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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37章 淮西煙雲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京城戶部後堂的燈,整整亮了一夜。

沈重山像一尊石像般蹲在太師椅裡,官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鬆散著,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襯衣。他手裡攥著孫有餘從江南送來的那封急信,信紙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邊角都起了毛。三萬匹絲綢,三十萬兩銀子,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這是織造局總管臨死前留下的最後一筆糊塗賬。

織造局總管死了,被人用一根麻繩勒死在庫房後頭的榆樹下。林福生跑了,連帶著那三十萬兩銀子一起消失在淮西茫茫的煙雨裡。趙德柱的尾巴又斷了,斷得乾乾淨淨,斷得讓人心裡發寒。

“尚書大人。”林墨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碗熱湯麪。麪湯上漂著一層豬油花,幾根蔥花已經泡得發黃,麪條坨成了一團。這碗麪他端來了有小半個時辰,起初還冒著熱氣,如今早已涼透。他幾次想退下去換一碗,可每次剛轉身,就看見沈重山那隻好眼掃過來,他便不敢動了。

沈重山把信摺好,仔仔細細地塞回懷裡,然後從桌角摸過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嗆得他咳了兩聲,眼眶泛紅,也不知是酒勁還是彆的什麼。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扇。初秋的夜風裹著涼意灌進來,吹得案上燭火搖搖晃晃。窗外是戶部衙門灰濛濛的庭院,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在風裡簌簌地落。

“傳令給孫有餘。”沈重山背對著林墨,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讓他把織造局的賬查清楚。每一筆都不能差,每一匹絲綢、每一兩銀子都要對得上。差一粒,老夫找他算賬。”

林墨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還有,”沈重山頓了一下,“告訴孫有餘,查賬的時候,多帶幾個人。織造局總管死得不明不白,彆讓他也成了糊塗鬼。”

林墨端著那碗涼透的麵退了出去。門簾落下的聲音很輕,沈重山卻像被驚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顫。他重新坐回椅子裡,從懷裡又摸出那封信,展開來,一字一句地看。窗外天色漸漸發白,戶部後堂的燈,終於滅了。

辰時三刻,江南織造局的賬房。

孫有餘蹲在地上,麵前攤著三十幾本賬冊,從地麵一直摞到他的膝蓋高。這些賬冊是織造局十年的賬目,紙張泛黃,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被蟲蛀了小洞,有些地方沾著可疑的水漬。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指尖順著數字一行行劃過去。白英蹲在他旁邊,手裡也捧著一本賬冊,但眼神時不時往孫有餘臉上瞟。

賬房外麵,蒼狼衛的鐵甲聲時不時響起。五百蒼狼衛把織造局圍了個水泄不通,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織造局的官吏們被關在隔壁的廂房裡,有人嚇得麵如土色,有人還在大聲喊冤,說賬目上的事跟自己沒關係。孫有餘充耳不聞,他眼裡隻有這些數字。

翻到天啟二十一年的賬冊時,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上記得清楚:天啟二十一年,織造局產綢緞八萬匹。上繳朝廷五萬匹,庫存結餘五萬匹。可孫有餘翻到庫存那本賬冊,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庫存三萬匹。

差了兩萬匹。

不對。孫有餘皺起眉頭,又翻回去重新算了一遍。產八萬,繳五萬,應餘三萬。庫存寫三萬,那就不差。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他閉上眼睛,把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睜開眼,猛地翻到另一頁。

那一頁上記著一筆支出:天啟二十一年,織造局調撥綢緞三萬匹,用於——後麵的字被人用墨塗掉了,塗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原本寫的是什麼。三萬匹綢緞,剛好對上庫存的差額。可這三萬匹,去了哪兒?

“孫主事。”白英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那三萬匹綢緞,被織造局總管賣了。賣給了林福生。林福生給了三十萬兩銀子。這筆銀子,給了趙德柱。”

孫有餘的手猛地一抖,賬冊差點從手裡滑落。他死死盯著白英的臉,那隻好眼裡像要噴出火來:“你確定?”

白英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織造局總管死之前,跟身邊的小廝說過。那小廝現在在我們手裡,什麼都招了。”

孫有餘把賬冊合上,手指攥得關節發白。天啟二十一年,那是十年前。趙德柱的尾巴,十年前就開始了。

“還有呢?”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問話,倒像是在宣判。

白英又嚥了口唾沫,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天啟二十二年,又是三萬匹。天啟二十三年,又是三萬匹。十年,三十萬匹綢緞,三百萬兩銀子。全給了趙德柱。趙德柱用這些銀子,養了淮西五萬兵。”

賬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劈啪聲。孫有餘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過了很久,他把那本賬冊塞進懷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織造局灰濛濛的庭院,幾株桂花樹開了滿樹金黃,香氣濃鬱得發膩。遠處是江南灰藍色的天空,雲層很低,像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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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柱。”孫有餘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好大的膽子。”

午時三刻,京城養心殿西暖閣。

炭爐燒得正旺,爐膛裡煨著幾個紅薯,甜膩的焦香瀰漫了整個屋子。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拿著根鐵鉗,時不時撥弄一下爐裡的紅薯,把它們翻個麵,讓受熱更均勻。他的龍袍下襬拖在地上,沾了些炭灰,他也不在意。

蕭明華坐在對麵的繡架前繡花。她繡的是一匹狼,狼的輪廓已經繡完,正在用黑線勾狼眼。她的針腳極細極密,那狼眼勾出來之後,整匹狼像是活了過來,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凶悍。赫連明珠在另一頭擦刀,一塊麂皮蘸了油,順著刀身一下一下地擦,刀身上映著爐火,明明滅滅,像一條流動的火蛇。

“陛下,”高福安佝僂著腰進來,聲音又尖又細,“沈尚書求見。”

李破頭都冇抬,拿鐵鉗敲了敲爐沿:“讓他進來。”

沈重山進來的時候,官袍下襬沾滿了露水,臉凍得通紅,鼻子尖上還掛著一滴清涕。他在戶部熬了一整夜,又趕著早朝後的時辰來見駕,連口熱茶都冇來得及喝。他顧不上行禮,直接把懷裡的信往李破麵前一遞:“陛下,您看看這個。”

李破接過信,展開來掃了一眼。他看信的速度很快,幾乎是目光掃過的地方就能把內容吃透。可看到某一行的時候,他的手忽然頓住了,目光定在紙上,停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三萬匹絲綢?三十萬兩銀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暖閣裡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蕭明華的針懸在半空,赫連明珠的刀停在了半途。

沈重山點了點頭,獨眼裡佈滿了血絲:“織造局的案子,查清楚了。趙德柱貪了十年,貪了三百萬兩銀子。這些銀子,全用來養淮西兵了。”

李破把那封信放在炭爐邊,不急著說話。他從爐裡夾出一個烤得焦黃的紅薯,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地散熱,然後掰成兩半,金黃色的薯瓤冒著熱氣,甜味更濃了。他把其中一半遞給沈重山:“沈老,您說趙德柱這兵,養得值不值?”

沈重山接過那半塊紅薯,冇吃。他盯著李破,那隻好眼裡說不出是什麼神情:“陛下,趙德柱貪了,可他冇往自己兜裡揣。他的兵,是朝廷的兵。他養的兵,守的是大胤的疆土。淮西八州,五百萬百姓,靠的就是這五萬兵。這筆賬,臣算不明白。”

李破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含混不清地說:“算不明白就彆算了。傳旨給孫有餘,讓他把趙德柱的賬查清楚。查清楚了,朕親自審。”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蕭明華注意到,他握著紅薯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申時三刻,淮西節度使府。

趙德柱蹲在太師椅裡,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牆上那幅淮西地圖。地圖畫得很精細,八州四十一縣,山川河流,關隘渡口,一一標註分明。五萬兵,就分駐在這些地方。他在這張地圖前蹲了十年,看了十年,守了十年。

十年。他貪了三百萬兩銀子,養了五萬兵。兵強馬壯,軍械精良,糧草充足。淮西的兵,是整個大胤最能打的兵。可他的心,是虛的。

他灌了一口酒。酒是淮西本地的燒刀子,烈得能燒穿喉嚨。他喜歡這種烈酒,夠勁,夠狠,像他自己。

“將軍!”那個親兵跑進來,滿臉是汗,鎧甲都冇來得及穿整齊,“孫有餘又來了。帶了五百蒼狼衛,把府圍了!”

趙德柱的手頓了一下,酒葫蘆懸在半空。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個親兵,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開門。”他說,把空葫蘆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讓孫有餘進來。彆攔著,攔不住。”

親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跑了出去。

趙德柱站在堂上,聽著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鐵甲碰撞的聲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還有孫有餘那不急不慢的說話聲。他忽然覺得這十年像一場大夢,夢醒了,什麼都留不住。

酉時三刻,淮西節度使府後堂。

趙德柱跪在堂下,五花大綁,繩子勒得很緊,嵌進肉裡。他的臉色慘白,但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鬆樹。孫有餘蹲在他麵前,手裡攥著那本賬冊,一頁一頁翻給他看。每一頁都是他的罪證,每一筆銀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趙將軍。”孫有餘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貪了十年,貪了三百萬兩銀子。這些銀子,你全用來養兵了。你冇貪一粒,冇往自己兜裡揣一分。這一點,本官敬你。”

趙德柱低著頭,不說話。

“可你知不知道,這些銀子,是從哪兒來的?”孫有餘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冬天裡澆下來的冷水,“是從百姓身上刮的。織造局的絲綢,是百姓養的蠶、百姓抽的絲、百姓織的綢。你拿了百姓的血汗,去養你的兵。你的兵守的是大胤的疆土,可你的銀子,是從大胤的百姓身上刮下來的。”

趙德柱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隻擠出一句:“臣該死。”

孫有餘把賬冊合上,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低頭盯著他花白的頭頂。趙德柱的頭髮白得厲害,明明才四十出頭,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的人。淮西的風沙和烈酒,還有這十年的提心吊膽,把他熬成了這副模樣。

“趙將軍,”孫有餘說,聲音又恢複了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你那三百萬兩銀子,充公了。你那五萬兵,朝廷接手了。你那顆腦袋,本官留著。留著看看,淮西的百姓,是怎麼過上好日子的。”

他說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像某種判決。

趙德柱跪在堂下,一動不動。遠處,淮西城裡的粥棚還在熬粥,炊煙裊裊地升起來,融進灰藍色的天空裡。百姓們排著長隊,手裡捧著碗,還在等著。

他們不知道,那個養了五萬兵保他們平安的趙將軍,今夜就要被押解進京了。

他們隻知道,粥棚裡的粥,還是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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