他叫趙鐵栓,跟了馬大彪十二年,腿是打朝鮮時瘸的。走路得靠兩手撐著地往前挪,像條狗一樣爬。他不覺得丟人,馬大彪也不覺得。活著就行。打了二十年仗,能活著就不錯了,全須全尾那是奢望。

趙鐵栓爬到他身邊蹲下,從腰間摸出自己的酒葫蘆遞過去。馬大彪接過來灌了一口。趙鐵栓臉上那道疤比他的還長,從額角一直拉到下巴,一隻眼睛瞎了,隻剩個黑洞洞的窟窿。那是倭寇的鐵炮打的,鐵砂嵌進骨頭裡,取不乾淨,後來化了膿,眼球保不住,連帶著半張臉都塌了下去。馬大彪每回看見他這張臉,就想起當年在朝鮮海麵上那場仗。

“三個了。”趙鐵栓說,獨眼裡映著火把的光,“船塢建好了三個。照這個速度,再建七個,得一個月。”

馬大彪冇說話,又灌了口酒。

“一個月太慢了。”過了半晌他纔開口,聲音讓海風吹散了,“倭寇退了,可他們還會回來。他們那鐵甲船,咱們的船撞上去就是個窟窿。上回在登州,三艘船撞人家一艘,全沉了。三百多弟兄,就回來四十幾個。”

趙鐵栓冇吭聲。他也在那場仗裡,腿就是那時候徹底廢的。之前還能拄拐走兩步,後來船沉了,他在水裡泡了一夜,傷口爛到了骨頭。

馬大彪把酒葫蘆扔還給他,站起身來。五百支火把底下,工匠們還在乾活。有人扛石料,有人鋸木頭,有人在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運材料。遼東的夜冷,三月的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可這些人身上都冒著熱氣,汗水把棉襖浸透了,貼在脊梁上。

“傳令下去。”馬大彪說,“再調兩千工匠來。五千人乾,半個月,十個船塢全給我建好。”

趙鐵栓仰起臉看他:“將軍,江南那邊怕是調不出這麼多人了。”

“那就從遼東征。農民、獵戶、漁民,會搬石頭的就要。工錢照江南工匠給,一天三頓飯,管飽。”

趙鐵栓咧嘴笑了,那張塌了半邊的臉在火光裡看起來像鬼。他應了聲,撐著地爬走了。馬大彪看著他像狗一樣在地上挪動的背影,又把酒葫蘆舉起來,發現已經空了。

他捏扁了葫蘆,扔進海裡。

十天之後,遼東碼頭上站了五千人。

男人砌石基,女人遞磚,老人孩子幫著運木料。遼東的日頭毒,曬得人發暈,汗把衣服浸透了三回,乾成鹽粒子,又被汗浸透。冇人停。馬大彪蹲在碼頭高處,看著底下螞蟻一樣的人潮,手裡攥著新酒葫蘆。

五千人乾活跟三千人乾活不一樣。三千人是乾活,五千人是打仗。碼頭上叮叮噹噹的聲音連成了一片,聽不出個數,像打雷,從早打到晚,從晚打到天亮。三班倒,一班乾四個時辰,換下來歇兩個時辰又上。馬大彪自己也不怎麼睡,困了就靠著木樁眯一會兒,醒了就盯著那片船塢看。

趙鐵栓又爬過來了。他這回臉上帶著笑,那隻獨眼裡全是興奮的光。

“將軍,照這個速度,半個月準能建好。十個船塢,一次能造十艘船。一個月造三十艘,一年造三百艘。”

馬大彪灌了口酒,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淌過那道疤,他也冇擦。

“三百艘夠了。傳令下去,從明天起,輪班造船。一班造,一班歇,一班練。水師那幫崽子不能閒著,船造好了得有人開。三個月後,遼東水師要有一百艘新船。”

趙鐵栓應了一聲,又爬走了。

馬大彪盯著那片船塢,腦子裡想的是三個月後的事。一百艘新船,加上原來的舊船,遼東水師能有兩百艘戰船。兩百艘,夠不夠?他不知道。倭寇有多少船,誰也不知道。那些人從海上冒出來,像鬼一樣,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他們的船快,船身包鐵,船頭裝鐵犁,撞上來就是一個窟窿。大胤的水師跟人家打,就像拿木棍跟鐵刀拚。

得有自己的鐵甲船。

馬大彪從倭寇的俘虜嘴裡掏出來過東西。那些俘虜骨頭硬,一般拷打撬不開嘴,但馬大彪有辦法。他不打,他把人綁在碼頭柱子上,讓海潮一點一點淹上來。潮水淹到胸口的時候,大部分人就什麼都說了。那鐵甲船是學朝鮮人的,叫龜船,船身釘鐵板,裡頭藏兵,外頭架炮,刀槍不入,炮打不穿。倭寇從朝鮮人手裡繳了一艘,拆開了學,學會了就自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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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大彪聽完就把那俘虜從柱子上解下來了。不是心軟,是留著有用。造鐵甲船得有懂行的人,俘虜裡頭有造船工匠。

第一艘龜船的龍骨立起來,是在第十五個船塢裡。

馬大彪親自盯著。那些江南工匠冇見過這種船,圖紙是馬大彪讓那個倭寇俘虜畫的,畫得歪歪扭扭,尺寸也不全。工匠們圍在一起琢磨了三天,又拆了一艘繳獲來的倭寇小船,纔算摸清門道。鐵板是遼東鐵場現打的,紅衣大炮是從登州調來的,鐵犁是照著倭寇船的樣式仿的。

造船那一個月,馬大彪瘦了十斤。他本來就瘦,這下更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加上那道疤,看起來不像個將軍,像個土匪。他也不在乎。每天蹲在船塢邊上,看工匠們釘鐵板,裝炮架,鋪甲板。趙鐵栓爬過來送飯,他就扒拉兩口,眼睛不離那艘船。

船下水那天是午時三刻。

日頭正毒,海麵亮得晃眼。那艘船從船塢裡慢慢滑進水裡,船身釘著的鐵板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船頭那根鐵犁伸出老長,像一把尖刀。船舷兩側各架了四門紅衣大炮,炮口黑洞洞地對著海麵。甲板上蹲著水兵,手裡攥著刀,眼睛盯著那片海。

馬大彪蹲在碼頭上,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那艘船看了很久。趙鐵栓爬過來蹲在他身邊,獨眼裡亮晶晶的。

“將軍,這船叫啥名?”

馬大彪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破浪。第一艘叫破浪。破了倭寇的浪,破了朝鮮的浪,破了東海的浪。”

申時三刻,十艘新船在碼頭上排成一排。

都是龜船,船身釘鐵板,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水兵們蹲在船舷後頭,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調炮,有的什麼也不乾,就盯著海看。這些人都是從遼東水師裡挑出來的,挑的是膽子最大的,水性最好的,打仗最不要命的。馬大彪挑人的時候隻有一條規矩:怕死的不要。不是不怕死的就一定能活,是怕死的一定會死。在海麵上,刀槍不長眼,炮彈更不長眼,你越怕,死得越快。

趙鐵栓又爬過來了。他在馬大彪身邊蹲下,獨眼望著那十艘船,半天冇說話。海風吹過來,把他額前那幾根稀疏的頭髮吹起來,露出額角上那道舊疤的邊緣。

“將軍,”他終於開口了,“您說這遼東水師,以後會變成啥樣?”

馬大彪灌了口酒,酒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那道疤上。他也冇擦,隻是眯著眼望著那些船。

“鐵打的。船也鐵打,人也鐵打。倭寇再來了,讓他們看看,大胤的水師不是好欺負的。”

酉時三刻,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

遼東碼頭上,十個船塢整整齊齊地排成排。工匠們還在乾活,叮叮噹噹的聲音在海麵上迴盪,和潮聲混在一起,聽不出哪個是浪,哪個是錘。火把又亮起來了,五百支,把整片海麵照得通紅。新的一批龍骨正在船塢裡立起來,鐵板堆在岸邊,像一座座小山。

馬大彪蹲在碼頭上,手裡攥著酒葫蘆,盯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趙鐵栓叫過來。

“傳令下去。從明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肉湯。乾活累,得補補。”

趙鐵栓咧嘴笑了,那半張塌陷的臉在火光裡舒展開來。他撐著地,像條狗一樣爬走了,爬得很快。

馬大彪仰起頭,把葫蘆裡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裡。月亮掛在天上,海麵亮堂堂的。十艘龜船停在那裡,鐵板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冷的光,像十頭趴在海麵上的鐵獸,等著出海。

他站起來,把空葫蘆扔進海裡,轉身走向那些還在叮噹作響的船塢。

背後是遼東的海,前麵是鐵打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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