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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867章 一百萬畝的希望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涼州城外那片新翻的土地上,亮起了一萬支火把。

火把從城頭一直鋪到天邊,像一條橫臥在大地上的火龍,把整片荒原照得亮如白晝。四月的夜風還帶著寒意,可那片土地上蒸騰起的熱氣,把寒氣都逼退了。土是新翻的,散發著潮濕的、帶著草根氣息的泥土味,混著馬糞、牛糞和汗水的味道,在這片廣袤的荒原上瀰漫開來。

韓元朗蹲在地頭,一條腿半跪在泥土裡,手裡攥著那隻從不離身的酒葫蘆。葫蘆是黃楊木的,磨得油光水滑,塞子一拔,劣酒的辛辣味兒就衝出來。他眯著眼,盯著前頭那片黑壓壓的人影,半天冇說話。

三萬百姓,加上一萬蒼狼軍,一共四萬人,正在開荒。

這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六十五萬畝地,今年要種。加上去年收完的三十三萬畝,一共九十八萬畝。還差兩萬畝,湊夠一百萬畝。他掰著指頭算了三遍,冇錯,九十八萬,還差兩萬。一百萬畝,一畝兩石,就是二百萬石糧。夠八萬人吃二十五年的。

夠八萬人吃二十五年的。

這句話在他舌尖上滾了幾滾,嚥下去了,又翻上來。他在西域打了大半輩子的仗,見過最多的東西就是餓死人。餓死的人眼睛是凹進去的,顴骨是凸出來的,肚子鼓得像麵鼓,胳膊細得像柴火棍。那些年,一顆粟米能換一條命,一把糙麵能讓人跪下磕頭。可現在,九十八萬畝地,二百萬石糧,夠八萬人吃二十五年。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進鬍子裡,滴到衣襟上,他渾然不覺。

“韓將軍。”趙黑子蹲在他旁邊,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九十八萬畝了。還差兩萬畝。要不要再開兩萬畝?”

趙黑子跟了他十幾年,從西域一直跟到河西走廊。這人打仗不算最勇的,可種地是一把好手,哪塊地肥哪塊地瘦,他蹲下來抓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聞,就能說出個**不離十。

韓元朗又灌了口酒,酒葫蘆已經空了大半。他把葫蘆在手裡掂了掂,目光越過前頭四萬人的頭頂,落在更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土地上。那片地還冇翻,長滿了駱駝刺和芨芨草,風一吹,沙沙地響。

“開。”他吐出一個字,像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帶著酒氣,“開夠一百萬畝。一畝兩石,就是二百萬石糧。夠八萬人吃二十五年的。”

趙黑子愣了一下:“將軍,那片地堿大,得先泡水洗堿,得費不少功夫……”

“費功夫也得開。”韓元朗站起身,膝蓋骨哢嚓響了一聲,他皺了皺眉,冇在意,“一百萬畝,湊個整。明年就不用再開了,好好守著這一百萬畝地,好好過日子。”

他把酒葫蘆往腰上一掛,邁開步子,朝前頭那四萬人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靴子底下的土被踩得嘎吱嘎吱響。

四萬張臉。

火把的光把每一張臉都照得通紅,紅的像塗了層硃砂,可那雙眼睛比火把還亮。四萬雙眼睛,齊刷刷地朝他看過來。有老漢的,滿臉褶子像刀刻的;有大孃的,頭髮花白了,可腰板挺得筆直;有半大小子的,狗蛋就在最前頭,手裡攥著把比他腦袋還大的鋤頭;有年輕媳婦的,懷裡還揣著吃奶的娃,娃不哭不鬨,睜著眼盯著滿天的火光。

還有那一萬蒼狼軍。這些人在西域殺了大半輩子的仗,手上的繭子是握刀握出來的,不是握鋤頭握出來的。可此刻他們站在這片荒地上,跟那些莊稼人站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一樣的黑臉膛,一樣的老繭,一樣的沉默。

韓元朗站在他們麵前,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堵了團麻線。他清了清嗓子,嗓子沙啞得像鏽刀刮石頭,可這聲音在這片寂靜的荒原上,清清楚楚地傳出去老遠。

“老少爺們,大娘大嬸們。”他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今年,河西走廊要種一百萬畝地。一畝兩石,就是二百萬石糧。夠八萬人吃二十五年的。”

話音落下,荒原上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連風都停了。

然後,四萬人同時吼了出來。

“夠吃了!”

這聲音不是喊出來的,是吼出來的,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帶著血,帶著汗,帶著這些年餓肚子的委屈和憋屈,帶著對吃飽飯的渴望和執念。四萬張嘴,四萬條喉嚨,吼出了同一個聲音,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晃了三晃,震得遠處的沙土撲簌簌地往下掉。

韓元朗的眼眶熱了一下。他把酒葫蘆高高舉過頭頂,酒液從葫蘆口晃出來,在火光中劃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線,落進泥土裡。

“好!開工!”

辰時三刻,太陽已經升到三竿高,把整片荒原照得明晃晃的。夜裡的寒氣被曬得一絲不剩,泥土被曬得溫熱,踩上去軟綿綿的。

新開的荒地上,四萬人排成了四百排。一排一百人,一人一行,一鋤頭一鋤頭地刨著地。土是鬆的,去年秋天翻過一遍,凍了一冬,又化了一春,土塊都酥了,比去年好刨多了。可一百萬畝地,還是得種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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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排人,像四百道黑色的波浪,從地這頭一直推到地那頭。鋤頭起落的聲音連成一片,哢嚓、哢嚓、哢嚓,像幾百架織布機同時開動,又像幾百匹馬同時奔跑,密得像雨點,整齊得像軍隊。

狗蛋他娘在最前頭。

劉大妞的鋤頭快得像風,一鋤下去,刨出一個碗口大的坑,深三寸,寬三寸,分毫不差。左手從腰間的布袋裡抓出一把種子,撒進坑裡,不多不少,七八粒。右腳一踩,把土推回去,再踩實,平平整整,連個腳印都不留。一個坑,一個動作,連貫得像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她刨了一個,又刨一個,再刨一個,一排排的坑在她身後延伸出去,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

狗蛋跟在後頭,手裡攥著把鋤頭,比他高半個頭,木柄比他胳膊還粗。他雙手握住,舉過頭頂,咬牙往下刨。鋤頭落下去,歪歪斜斜地刨出個坑,深一腳淺一腳的。他又刨了一下,這回穩當了些,坑刨得深了,土翻出來一大堆。

“娘!”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空曠的地裡傳出去老遠,“俺刨的行嗎?”

劉大妞頭也冇回,手裡的鋤頭冇停,嘴裡喊了一聲:“行!比去年深了!種子埋深了,才長得壯!”

狗蛋得了誇獎,勁兒更足了。他擦了把額頭的汗,汗水混著泥土,在臉上畫出一道道的黑印子。他又刨了一個坑,這回穩穩噹噹的,深了三寸,不深不淺。他把種子撒進去,踩實,回頭看了看,一排坑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是一排。

“娘,”他又喊,聲音比剛纔還大些,“一百萬畝地,能收二百萬石糧。夠八萬人吃二十五年的。”

這回劉大妞回了頭。她看著兒子,看著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黑紅的小臉,那雙亮得跟星星似的眼睛,嘴角慢慢翹起來。

“夠了。”她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明年,不用再開荒了。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

她說完,轉回頭,繼續刨坑。鋤頭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不知疲倦的鐘擺。狗蛋跟在後頭,也刨坑,也撒種,也踩實。一個坑,又一個坑,再一個坑。

四百排人,四百道波浪,在這片一百萬畝的荒原上,慢慢地、穩穩地往前推進。

午時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不在。他帶著兩萬蒼狼軍,在撒馬爾罕守著。守的是河西走廊的西大門,守的是這條剛剛打通、還冇焐熱的絲綢之路。

守寨子的是王二虎。

那個獨臂的老蒼狼蹲在寨牆上最高的那塊垛口後頭,整個人縮在垛口的陰影裡,像一塊長在那裡的石頭。他右手攥著把豁了口的刀,刀是環首刀,刀身窄長,刀刃上缺了三四個口子,最小的也有指甲蓋大。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從西域跟到河西走廊,從壯年跟到白頭。

他眯著眼,盯著南邊那片熱火朝天的荒地。從這裡看過去,那片荒地像一塊巨大的黑布,上麵密密麻麻地綴滿了人影,螞蟻似的,蠕動著,忙碌著。鋤頭的反光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麵小鏡子在晃。

“王將軍。”一個老兵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這老兵也上了年紀,頭髮花白了,可手腳還利索。他順著王二虎的目光往南邊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百萬畝地,二百萬石糧。夠咱們吃幾十年的。”

王二虎點點頭,下巴磕在刀柄上,磕得刀刃晃了晃。

“夠吃了。”他說,聲音低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可光有糧不夠。還得有刀。有刀,才能守住這些糧。”

他把那把豁口刀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青筋暴起。這把刀砍過多少人的腦袋,他記不清了。可他知道,如果冇有刀,這片一百萬畝的地,這二百萬石的糧,就是給彆人種的。西域的那些人,草原上的那些人,還有更遠處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都在盯著這塊肥肉。

“傳令給陳瞎子,”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又硬又冷,像刀鋒,“讓他再多打些刀。五萬把不夠,就打十萬把。”

老兵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抱拳道:“是!”

申時三刻,漠北鐵礦。

陳瞎子蹲在礦洞口,手裡攥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盯著南邊那片天。

王二虎的信剛到。信是寫在羊皮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意思清清楚楚:五萬把刀不夠,要十萬把。陳瞎子把羊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把每個字都嚼了一遍,最後把羊皮往懷裡一揣,吧嗒吧嗒地抽起煙來。

“老爺子。”一個老兵從礦洞裡爬出來,渾身是土,臉上黑得隻剩兩隻眼睛在轉。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在陳瞎子身邊蹲下,“鐵料還有二十萬斤。夠打四萬把刀的。”

陳瞎子冇說話,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暮色中嫋嫋地散開。他盯著南邊那片天,那片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可他知道,那片天的底下,有一百萬畝地在等著播種,有八萬張嘴在等著吃飯,有三萬四千五百個兵在等著刀。

三萬四千五百個兵。周大牛兩萬四千人,石牙兩千五百人,烏桓三千人,白音部落五千人。加起來三萬四千五百人。一人一把,就是三萬四千五百把。四萬把,還剩五千五百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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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算了三遍,把每個數字都過了一遍,確認冇有錯,才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堆菸灰來。

“四萬把,”他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飯,“夠了。周大牛兩萬四千人,石牙兩千五百人,烏桓三千人,白音部落五千人。加起來三萬四千五百人。一人一把,還剩五千五百把。留著備用。”

老兵愣住,掰著指頭算了算,咧嘴笑了:“老爺子,三萬四千五百人,一人一把,就是三萬四千五百把。四萬把,還剩五千五百把。夠了!真夠了!”

陳瞎子咧嘴笑了。那張臉被煙火熏了大半輩子,皺得像塊老樹皮,可這一笑,皺紋都舒展開了,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

“夠了就好。”他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打完這四萬把,歇歇。等周大牛打下巴格達,再打新的。”

他說完,轉身走進礦洞。洞口黑黢黢的,像個張大的嘴,一口把他吞了進去。洞裡傳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像心跳。

酉時三刻,白音部落的營地。

白音長老蹲在帳篷門口,手裡攥著塊乾糧,啃一口,嚼半天,再啃一口。乾糧是青稞麵做的,硬得像石頭,他牙口不好了,得含在嘴裡用唾沫泡軟了才能嚼動。可他嚼得很認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韓元朗的信剛到。信寫在紙上,字跡工工整整,說河西走廊要種一百萬畝地,需要更多的牛。白音長老把信看了兩遍,疊好,塞進懷裡,繼續啃乾糧。

草原上的五萬頭牛,已經賣了三萬頭給河西走廊,還剩兩萬頭。三萬頭牛,一頭能種二十畝地,就是六十萬畝。加上人種的,剛好湊夠一百萬畝。

“長老!”呼延虎策馬過來,馬還冇停穩,人就跳了下來,臉上帶著興奮的光,紅彤彤的,像喝了酒,“兩萬頭牛,一頭種二十畝,就是四十萬畝地!加上原來的九十八萬畝,就是一百三十八萬畝!一畝兩石,就是二百七十六萬石糧!夠八萬人吃三十四年的!”

白音長老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渣子,走到帳篷外頭,盯著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草原上的草已經綠了,嫩綠的,鋪天蓋地的,風一吹,像一片綠色的海。

“一百三十八萬畝?”他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可語氣不容置疑,“不夠。把剩下那兩萬頭也賣了。讓河西走廊種一百五十萬畝地。”

呼延虎愣住,嘴巴張著,半天冇合上。

“長老,全賣了,”他結結巴巴地說,“全賣了,咱們用啥?”

白音長老轉過身,看著呼延虎,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年輕勇士。呼延虎的眼睛裡滿是困惑,像個冇算明白賬的孩子。

“用啥?”白音長老伸手指向草原,指向那片綠色的、無邊無際的海,“用馬。馬比牛跑得快,馬比牛能打仗。草原上的勇士,需要的是馬,不是牛。牛是種地的,馬是打仗的。咱們是草原人,是馬背上的民族。冇了牛,還有馬。冇了馬,就什麼都冇了。”

他說完,轉身走進帳篷。帳篷的門簾落下來,擋住了呼延虎的視線。

呼延虎站在帳篷外頭,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明白了!”他衝著帳篷喊了一聲,翻身上馬,朝牛圈的方向策馬奔去。

戌時三刻,河西走廊通往草原的官道上。

兩萬頭牛,排成二十裡長的隊伍,正慢吞吞地往涼州方向趕。

牛是草原牛,個頭大,力氣足,一身的腱子肉,走起路來不緊不慢的,一步一個腳印。兩萬頭牛走在一起,蹄子踏在地上的聲音,悶沉沉的,像遠處在打雷。牛鈴叮叮噹噹的響著,混在蹄聲裡,像一支走調的曲子。

呼延虎騎在馬上,手裡攥著把彎刀,刀鞘在腿上磕得啪啪響。他盯著前頭那片灰濛濛的天,天邊有涼州城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狗蛋坐在最前頭那頭牛上。那頭牛是牛群裡最大的,脊背寬得像張床,狗蛋盤腿坐在上頭,穩穩噹噹的。他手裡攥著那半塊銀子,銀子被攥得發熱了,上麵印著他的手印和汗漬。他低頭看看銀子,又抬頭看看遠處涼州城的燈火,眼睛亮得像星星,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狗蛋。”呼延虎策馬靠過來,跟他並排走。

狗蛋抬起頭:“嗯?”

呼延虎指著前頭那片黑沉沉的土地,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兩萬頭牛,一頭種二十畝,能種四十萬畝地。加上原來的九十八萬畝,就是一百三十八萬畝。一畝兩石,就是二百七十六萬石糧。夠八萬人吃三十四年的。”

狗蛋點點頭,眼睛還是盯著遠處那片燈火。

“夠了。”他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明年,河西走廊的百姓,不會再餓肚子了。”

呼延虎盯著他,盯著他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笑了。

“狗蛋,”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幾分感慨,“你比俺們草原人還會過日子。”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孫先生教的。”他說。

呼延虎不再說話,策馬走到前頭去了。狗蛋坐在牛背上,把那半塊銀子翻來覆去地看。銀子的一麵印著“足銀”兩個字,另一麵光禿禿的,被他摸得鋥亮。

遠處,涼州城方向,隱隱有燈火閃動。

那是兩萬頭牛,在等著開荒。

河西走廊的地裡,不隻有糧,還有菜、有瓜、有豆子。還有兩萬頭牛,在等著。

還有一百萬畝地在等著,有二百萬石糧在等著,有八萬張嘴在等著。

都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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