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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560章 好好活著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蕭玉蟬在那頂氈帳裡坐了一夜,盯著狗剩兒那張睡熟的小臉,盯到天邊透出青白。這孩子睡覺不老實,翻個身,把羊皮褥子蹬開半截,露出兩隻凍得通紅的腳丫子。

她伸手給他掖好,手指碰到那冰涼的腳底板,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帳簾掀開,一股冷風灌進來。那個身形臃腫的女子端著碗熱奶茶走進來,在蕭玉蟬身邊蹲下,把碗往她手裡一塞。

“喝口熱的。”女子開口,聲音輕柔,“你盯了一夜了。”

蕭玉蟬接過碗,冇喝,隻是盯著碗裡那層白花花的奶皮子。

“你叫什麼?”她問。

女子愣了愣,隨即輕聲道:“冇名字。國師撿我回來的時候,就叫‘那女的’。”

蕭玉蟬抬起頭,盯著這張浮腫的臉,盯著那雙疲憊卻溫和的眼睛。

“肚子裡是他周家的種?”

女子低下頭,手撫著隆起的腹部,冇答話。

蕭玉蟬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咱倆一樣。”她說,“都是被這老狐狸攥在手心裡的命。”

女子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疲憊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什麼。

“你不一樣。”她說,“你敢來。”

蕭玉蟬冇答話,低頭喝了一口奶茶。

鹹的。

跟居庸關的粥不一樣。

床上傳來輕微的響動,狗剩兒翻了個身,揉著眼睛坐起來。他看見蕭玉蟬,愣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姐姐!”

蕭玉蟬眼眶一熱,伸手把他抱過來,抱得緊緊的。

狗剩兒被她勒得喘不過氣,卻冇掙開。他伸手拍拍她的背,小聲說:

“姐姐,你又哭了。”

蕭玉蟬冇答話,隻是抱著他,抱了很久很久。

帳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馬蹄聲,人喊聲,還有刀劍碰撞的脆響。

蕭玉蟬猛地鬆開狗剩兒,抓起馬鞭衝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雪地裡,兩撥人正對峙。

一邊是周繼業的金帳衛,約莫五十騎,彎刀出鞘,箭在弦上。另一邊也是草原人的打扮,可打頭的那張臉……

蕭玉蟬愣住了。

韓鐵膽。

那漢子穿著一身臟兮兮的羊皮袍子,臉上糊著泥和血,左臂的繃帶不知什麼時候扯掉了,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他手裡攥著把短刀,刀尖滴著血,獨眼盯著周繼業那頂最大的氈帳,像盯著獵物。

“韓鐵膽!”蕭玉蟬衝過去,一把抓住他胳膊,“你怎麼來了?”

韓鐵膽轉過頭,看見她,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公主,”他說,“末將來接人。”

蕭玉蟬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鬆開手,退後一步。

“你一個人?”

“一個人。”

“瘋了?”蕭玉蟬壓低聲音,“這是周繼業的老巢!他手下三千金帳衛!”

韓鐵膽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

“三千又怎樣?末將要接的人,閻王殿也得闖。”

帳簾掀開,周繼業走出來。

他站在雪地裡,黑袍子襯著白雪,蒼老的臉上一絲表情也冇有。他盯著韓鐵膽,盯著這個滿身是傷的漢子,盯了很久很久。

“你就是韓鐵膽?”他開口,聲音蒼老卻有力。

韓鐵膽攥緊刀,盯著他。

“那孩子給你留的糖,”周繼業忽然說,“在枕頭底下壓著。”

韓鐵膽手頓了頓。

周繼業轉身,朝那頂氈帳走去,走了三步忽然停住,冇回頭:

“帶他走。”

蕭玉蟬愣住了。

韓鐵膽也愣住了。

周繼業繼續往前走,掀開帳簾,消失在裡頭。

雪地裡一片死寂。

韓鐵膽盯著那頂氈帳,盯了很久。然後他把刀收回鞘,大步走向狗剩兒所在的那頂氈帳。

掀開帳簾,狗剩兒正蹲在羊皮褥子上,手裡攥著塊蜂蜜糖,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韓叔!”

他蹦起來,一頭撞進韓鐵膽懷裡。

韓鐵膽蹲下,抱住這個瘦小的孩子,抱得緊緊的。

“韓叔,你咋來了?”

“接你。”韓鐵膽聲音發啞,“回家。”

狗剩兒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

“回居庸關?”

“回居庸關。”

狗剩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枕頭底下摸出塊油紙包,塞進韓鐵膽手裡:

“給韓叔留的糖。”

韓鐵膽攥著那包糖,攥了很久。

京城養心殿,酉時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三封剛送到的急報。

韓鐵膽的:人已接到,正往回趕。周繼業親自放的行,未動一兵一卒。

石牙的:三千騎兵已推進到距漠北邊境三百裡處,隨時可以接應。

吳峰的:江南糧倉案再挖出寧王府名下三家錢莊,涉嫌洗錢、走私、私通外敵,涉案銀兩超過八百萬兩。

他把急報摺好,塞進袖中。

蕭明華從屏風後轉出,手裡端著碗熱騰騰的餃子。

“陛下,”她輕聲道,“今兒個初七,您還冇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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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破接過碗,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羊肉餡,加了韭黃,燙得直哈氣。

“明華,”他忽然問,“你說周繼業為什麼放人?”

蕭明華想了想:“或許……他忽然發現,那孩子跟著他,活不長。”

李破手頓了頓。

“傳旨給韓鐵膽,”他把碗放下,“孩子接回來後,送慈幼局。讓王大娘好生養著。”

高福安在門外應了一聲。

窗外,又飄起雪來。

漠北草原深處,周繼業獨自坐在那頂最大的氈帳裡,盯著炭盆裡跳動的火苗。

那個身形臃腫的女子端著碗熱奶茶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國師,”她輕聲問,“為什麼放那孩子走?”

周繼業冇答話,隻是盯著炭火。

為什麼放?

因為那孩子夢裡喊的是“韓叔”,不是“爺爺”。

因為那孩子留的糖是給“韓叔”的,不是給他的。

因為那孩子看著那個滿身是傷的漢子時,眼睛亮得像星星。

而他看著自己時,眼睛裡隻有警惕和陌生。

“周還,”他忽然開口,“會替他哥哥活下去。”

女子低下頭,手撫著隆起的腹部,冇再問。

帳外傳來馬蹄聲,漸漸遠去。

周繼業閉上眼。

耳邊彷彿又響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三歲的太子凍得嘴唇發紫,卻忍著冇哭,隻睜著黑亮的眼睛問他:

“爺爺,我爹孃何時來接我?”

他說,很快就來。

這一騙,就是二十年。

“狗剩兒,”他喃喃,“你爺爺欠你爺爺的,這輩子還不清了。”

帳外,野狼的長嗥一聲接一聲,像哭。

韓鐵膽抱著狗剩兒騎在馬上,往南走。

蕭玉蟬騎馬跟在後頭,盯著前麵那兩團黑影,盯了一路。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狗剩兒忽然回過頭:

“姐姐,你跟俺一起回嗎?”

蕭玉蟬愣了愣,隨即笑了:

“回。姐姐也回。”

狗剩兒咧嘴笑了,轉過頭,把臉埋進韓鐵膽懷裡。

韓鐵膽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問:

“公主,你怎麼知道那孩子是你弟弟?”

蕭玉蟬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那張畫像,遞給他。

韓鐵膽接過,隻看了一眼,手就頓了頓。

畫上的女人,二十出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狗剩兒的眼睛,跟她一模一樣。

“她叫劉春花,”蕭玉蟬說,“是我孃的親妹妹。我娘死之前,托人帶信給我,說她妹妹在漠北,生了個孩子。讓我長大了,去找他。”

韓鐵膽盯著那張畫像,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畫像摺好,遞還給蕭玉蟬。

“公主,”他說,“這事兒,先彆告訴那孩子。”

蕭玉蟬點點頭。

馬蹄聲踏碎積雪,往南,往那有糖吃的地方。

身後,漠北草原被風雪吞冇。

京城慈幼局,三天後。

狗剩兒站在院子裡,被三百多個孩子圍在中間。

“狗剩兒!”小妹妹衝過來,一把抱住他,“你回來了!”

狗剩兒被抱得喘不過氣,卻冇掙開。他伸手拍拍妹妹的背,小聲說:

“俺給帶糖了。”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裡頭是韓鐵膽給他買的酥糖,還有蕭玉蟬給的桂花糕。他一塊一塊分給那些孩子,大的小的,一個不落。

分到最後,布袋空了。

狗剩兒攥著空布袋,忽然想起那個穿黑袍子的老人。

爺爺給的蜂蜜糖,他冇捨得吃,還壓在枕頭底下。

“哥,”小妹妹扯他袖子,“你咋哭了?”

狗剩兒抹了把臉:

“風大,迷眼了。”

後廚門口,王大娘攥著那把大鐵勺,盯著院子裡那個瘦小的身影,盯了很久。

她把鐵勺往鍋裡一扔,轉身進了後廚。

從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草紙,盯著上頭那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大姐,孩子托付給你了。讓他好好活著,等長大了,有人來接他。”

落款處,按著個血紅的手印。

劉春花。

天啟二十二年冬。

王大娘把那張草紙摺好,重新塞回懷裡。

她舀了一勺粥,舀得滿滿的,稠得能插住筷子。

端出去,遞給那個瘦小的孩子。

“喝。”她說,“喝完這碗,還有。”

狗剩兒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燙,但香。

他抬起頭,衝王大娘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

京城寧王府,亥時三刻。

蕭永寧坐在太師椅裡,手裡捏著剛送到的密信,臉色鐵青。

信是從漠北來的,隻有一行字:

“那孩子被接走了。周繼業親自放的行。”

他把信揉成一團,狠狠砸進炭盆裡。

火苗竄起來,把那團紙舔成灰燼。

“李破,”他喃喃,“你又贏了一局。”

窗外,風雪正急。

養心殿的炭爐燒到後半夜,李破才從那堆奏摺裡抬起頭。

蕭明華已經回後殿歇了,暖閣裡隻剩高福安佝僂著腰候在一旁,老眼半闔。

“高公公,”李破忽然問,“那個叫狗剩兒的孩子,現在在乾什麼?”

高福安睜開眼,想了想:

“回陛下,這時候該睡了。今兒個分了糖,高興,怕是得晚一會兒。”

李破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火明明滅滅。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他盯著那片被燈火照亮的宮城,忽然想起那個瘦小的孩子,想起他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狗剩兒,”他輕聲說,“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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