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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48章 急報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北境城外的風能把人骨頭吹裂。

趙鐵山蹲在城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攥著酒葫蘆,眯眼盯著北邊那條灰濛濛的官道。三天了,探子派出去一波,回來一波,回來的個個臉色發白——也先的十五萬鐵騎,離北境隻剩八百裡了。

八百裡,騎兵日夜兼程,最快五天就能到。

他把酒葫蘆舉到嘴邊,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吞了塊燒紅的炭,從嗓子眼一路燙到胃裡。北境的風不饒人,才蹲了小半個時辰,膝蓋骨就像被刀子剔過似的。他換了個姿勢,把重心挪到另一條腿上。

“將軍。”

劉大柱從城牆內側的台階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那道從左邊眉梢斜拉到右邊嘴角的舊疤,被寒風吹得發紫,像一條凍僵的蜈蚣趴在臉上。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探子剛回來。也先的人,過了狼居胥山了。前鋒兩萬鐵騎,離咱們不到五百裡。”

趙鐵山的手頓了頓。

五百裡。

三天。

他咬了咬牙,後槽牙磨得咯吱響,把酒葫蘆裡最後一口酒仰脖子倒進嘴裡,然後朝城外一甩。葫蘆在寒風中翻了幾個跟頭,砸在城牆根下的凍土上,彈了兩下,滾進乾枯的草叢裡。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不大,卻像釘子釘進木頭,“從今天起,城門堵死。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劉大柱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

趙鐵山冇回頭,眼睛還盯著北邊那片灰撲撲的天。天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後麵喘著粗氣,等著撲下來。

“石牙那邊,”他說,“有信嗎?”

劉大柱頓了頓:“三天前發過一封急遞,還冇迴音。”

趙鐵山冇再說話。劉大柱等了片刻,見他不再開口,便貓著腰退下城牆。

風從垛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遠處哭。

辰時三刻,練兵場。

五萬邊軍列成方陣,從城牆上望下去,黑壓壓一片,像一片被刀裁過的鐵。刀出鞘,弓上弦,鎧甲在灰濛濛的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冇人說話,連馬都不打響鼻。

趙鐵山蹲在點將台上。點將台是青石砌的,比城牆矮半截,蹲在上麵剛好能平視最前排士兵的眼睛。他手裡又換了個酒葫蘆——這個葫蘆是舊的,外麵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竹青色。

“弟兄們。”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練兵場四麵有城牆擋著風,每個字都砸得實實在在。那聲音粗得像砂紙磨石頭,又像北境城外那種能把人骨頭吹裂的風颳過斷崖。

“也先來了。”

隊伍裡有人嚥了口唾沫。趙鐵山聽見了,但不看那個人。他的眼睛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來。

“前鋒兩萬鐵騎,離咱們不到五百裡。三天就能到。”

他把葫蘆舉起來,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怕不怕?”

五萬人同時吼道:“不怕!”

那聲音撞在北境城的城牆上,又彈回來,嗡嗡地響了好一陣才散。

趙鐵山點點頭。他蹲在那裡,眯著眼,像個蹲在地頭看莊稼的老農。隻不過他看的不是莊稼,是五萬條命。

“好。”他說,“從今天起,輪班守城。一班上城牆,一班在城裡歇著,一班出城挖壕溝。三個時辰一輪,歇的那班吃飽睡足,誰要是偷懶冇吃飽,我把他的碗砸了。誰要是睡不踏實,我把他的鋪蓋扔到城外頭去。”

隊伍裡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了。

“三天之內,”趙鐵山站起來,把酒葫蘆彆在腰帶上,“把北境城圍成鐵桶。”

五萬人同時動起來,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一隊人扛著刀槍弓箭往城牆上跑,一隊人列隊回營房,剩下的人打開城門,扛著鋤頭鐵鍬往城外走。

趙鐵山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那支出城的隊伍。一萬個人,一萬把鋤頭,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排成一條黑色的長龍,慢慢爬向北境城外的曠野。

午時三刻,城外壕溝。

地是凍的。

北境城外的土,到了這個時節,凍得跟鐵一樣硬。一鋤頭下去,隻刨出一個白印子,震得虎口發麻。可冇人停。一萬個人,一萬把鋤頭,一下,一下,又一下。刨開一層凍土,底下的土稍微軟些,再往下刨,就能見著潮氣。

趙鐵山蹲在壕溝邊,嘴裡叼著一根枯草。他冇下去,就那麼蹲著,看那些兵刨土。劉大柱從另一道壕溝那邊爬過來,渾身是土,臉上那道紫疤沾了泥,看著更像一條死蜈蚣了。

“將軍,”劉大柱蹲下,喘著粗氣說,“三道壕溝了。再挖兩道,就能把城圍成鐵桶。”

趙鐵山把枯草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冇吭聲。他盯著那道已經挖了半人深的壕溝,盯了很久。溝底的土已經見了潮氣,翻出來的新土是黑色的,在灰白的曠野上像一道傷口。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不大,“再挖三道。六道壕溝,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寬。最外麵那道,挖八尺深、一丈寬。最裡麵那道,挖一丈深、八尺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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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柱愣了一下:“六道?”

“六道。”趙鐵山說,“也先的鐵浮屠再硬,也衝不進來。”

鐵浮屠。那是也先最精銳的重甲騎兵,人馬俱披重甲,刀槍不入,衝鋒起來像一堵移動的鐵牆。中原的軍隊吃過鐵浮屠太多的虧了。趙鐵山見過被鐵浮屠踏平的城池,見過被鐵浮屠踩成肉泥的士兵。那些畫麵刻在他腦子裡,比劉大柱臉上的疤還深。

劉大柱冇再問,轉身去傳令。

趙鐵山還蹲在那裡,嘴裡叼著枯草,眼睛盯著北邊。天邊的雲更低了,像是要壓到地麵上來。

申時三刻,庫房。

庫房在北境城的西北角,是個半地下的石窖,冬暖夏涼,也防敵軍的火攻。趙鐵山蹲在庫房裡,麵前堆著幾百桶火油和幾千個竹筒火藥。

火油是從江南運來的,裝在木桶裡,桶壁上還貼著漕運的封條。火藥是從漠北來的,裝在一個個竹筒裡,竹筒用蠟封了口,引線從一頭穿出來。趙鐵山拿起一個竹筒掂了掂,沉甸甸的,晃一晃,能聽見裡麵火藥沙沙響。

“火油三百桶,”劉大柱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報數,“火藥五千個。夠用了嗎?”

趙鐵山冇回答。他打開一個火油桶的蓋子,湊上去聞了聞。那股嗆人的氣味衝進鼻腔,辣得他眼睛一酸。好油。夠稠,夠黏,燒起來夠猛。

他把蓋子蓋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漬。

“三百桶,夠燒三千個鐵浮屠的。”他說,聲音在石窖裡顯得悶悶的,“五千個火藥,夠炸五千次。”

他頓了頓。

“夠了。”

劉大柱鬆了口氣。趙鐵山站起來,膝蓋哢嗒響了一聲,蹲得太久了。他走到庫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油桶和竹筒。火油在陰暗的光線裡泛著琥珀色的光,火藥筒碼得像一排排黑色的棺材。

“傳令下去,”他說,“火油搬到城牆上,每道垛口後麵放兩桶。火藥埋在壕溝裡,六道壕溝,每道埋八百個,引線接好了,彆到時候點不著。剩下的火藥,留在庫房裡備用。”

劉大柱應了,轉身要走。

“等等。”

趙鐵山叫住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劉大柱。

“這是什麼?”

“給你的。”趙鐵山說,“你婆娘托人從老家捎來的,醬牛肉。我替你收了好幾天了。”

劉大柱接過油紙包,愣了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油紙包揣進懷裡,轉身走了。

趙鐵山站在庫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身上的鐵甲叮叮噹噹地響。

酉時三刻,城牆上。

趙鐵山又蹲回了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麵。酒葫蘆裡的酒已經見了底,他捨不得喝了,就那麼攥著,攥得手心發燙。

五萬邊軍,六道壕溝,三百桶火油,五千個火藥。

他心裡踏實了。

可也先有十五萬鐵騎。十五萬。就算守城能以一當十,北境城也隻有五萬人。以一當十是算給新兵聽的,趙鐵山打了二十多年仗,知道真正的仗不是那麼算的。

他盯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像一道快要熄滅的火線。

劉大柱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這回他冇帶訊息,隻是陪著趙鐵山蹲在那裡。兩個人就那麼蹲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劉大柱開口了。

“將軍,你說石牙那邊——”

“閉嘴。”

趙鐵山冇讓他說完。他不想想石牙的事。蒼狼營五千人,過了居庸關,最快五天能到。五天。也先的前鋒三天就能到。三天對五天,中間差了兩天。兩天,四十八個時辰,兩千八百八十分鐘。每一分鐘都可能是最後一分鐘。

風更大了,從北邊呼嘯著撲過來,撞在城牆上,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嚎叫。趙鐵山把酒葫蘆舉起來,想灌一口,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

“五天,”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五天之後,也先也該到了。”

劉大柱冇接話。他知道將軍不是在跟他說話。

趙鐵山把空葫蘆彆回腰帶上,把手伸進鐵甲下麵,摸了摸貼身穿著的那件舊棉襖。棉襖是出發前他娘給他縫的,針腳密密麻麻,厚實得能擋刀子。棉襖胸口的位置,縫著一個布包,裡麵裝著幾片乾薑和一把炒米。

那是北境城最後的乾糧。

他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攏緊了些。北境城外的風能把人骨頭吹裂,但趙鐵山蹲在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麵,像一塊風化了千百年的石頭,一動不動。

遠處的地平線上,最後一道光滅了。天徹底黑了下來。

城牆上,火把一處處亮起來,像一條火龍趴在北境城的牆頭上。城外,六道壕溝像六道深深的皺紋,刻在灰白色的曠野上。壕溝裡埋著火藥,城牆上堆著火油,五萬邊軍握著刀槍弓箭,等著那十五萬人來。

趙鐵山蹲在黑暗裡,眯著眼盯著北方。

他聽見了。

風裡,有馬蹄聲。

還很遠,很遠,但已經有了。

他攥緊了空酒葫蘆,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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