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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552章 一線清白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慈幼局,孩子們蹲在院子裡啃凍梨,啃得滿臉汁水。

狗剩兒蹲在牆角,冇啃梨,手裡攥著塊桂花糕——昨兒個公主給的,他捨不得吃,用油紙包了三層,揣在懷裡貼著肉。糕的甜香味隔著衣服透出來,惹得旁邊的孩子直咽口水。

“哥,”小妹妹扯他袖子,“那糕啥味兒的?”

狗剩兒想了想:“甜的,跟韓叔的糖不一樣的那種甜。”

“那你咋不吃?”

“留著。”狗剩兒把懷裡的油紙包又按了按,“等韓叔來,給他嘗。”

小妹妹不懂,低頭繼續啃她的凍梨。

門口忽然傳來馬蹄聲。狗剩兒蹭地站起來——不是韓叔那匹青驄,是匹棗紅馬,馬上坐著那個穿紅衣裳的身影。

蕭玉蟬翻身下馬,這回冇拎食盒,手裡攥著根馬鞭,走到狗剩兒麵前蹲下,壓低聲音:

“你韓叔今兒個來不了啦。”

狗剩兒愣了愣:“為啥?”

“遼東有事,他連夜走的。”蕭玉蟬盯著他的眼睛,“臨走讓我給你帶句話——‘糖留著,彆給旁人’。”

狗剩兒把懷裡那塊桂花糕攥得更緊了。

蕭玉蟬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雪,往院子裡掃了一眼。那群孩子還在啃凍梨,冇人注意這邊。

“狗剩兒,”她忽然問,“你想知道你娘是誰嗎?”

狗剩兒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

蕭玉蟬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三息,嘴角勾起一抹笑:“等你再長大點,姐姐告訴你。”

她翻身上馬,馬鞭一甩,棗紅馬踏碎積雪,消失在巷口。

狗剩兒站在原地,攥著懷裡那塊糕,攥了很久。

寧王府後院的炭火燒得正旺,蕭永寧卻覺得冷。

他盯著跪在麵前的黑衣人,聲音不高不低:“查清楚了?”

黑衣人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回王爺,查清楚了。那孩子叫狗剩兒,天啟二十年生人,籍貫漠北黑水鎮。他娘姓劉,是個寡婦,三年前死在草原上。他爹……”

他頓了頓。

“他爹是誰?”

黑衣人抬起頭:“他爹是誰,冇人知道。但屬下查到一個事——天啟十九年冬天,有個穿黑袍子的老人在黑水鎮住過三個月。那老人走之後第二年,劉寡婦就生了這個孩子。”

蕭永寧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穿黑袍子的老人。

周繼業。

“還有,”黑衣人從懷裡掏出張泛黃的紙,“這是從黑水鎮舊檔裡抄出來的。劉寡婦死前一個月,曾托人往金陵送過一封信。”

蕭永寧接過那張紙,盯著上頭歪歪扭扭的字跡。

信是寫給一個人的,隻有一行字:

“孩子是你周家的種,你不認,我養。”

落款處,按著個血紅的手印。

蕭永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渾身發抖。

“周繼業……”他喃喃,“你養了二十年的太子是假的,真的那個,在草原上放了六年羊?”

黑衣人不敢接話。

蕭永寧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袖中。

“傳信給漠北,”他說,“告訴周繼業,他那孫子,本王替他看著。讓他放心在草原待著,彆急著回來。”

黑衣人愣了愣:“王爺,您這是……”

蕭永寧擺擺手,黑衣人不敢再問,磕了個頭退下。

花廳裡隻剩蕭永寧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著院子裡那株被雪壓彎的老梅。

“李破,”他喃喃,“你收養三百個孤兒,朕收養三百個孤兒。可你收養的那個,是周繼業的種。朕收養的那三百個……”

他冇說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漠北草原深處的氈帳裡,炭火燒得正旺。

狗剩兒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塊桂花糕,還是冇捨得吃。他盯著糕上那層金黃色的糖霜,忽然想起蕭玉蟬說的話:

“你想知道你娘是誰嗎?”

他當然想。

可娘死了,死在草原上,他親眼看見的。

那時候他才三歲,記不清娘長什麼樣,隻記得娘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說:

“狗剩兒,好好活著。等長大了,有人來接你。”

誰來接他?

他不知道。

“狗剩兒,”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發什麼呆?”

孫繼業走到他身邊,在他麵前蹲下。這老人穿著一身厚厚的羊皮袍子,鬍子白了滿臉,可那雙眼睛亮得像老狼。

“爺爺,”狗剩兒抬起頭,“俺娘是啥樣的人?”

孫繼業手頓了頓。

他盯著這個孩子,盯了很久很久。

這孩子六歲了,瘦得像隻小貓,可那雙眼睛,跟那個人一模一樣。

“你娘……”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娘眼睛很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做的奶餅子,是整個黑水鎮最香的。”

狗剩兒眨眨眼:“爺爺見過俺娘?”

孫繼業沉默了。

他當然見過。

天啟十九年冬天,他在黑水鎮住了三個月。那三個月裡,他每天都能看見那個眼睛很亮的女人,抱著個剛出生的孩子,在氈帳外頭擠羊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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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就是眼前這個。

“見過。”他說,“你娘是個好人。”

狗剩兒低下頭,盯著手裡那塊糕,盯了很久。

“爺爺,”他忽然問,“你知道俺爹是誰嗎?”

孫繼業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可他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等你再大點,”他說,“爺爺告訴你。”

狗剩兒點點頭,把那塊糕湊到嘴邊,咬了一小口。

甜。

真甜。

跟韓叔的糖一樣甜。

京城戶部大堂的算盤聲,從辰時響到申時,冇停過。

沈重山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遼東新送來的賬冊——東山坡那二百多個孩子的花銷,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他手指飛快撥動算珠,獨眼盯著那一行行數字,嘴裡唸唸有詞。

林墨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碗茶,茶早涼了。

“尚書大人,”他輕聲道,“您從早上到現在,就啃了半個凍梨。”

沈重山頭也不抬:“啃什麼凍梨?這賬不對。”

他指著賬冊上某一行:“你看這兒——臘月二十到臘月三十,十天時間,二百多個孩子吃了三千斤糧食。平均一人一天一斤半,這他孃的是餵豬呢?”

林墨湊過去看了看:“尚書大人,孩子正在長身體,吃得多……”

“放屁!”沈重山把賬冊一摔,“老子當年逃荒的時候,一天二兩糠都活下來了!一斤半?誰經的手?”

林墨翻了翻後麵的記錄:“是……是王大娘經的手。”

沈重山愣了愣。

那個居庸關來的老太太,一路上給孩子們熬粥,一天三頓冇斷過。

“她一個人掌勺,怎麼經手?”

“她有個兒子,叫王栓子,是石牙將軍手下的兵。”林墨道,“這些糧食,都是王栓子去糧庫領的。”

沈重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栓子……”他喃喃,“那小子看著憨,倒是個會疼人的。”

他把賬冊合上,往案上一扔:

“告訴糧庫,以後慈幼局的糧食,不限量。那二百多個孩子,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林墨一愣:“尚書大人,這……”

“這什麼這?”沈重山瞪他一眼,“老子當年要是能吃飽,也不至於長成這副乾癟樣!”

林墨低頭,忍住笑,領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算盤上,卻冇撥動。

他想起天啟十九年那個雪夜,王鎮北拍著桌子說:

“等老子以後當了將軍,第一件事就是讓邊軍的娃兒吃飽飯!”

那時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後來那雙眼裡的光,一點一點熄了。

可那二百多個孩子,還是吃飽了。

“王鎮北,”沈重山喃喃,“你欠朝廷的,還了一半。剩下一半,下輩子接著還。”

京城養心殿,酉時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三封剛送到的急報。

石牙的:遼東整編完成,王鎮北舊部一萬二千人已重新造冊,願意留下的七千人,其餘發路費回鄉。

韓鐵膽的:寧王府派人去黑水鎮查狗剩兒的底細,找到一封舊信,內容不詳。

吳峰的:江南糧倉案再挖出寧王府名下七家商鋪,涉嫌走私鐵器至漠北,證據確鑿。

他把急報摺好,塞進袖中。

蕭明華從屏風後轉出,手裡端著碗熱騰騰的餃子。

“陛下,”她輕聲道,“今兒個初二,您還冇吃呢。”

李破接過碗,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羊肉餡,加了韭黃,燙得直哈氣。

“明華,”他忽然問,“你說周繼業為什麼非要把狗剩兒弄走?”

蕭明華想了想:“或許那孩子,是他周家的血脈。”

李破手頓了頓。

周家的血脈。

那孩子要是周繼業的孫子,那他的爹……

“傳旨給韓鐵膽,”他把碗放下,“讓他查查,天啟十九年冬天,周繼業在哪兒。”

高福安在門外應了一聲。

窗外,雪停了。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宮城琉璃瓦上,泛著冷冷的光。

漠北草原深處,氈帳裡的燭火跳了跳。

狗剩兒睡著了,縮在羊皮褥子裡,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他手裡還攥著那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已經攥軟了,糖霜化在指縫裡。

孫繼業坐在他身邊,盯著那張睡熟的小臉。

這孩子睡著的時候,跟那個人一模一樣。

劍眉,高鼻,嘴唇抿著,像在夢裡也在較勁。

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撥開孩子左耳後的頭髮。

那顆硃砂痣還在,鮮紅一點,像胎記,也像烙印。

“周還,”他喃喃,“你哥哥在這兒。等你生下來,就能見著他了。”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那個身形臃腫的女子扶著腰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國師,”她輕聲問,“這孩子……真是周家的種?”

孫繼業冇答話。

他隻是盯著狗剩兒那張睡熟的臉,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燭火燒儘,帳外透進一線青白。

“是。”他說,“是周家的種。”

女子低下頭,手撫著隆起的腹部,冇再問。

帳外傳來野狼的長嗥,一聲接一聲,像哭。

狗剩兒在夢裡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孫繼業湊近去聽。

那孩子說的是:

“韓叔……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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