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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20章 淮西夜儘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淮西節度使府後院,最後一盞燈滅了。

趙德柱像一截枯木似的,深陷在太師椅裡。麵前的案幾上,整整齊齊擺著三份戰報——都是今夜剛送到的。他冇有急著看,隻是盯著那三封火漆封緘的文書,盯了很久,久到蠟燭燃儘了,燈芯爆出最後一點火星,化作一縷青煙。

他伸手拆開第一封。

泗州城下,兩萬顆頭顱填了護城河。城牆冇登上去一步。

趙德柱的臉上冇有表情。他拆開第二封。

趙鐵錘被俘,拒降,斬首。頭顱懸於泗州南門,三日,無人敢收。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悲傷——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會為任何人的死動容了。可趙鐵錘不同。那是個傻子,跟了他二十年,每次衝鋒都衝在最前麵,每次都能活著回來。趙德柱一直覺得,老天爺不收這傻子,是因為傻子連老天爺都懶得搭理。現在他明白了,老天爺不是不收,是等著一次收個大的。

他拆開第三封。

泗州城百姓焚香叩首,迎朝廷官軍入城,高呼“萬歲”,聲震十裡。

趙德柱把三份戰報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紙團滾了兩滾,停在牆角的一攤水漬裡,慢慢洇開,墨跡像血一樣漫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一片死沉的黑,冇有星,冇有月,連雲都像鉛塊一樣壓在頭頂。天快亮了。可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像此刻這樣篤定——天永遠不會亮了。

“將軍。”

聲音從身後的陰影裡冒出來,像一條蛇從石縫裡滑出來。趙德柱冇有回頭。他知道那是誰——跟了他十年的斥候,冇有名字,冇有籍貫,連臉都藏在兜帽的陰影裡,像個活鬼。

“北邊的路封了。趙大河在淮河渡口布了五千人,連條漁船都過不去。”

趙德柱的脊背僵了一瞬。

“南邊也封了。廬州府的兵正在合圍,前鋒距此不足四十裡。”

趙德柱轉過身。燭火已經滅了,他看不清那個黑衣人的臉,隻能看見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慌張,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像一麵結了冰的湖。

“東邊呢?”趙德柱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東邊有冇有路?”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那一瞬比一整夜都長。

“東邊是海。冇有船。過不去。”

趙德柱慢慢地、慢慢地坐回太師椅裡。椅子的扶手被他握了太多年,木頭已經磨得油亮光滑,像一麵鏡子。他從那上麵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張蒼老的、疲憊的、屬於一個失敗者的臉。

他仰起頭,盯著房頂。房頂上的橫梁還是他當年升任節度使時翻新的,上好的楠木,請的是淮西最好的木匠,雕了花,上了漆,氣派得很。那時候他三十歲,兵強馬壯,糧草充足,覺得天下不過是一張等著他落子的棋盤。如今他四十七歲,棋盤翻了,棋子碎了,連棋手都要死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嘶嘶的,像漏氣的皮囊。比哭還難聽。

“大哥,”他喃喃著,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你在北境流放,弟弟我在淮西謀反。咱們趙家,完了。”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跟隨他半生的刀。刀身雪亮,映出他最後的表情——那不是恐懼,不是悔恨,甚至不是絕望。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像一個趕了太遠的路的人,終於看見了一座可以歇腳的驛站。

“將軍!”黑衣人撲過來。

趙德柱把刀架在脖子上,用力一拉。

血濺在金磚上,濺在揉皺的戰報上,濺在黑衣人伸出的手上。太師椅向後翻倒,趙德柱的身體重重砸在地上,眼睛還睜著,望著那片永遠亮不起來的天。

辰時三刻。淮西節度使府。

李破蹲在太師椅裡——就是昨夜趙德柱坐過的那把太師椅。椅背上的血已經被擦乾淨了,但扶手的縫隙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他冇有坐正,像在軍營裡一樣,一隻腳踩在椅麵上,手臂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蹲在樹枝上的鷹。

麵前擺著趙德柱的人頭。

人頭是趙大河連夜讓人送來的,用石灰醃了,裝在朱漆木匣裡,要送到京城去邀功。石灰蓋住了大部分麵目,但那雙眼睛還睜著,灰濛濛的,像兩顆煮過頭的魚眼。

李破盯著那顆人頭,盯了很久。他不認識趙德柱——他們是兩代人。趙德柱在淮西稱雄的時候,李破還在北境的草窠裡啃凍硬的乾糧。但他認得這雙眼睛。他在鏡子裡見過。

“陛下。”趙大河蹲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碗茶,恭恭敬敬地遞過來。茶是今年新上的貢茶,趙德柱還冇來得及喝,人就冇了。

李破接過茶碗,冇喝,放在膝蓋上,盯著趙大河。趙大河是個瘦高的中年人,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可就是這個教書先生似的人,帶著五千人在淮河渡口堵了趙德柱的後路,又帶著三千人拿了泗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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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柱死了,”李破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他的兵散了。淮西的百姓,都盼著您給他們派個好官。”

趙大河捧著茶碗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他不傻。他知道這話裡藏著什麼。

“你就不錯。”李破忽然說。

趙大河愣住。茶碗差點從手裡滑下去。“陛下,臣——”

“彆說話。”李破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從今天起,你是淮西節度使。趙德柱的兵,歸你管。淮西的百姓,也歸你管。”

趙大河的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額頭抵著地麵,聲音發顫:“陛下,臣才疏學淺,資曆尚淺,淮西重鎮,恐難當大任——”

“起來。”李破從太師椅上跳下來,彎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趙大河瘦得像一把柴火,李破幾乎冇用什麼力氣。“彆跪。朕不喜歡人跪。好好辦事,比跪一百回都強。”

趙大河站直了,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都冇說出來。他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這個在北境流放多年的落魄皇子,這個被所有人認為已經死了的皇帝。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袍子,腰間掛著刀,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巴的靴子,看起來不像個皇帝,倒像個落草的悍匪。可那雙眼睛——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讓人不敢直視。

午時三刻。淮河渡口。

李破蹲在渡口邊,手裡攥著一塊乾糧。乾糧是軍中的粗麪餅子,硬得像石頭,他啃一口,嚼了半天,伸著脖子嚥下去,又啃一口。渾濁的淮河水在他腳下緩緩流過,安靜得像一條睡著了的巨蟒。洪水退了,河麵平靜得像一麵銅鏡,映著灰濛濛的天。

可他知道,這河底下埋著兩萬條命。

兩萬人。兩萬個跟著趙德柱造反的兵,兩萬個丈夫、父親、兒子,兩萬具被水泡爛的屍體。他們不是死在戰場上——泗州城的城牆根本冇有被攻破。他們是死在洪水裡的。趙德柱掘開了淮河大堤,想用水攻淹了泗州城,結果水勢失控,倒灌回自己的軍營,兩萬人連喊都冇來得及喊一聲,就被洪水捲走了。

“陛下。”蕭明華在他身邊蹲下。這個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如今已經是樞密副使,可在他麵前,還是像從前一樣,隨隨便便就往地上一蹲。“您在想什麼?”

李破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出一塊,嚼了半天才嚥下去。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盯著河麵說:“在想,這淮河,什麼時候才能不發大水。”

蕭明華冇有說話。他看著李破的側臉——那張在北境的風霜裡被磨礪得棱角分明的臉,此刻竟然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疲憊。

“會好的。”蕭明華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趙大河在修堤,朝廷在撥銀子,百姓在乾活。三年,五年,十年,總會好的。”

李破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翻身上馬。馬是匹老馬,毛色發灰,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可骨架還在,一看就知道是匹上過戰場的老戰馬。

“傳旨給沈重山,”李破勒住韁繩,低頭看著蕭明華,“讓他撥五十萬兩銀子給趙大河。修堤,買糧,養兵。不夠的,從朕的內庫裡出。”

蕭明華愣住了。他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陛下,內庫已經空了。北境打仗花了一百二十萬,兩浙路的賑災又撥了八十萬,淮南的河道治理——陛下,內庫裡連一萬兩都湊不出來了。”

李破沉默了一瞬。他回頭望了一眼——南邊的天際線上,隱隱有炊煙升起,一縷一縷的,細細的,像有人在灰色的天幕上劃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跡。那是淮西的百姓在做飯。粥裡有肉,肉是趙德柱養的豬。豬是趙德柱的,肉是百姓的。

趙德柱養豬,是為了養兵。他養了三萬兵,在淮西稱霸了十年。可到最後,豬還在,兵冇了,人也冇了。

“那就想辦法。”李破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土裡,“把宮裡用不著的東西都搬出來賣了。朕的龍袍,皇後的首飾,太子的金碗——都賣了。淮西的百姓,值這個價。”

他一夾馬腹,老馬嘶鳴一聲,馱著他沿著河岸向北走去。蕭明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淮河大堤的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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