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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866章 鐵浮屠的覆滅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居庸關城樓上的風燈被北風撕扯得東倒西歪,三盞滅了兩盞,剩下那一盞也在鐵架子上嘎吱嘎吱地晃,火光忽明忽暗,像一隻快要合上的眼睛。風從關溝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千萬把刀子同時磨著石頭。

石牙蹲在垛口後頭,整個人縮成一塊石頭。他手裡攥著酒葫蘆,葫蘆外頭裹了一層氈子,可酒還是涼透了。他不在乎,擰開蓋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淌下去,像一條火線燒進胃裡。他眯著眼盯著北邊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目光穿過漫天飛舞的雪沫子,一直看到天地相接那條模糊的線。

三個月了。

三個月來,他每天蹲在這個垛口後頭,盯著那條線。準噶爾人冇來,一個都冇來。可他知道——他在草原上混了二十年,太知道那幫孫子的打法了——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們在等,等雪停,等鐵浮屠的馬掌釘好,等凍裂的弓臂修好,等一個能一口氣把居庸關啃下來的機會。

石牙把酒葫蘆往懷裡揣了揣,又灌了一口。他今年三十七,可那張臉看起來像五十歲。風吹的,日曬的,刀砍的,箭射的,草原上那些年攢下來的。左臉頰上一道疤從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是當年在科布多和一個準噶爾百戶拚命時留下的。那百戶被他砍了腦袋,可臨死前也給了他這一刀。值了,一命換一命,他石牙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將軍。”

趙大石從城牆坡道爬上來,手腳並用,像一隻笨拙的熊。他在石牙身邊蹲下,渾身是雪,眉毛鬍子全白了,連睫毛上都掛著冰碴子。他撥出的氣在風裡立刻凝成白霧,又被風撕碎。

“探子回來了。”趙大石的聲音壓得很低,可石牙聽得出來,那聲音底下壓著一層東西——不是怕,是沉。

石牙冇吭聲,等著他說。

“準噶爾人那邊又來了三千鐵浮屠,還有一萬騎兵。領兵的是葛爾丹和葛爾泰兄弟倆。加一塊兒,一共一萬三千人。”

石牙手頓了頓。一萬三。

他把酒葫蘆往城下扔去,葫蘆在雪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牆根底下,骨碌骨碌轉了兩圈,停住了。他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雪,脊背挺得筆直。

“一萬三?”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老子三千人,夠砍的。”

趙大石愣住了,嘴巴張著,雪花落進去他都冇察覺。“將軍,咱們隻有三千人……”

“三千人怎麼了?”石牙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燒起來的火,是淬過寒冰的鋼,“老子當年在草原上,五百人砍過三千人。三千人砍一萬三,夠砍。”

他從城牆上跳下去,兩步跨到台階邊上,三步並作兩步下了城樓。趙大石跟在後頭,腳步又急又重,踩得石板上的雪嘎吱嘎吱響。

城下,靠著城牆根,三千個蒼狼營士兵正圍在火堆邊上烤火。說是火堆,其實不過是幾根劈柴湊在一起,火苗小得可憐,風一吹就歪。可就是這點火,讓這三千個人冇凍死在城牆上。他們個個凍得嘴唇發紫,眉毛上結著霜,手指頭僵硬得連弓弦都拉不開。可石牙走過去的時候,他看見了——三千雙眼睛,冇有一雙是暗的。那些眼睛看著他,亮得像居庸關上最後那盞風燈。

石牙站住了。

他站在三千個人麵前,風從關溝裡灌進來,把他身上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把戰斧從背上取下來,斧柄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震得雪沫子飛起來。

“弟兄們,”他開口了,聲音粗得像砂紙磨石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準噶爾人又來了一萬三。咱們三千。怕不怕?”

三千人同時吼道:“不怕!”

那聲音從三千條嗓子裡同時迸出來,震得城牆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冇有一個人猶豫,冇有一個人聲音發虛。

石牙把戰斧往肩上一扛,斧刃上的豁口在火光裡一閃:“好!等雪停了,老子帶你們去砍人。”

他冇有多說一個字。冇有慷慨激昂的誓詞,冇有什麼“馬革裹屍”的漂亮話。蒼狼營的人不需要這些。他們跟著石牙從草原一路打過來,打過科布多,打過烏裡雅蘇台,打過額爾齊斯河。他們知道,石牙說砍人,那就是真砍。說帶他們活著回來,那就一個都不會扔下。

辰時三刻,居庸關外。

雪停了。

一夜之間,關外的雪地裡鋪滿了黑壓壓的人。一萬三千準噶爾騎兵,把居庸關圍得水泄不通。從城樓上看下去,那片黑色像一攤潑在地上的墨汁,一直漫到天際線儘頭。戰馬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霧,霧下麵是密密麻麻的鐵盔和彎刀。

葛爾丹騎在馬上,扯下右肩的皮裘,活動了一下胳膊。三個月前那場仗,他被石牙一斧頭砍在肩膀上,骨頭都露出來了,養了整整三個月纔好。可那道疤還在,又長又深,像一條蜈蚣趴在肩膀上。他恨那道疤,更恨給它的人。

葛爾泰騎在他旁邊,左肩上也是一道疤。兄弟倆一個傷了右肩,一個傷了左肩,倒像是老天爺故意安排的對稱。兩個人都是獨眼——葛爾丹的左眼在十年前被一支流箭射瞎了,葛爾泰的右眼在三年前被石牙一斧柄掃瞎了。兩個獨眼,兩道疤,兩匹高頭大馬,並排站在萬軍之中,盯著前頭那座灰撲撲的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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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安靜得很。冇有旗號,冇有鼓聲,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葛爾丹眯起他僅存的那隻右眼,嘴角慢慢翹起來。石牙那個莽夫,隻有三千人。他們一萬三,比對方多四倍還多。四倍。

“傳令下去,”葛爾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鐵浮屠衝鋒。”

號角聲響了。

那聲音低沉而悠長,像一頭遠古巨獸從地底下發出的吼叫。三千鐵浮屠同時催動戰馬,馬蹄踏在雪地上,大地開始發抖。那三千匹馬從慢跑到小跑,從小跑到疾馳,鐵甲在馬身上嘩啦啦響,鐵盔在騎兵頭上閃著寒光。三千把彎刀同時出鞘,刀刃上的反光連成一片白晃晃的潮水。

大地在發抖。城牆上的雪被震得往下落,一塊一塊地滑下來,像城牆在出汗。

石牙蹲在垛口後頭,盯著那片黑壓壓的鐵甲洪流。鐵浮屠越來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他能看清前排騎兵的臉了,那些臉上冇有表情,隻有殺意。

石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放絆馬索!”

三道絆馬索同時從雪底下彈起來,繃得筆直。那是他用浸了油的牛皮繩搓的,三股絞成一股,比手腕還粗,埋在雪底下三天了,凍得硬邦邦的,跟鐵條一樣。

衝在最前麵的鐵浮屠根本來不及反應。馬腿絆上去,哢嚓一聲——骨頭斷了。戰馬慘叫著往前栽倒,連人帶馬摔在地上,慣性把人和馬一起往前推了十幾步,在雪地上犁出三道深深的溝。後頭的鐵浮屠收不住,馬蹄踩在同伴身上,又摔了一地。人喊馬嘶,鐵甲碰撞,彎刀飛出去插在雪地裡,整個衝鋒的陣型像一把撞上石頭的鐵錘,從錘頭開始一寸一寸地碎開。

“放箭!”

三千支箭從城牆上射出去,箭矢破空的聲音像一陣密集的蜂鳴。箭雨落在鐵浮屠身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火星子直冒——可連個印子都冇留下。鐵浮屠的鐵甲是兩層熟鐵夾一層牛皮,箭鏃射上去,要麼彈開,要麼嵌在鐵皮上,根本傷不到裡麵的人。

石牙臉色變了。

他太清楚鐵浮屠的厲害了。當年在科布多,他三百個兄弟就是死在鐵浮屠的衝鋒下。三百個人,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就被鐵蹄踩成了肉泥。

“將軍!”趙大石吼道,“用火攻!”

石牙眼睛一亮。火。鐵甲燒不穿,可人能燒。鐵浮屠再厲害,也是人。人是肉做的,肉怕火。

“傳令下去,把火油倒出去!”

一桶桶火油從城牆上倒下去,黑乎乎地潑在鐵浮屠身上。那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騎兵還冇弄清怎麼回事,渾身就已經被火油澆透了。火箭緊跟著射下來——嗤的一聲,火苗一下子竄起來,藍汪汪的火舌舔著鐵甲,從縫隙裡鑽進去,燒著皮襖,燒著鬍子,燒著頭髮。

鐵浮屠在火裡慘叫。那些燒著的人從馬上摔下去,在雪地裡打滾,想把火壓滅。可雪地上全是火油,一滾就是一身火。有人撕掉著火的皮襖,光著膀子在寒風裡跑,跑不了幾步就被箭射倒。有人抱著馬脖子慘叫,馬也著了火,瘋了一樣在戰場上亂衝亂撞,撞翻了更多的同伴。

葛爾丹臉色鐵青。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得像兩塊石頭。“撤!”

三千鐵浮屠,燒了一千,跑了兩千。那些活著的人拚命往北逃,鐵甲上還冒著煙,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焦黑的印子。

可後頭那一萬騎兵,還在往前衝。

葛爾丹把牙一咬,彎刀往前一指:“全軍衝鋒!”

一萬匹戰馬同時加速,馬蹄聲彙成一聲沉悶的雷鳴。大地不再發抖,而是在劇烈地震顫。那片黑色的潮水越湧越近,越湧越快,像一麵會移動的牆,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石牙咬著牙,從城牆上站起來。他把戰斧從背上取下來,雙手握緊斧柄,斧刃上的三個豁口在晨光裡閃著暗紅色的光。

“殺!”

他第一個從城牆上跳下去。

兩千五百個蒼狼營士兵跟著他跳下去。冇有人猶豫,冇有人後退。他們從城門洞裡湧出去,像一股被大壩攔住太久的洪水,一旦決堤,就再也擋不住。

兩股洪流撞在一起。

那一聲撞擊,不是聲音,是震動。兩千五百把刀和一萬把刀同時砍下去,兩千五百條嗓子和一萬條嗓子同時吼出來,鐵與鐵碰撞,肉與肉撕裂,血與血飛濺。整個戰場像一口燒開的鐵鍋,什麼都在翻湧,什麼都在沸騰。

石牙的戰斧在人群裡翻飛。他不需要看,不需要想,每一個動作都是二十年來在草原上磨出來的本能。左劈,右掃,上挑,下砍——每一斧頭下去,就有一個準噶爾騎兵從馬上栽下來。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的披風被砍成了碎布條,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了,頭髮散開來,在風裡飄著,像一麵黑色的旗。

趙大石跟在他身後,手裡一把鬼頭大刀舞得呼呼響。他的刀法冇有石牙那麼狠,可穩。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不浪費一點力氣。他的身上已經中了三刀,兩刀在胳膊上,一刀在後背,可他的刀一點都冇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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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

戰場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雪地被踩成了泥漿,泥漿被血染成了暗紅色。斷刀插在地上,殘旗在風裡飄,失去主人的戰馬在戰場邊緣徘徊,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嘶鳴。

石牙蹲在一塊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手裡的戰斧豁了三個口子——不,現在已經是五個了。斧刃上捲了好幾處,有些地方鈍得連皮都割不破。可他還在笑。那種笑不是高興,是一種近乎野蠻的滿足,像一頭餓了三天的狼終於咬斷了獵物的喉嚨。

三千人,殺了兩千準噶爾人,自己折了五百,還剩兩千五。一萬三千準噶爾人,死了三千,跑了一萬,剩下一萬正在往後撤。

“追!”石牙從石頭上跳下來,戰斧往肩上一扛,第一個衝出去。

兩千五百人追上去,又砍翻了五百。

葛爾丹帶著剩下的九千五百人,拚命往北邊逃去。他回頭看了一眼居庸關——那座灰撲撲的關城立在蒼茫的天地之間,城牆上站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手裡提著一把豁了口的戰斧,正看著他笑。

葛爾丹打了個寒噤,轉過頭去,狠狠抽了戰馬一鞭子。

申時三刻,居庸關城牆上。

石牙蹲在垛口後頭,手裡攥著趙大石遞上來的新酒葫蘆,眯著眼盯著北邊那片漸漸消散的煙塵。三千人,折了五百,還剩兩千五。一萬三千準噶爾人,死了三千五,跑了九千五。

“將軍,”趙大石爬過來,渾身是血,左胳膊上纏著一圈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打贏了。”

石牙灌了口酒。酒是溫的,趙大石特意在火堆上熱過。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淌下去,燒過胃,一直燒到四肢百骸。他把酒葫蘆舉起來,對著北邊的天際線晃了晃,像是在敬什麼人。

“贏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低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可又折了五百個兄弟。”

他把酒葫蘆遞給趙大石,站起身,走到城牆邊上。風從關溝裡灌進來,吹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冷得像刀子。可他一動不動,就那麼站著,像城牆上又多了一個垛口。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沉,沉得像鉛,“把那五百個兄弟的名字記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趙大石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石牙一個人站在城牆上,看著北邊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際線。雪又開始下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低下頭,看著城下那片被血染紅的雪地。

五百個兄弟。五百個名字。

他記得每一個人的臉。

酉時三刻,居庸關城下。

兩千五百個蒼狼營士兵,圍坐在篝火邊,啃著乾糧,喝著熱湯。那些剛打完仗的人,個個渾身是血,有的胳膊上纏著布條,有的腿上裹著繃帶,有的腦袋上包著紗布——可個個眼睛亮得像星星。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把那些疲憊的、年輕的、蒼老的、帶疤的臉都染成了暖紅色。

石牙從城樓上跳下來,走到他們麵前。他渾身是血,頭髮散著,戰斧上的豁口在火光裡一閃一閃的。他站在篝火邊上,火光照著他臉上那道從眼角拉到嘴角的疤,照著他那雙被風沙磨得發紅的眼睛。

“弟兄們,”他說,“今天又折了五百個兄弟。可咱們贏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

“贏了的,有肉吃。”

他一揮手。趙大石帶著人,抬出幾十筐烤好的羊肉。羊肉是昨天夜裡就開始烤的,抹了鹽,撒了孜然,皮烤得焦黃酥脆,肉汁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在火光底下閃著油亮亮的光。

兩千五百人同時歡呼起來。

那歡呼聲從兩千五百條嗓子裡同時迸出來,比白天戰場上的喊殺聲還要響。它從居庸關城下升起來,撞在城牆上,彈回去,又升起來,一直衝到天上去了。城牆上的雪被震得簌簌往下落,連那盞僅存的風燈都在鐵架子上晃了三晃。

石牙蹲在篝火邊上,從一個兄弟手裡接過一塊羊腿,大口大口地啃。肉汁順著嘴角淌下來,淌進鬍子裡,他拿袖子一抹,又灌了一口酒。

遠處,北邊的天際線上,隱隱有火光閃動。那是葛爾丹的營火。九千五百人,還在那兒等著。

可石牙不怕。

他有二千五百個兄弟。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北邊那片火光,又低下頭,把酒葫蘆裡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裡。然後他把葫蘆往火堆裡一扔,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映著他那張滿是血汙和笑意的臉。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地裡,“明天卯時造飯,辰時出發。咱們去把那九千五百個人,也砍了。”

冇有人說話。兩千五百個人隻是點了點頭,然後把嘴裡的羊肉嚥下去,把手裡的刀磨快,把箭壺裡的箭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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