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外的風沙打得人臉生疼。
周大牛蹲在城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三天了,探子一波接一波派出去,回來的時候個個臉色發白——大食人的十五萬大軍,已經過了撒馬爾罕,正往野狼穀方向壓過來。最快的五萬騎兵,七天之後就能到。
“將軍,”周大疤瘌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獨臂撐著地,左袖管空蕩蕩的,被風颳得獵獵作響,“韓將軍讓您下去一趟。達杜拉那邊派人來了。”
周大牛手頓了頓。
達杜拉?
那個把阿卜杜拉廢了的老東西?
他把那五塊玉佩塞回懷裡,從城牆上爬下去。
城樓下,韓元朗蹲在那間小屋門口,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麵前那個裹著灰袍子的中年漢子。那漢子臉被兜帽遮得嚴實,隻露出半截山羊鬍子,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張羊皮紙。
“周將軍,”那漢子看見周大牛過來,抬起頭,露出一張枯瘦的臉——五十來歲,麪皮白淨,三縷長鬚,操一口流利的漢話,“小人是大食王庭的信使,奉老蘇丹達杜拉之命,給您送封信。”
周大牛接過羊皮紙,展開。
上頭隻有兩行字,筆跡蒼勁有力:
“本王十五萬大軍已至。獻城投降,可保涼州百姓不死。頑抗到底,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落款處,蓋著個血紅的印——大食王庭的蘇丹璽印。
周大牛盯著那兩行字,盯了很久。
他把羊皮紙摺好塞回懷裡,抬起頭,盯著那個信使。
“回去告訴達杜拉,”他一字一頓,“涼州城冇有降將。他十五萬人要來,老子六千人在城裡等著。誰殺誰,還不一定。”
信使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周大牛那雙狼一樣的眼睛盯得不敢開口。他爬起來,翻身上馬,一溜煙往西邊跑了。
韓元朗灌了口酒,把酒葫蘆遞給周大牛。
“六千對十五萬,”他說,“一比二十五。老子打了四十年仗,頭一回打這種仗。”
周大牛接過酒葫蘆,灌了一口,燙得直哈氣。
“將軍,”他說,“俺想好了。涼州城,不能守。”
韓元朗手頓了頓。
“不守?六千人對十五萬,不守城,你想野戰?”
周大牛搖搖頭,從懷裡掏出那張羊皮地圖,攤在兩人麵前的地上。地圖上,從涼州往西,野狼穀、黑風口、還有那條蜿蜒的戈壁商道,全用炭筆標得清清楚楚。
“將軍您看,”他指著野狼穀的位置,“這地方,咱們打過三回,地形比達杜拉熟。他十五萬人,不可能全擠進野狼穀。糧草得幾十萬斤,至少得三千匹騾馬馱著,走不快。咱們把六千人馬分成三撥,一撥堵穀口,一撥守黑風口,剩下兩千人跟著俺,繞到大食人後頭,專打他們的糧草營。”
石牙不知什麼時候從城牆上下來了,蹲在韓元朗旁邊,盯著那張地圖,獨眼裡閃著琢磨不定的光。
“打糧草?”他咧嘴笑了,“你小子,上回燒了也先五千人的糧草,這回又想燒達杜拉的?”
周大牛點點頭。
“十五萬人,一天得吃多少?少說三萬斤糧。糧草營至少得紮在離大軍三十裡外的地方,不然夜裡走水,能把自個兒的大營燒了。隻要找到糧草營的位置,一把火燒了,他們就得退。”
馬三刀也來了,這老頭不知什麼時候進的城,蹲在牆角,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冇點火。
“大牛,”他忽然開口,“你知道達杜拉那老東西,是什麼人嗎?”
周大牛搖搖頭。
馬三刀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從懷裡掏出張發黃的畫像——不是喬三娘,是個滿臉橫肉的魁梧漢子,騎在馬上,手裡攥著把彎刀,左頰有道馬蹄形的疤。
“這是也先,”他指著畫像上的人,“準葛爾王庭的大汗,葛爾丹的爹。上回你燒了他五千人的糧草,他記著呢。”
他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畫像——是個鬚髮花白的老人,鷹鼻深目,滿臉褶子,可那雙眼睛亮得像禿鷲。
“這是達杜拉。三十年前,老子在西域跑商的時候,見過他一回。那會兒他才四十出頭,已經是大食王庭的蘇丹了。他帶著二十萬大軍,把突厥人從撒馬爾罕一路趕到黑海邊上,殺了三十多萬人。突厥人到現在還管他叫‘屠夫’。”
周大牛盯著那張畫像上那雙禿鷲一樣的眼睛,盯了很久。
“馬掌櫃,”他說,“您怕他嗎?”
馬三刀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怕?老子這輩子,怕過誰?”
他把畫像塞回懷裡,菸袋鍋子叼回嘴裡:
“那老東西再能殺,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
午時三刻,野狼穀西邊八百裡,達杜拉的中軍大帳
達杜拉蹲在羊皮褥子上,麵前擺著那張剛送回來的羊皮紙——就是周大牛讓信使帶回來的那張,上頭一個字冇添,一個字冇改,就那麼原樣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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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蘇丹,”信使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氈,渾身發抖,“那小子說……說……”
“說什麼?”達杜拉聲音不高不低。
信使嚥了口唾沫:“說涼州城冇有降將。說您十五萬人要去,他六千人在城裡等著。說誰殺誰,還不一定。”
帳內一片死寂。
達杜拉盯著那張羊皮紙,盯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笑得比戈壁灘上的禿鷲叫聲還難聽。
“六千人對十五萬,”他喃喃,“說誰殺誰不一定。這小子,有點意思。”
他把羊皮紙摺好塞回懷裡,抬起頭,盯著跪在帳簾邊的一個人——是也先。
“也先大汗,”他說,“你見過那小子?”
也先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塊東西,扔給達杜拉。
達杜拉接住——是把豁了口的麒麟刀,刀刃上刻著“涼州周”三個字,豁了三個口子,可還能看出當初的鋒利。
“這是老子的人從野狼穀撿回來的。”也先聲音沙啞,“那小子用的刀,比咱們的彎刀硬三分。他手下那六千人,手裡拿的全是這種刀。”
達杜拉盯著那把刀,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他把刀放下,抬起頭。
“傳令下去,”他說,“大軍放緩速度,七天之後再到野狼穀。本王要先看看,那小子到底有什麼本事。”
申時三刻,黑風口
鐵牛蹲在城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手裡攥著把新打的麒麟刀,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兩千二百個蒼狼軍老兵在他身後紮了營,帳篷紮得整整齊齊,炊煙把半邊天都染白了。
“鐵將軍,”一個老兵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周將軍那邊來信了。說達杜拉的十五萬人,七天之後到野狼穀。讓咱們守好黑風口,彆讓大食人繞過來。”
鐵牛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城牆邊,盯著城下那些正在磨刀的兄弟。
“傳令下去,”他說,“讓弟兄們把刀磨快點。這回來的,是大魚。”
酉時三刻,涼州節度使府後堂
周大牛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那張羊皮地圖,上頭用硃筆畫著野狼穀的位置。韓元朗蹲在他對麵,石牙蹲在門口,馬三刀蹲在牆角,周大疤瘌蹲在窗戶邊,五個獨眼的漢子,誰也冇說話。
“大牛,”韓元朗終於開口,“你想好了?”
周大牛點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那五塊麒麟玉佩,放在地圖上。
“想好了。”他說,“鐵牛帶兩千二百人守黑風口,周繼業老爺子帶九百人堵野狼穀,石將軍帶一千八百人守涼州城。俺帶兩千人,繞到大食人後頭,打他們的糧草營。”
石牙開口了:“你兩千人,打糧草營?達杜拉那老東西,不會不防備。”
周大牛點點頭。
“防備。”他說,“可十五萬人,糧草營至少得三千人守著。三千對兩千,能打。”
馬三刀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走到周大牛麵前。
“大牛,”他說,“老子跟你去。”
周大牛愣住。
馬三刀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老子在西域跑了三十年,什麼樣的地形冇見過?達杜拉那老東西的糧草營會紮在哪兒,老子閉著眼都能猜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