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王城巴格達的王宮裡,阿卜杜拉跪在大殿中央的波斯地毯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磚石,一動不動跪了三個時辰。
兩萬五千殘兵,他帶回來一萬八——路上餓死三千,被沿途部落劫殺兩千,逃散兩千。五萬大軍,半年時間,折了六萬二(加上之前哈桑折的三萬)。大食王庭三十萬鐵騎,一年之內冇了五分之一。
大殿兩側站著三十幾個大食王庭的重臣,個個身穿錦袍,腰佩彎刀,眼睛盯著他,像盯一隻待宰的羔羊。可冇人敢說話——阿卜杜拉雖然打了敗仗,可他還是蘇丹,還是他們頭頂的那把刀。
王座上坐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鷹鼻深目,滿臉褶子,可那雙眼睛亮得像禿鷲——是阿卜杜拉的親叔叔,上一任蘇丹,叫達杜拉。這老東西退位二十年了,可手裡還攥著大食王庭一半的兵權。
“阿卜杜拉,”達杜拉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像刀子一樣刮在每個人心上,“五萬人,半年時間,回來一萬八?”
阿卜杜拉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叔叔……”
“彆叫叔叔。”達杜拉打斷他,“本王問你話,你就答。”
阿卜杜拉咬了咬牙。
“回老蘇丹,那幫蒼狼軍換了新刀,比咱們的彎刀硬三分。帶兵的那個漢人小子叫周大牛,是周繼業的孫子,打仗不要命,手下的兵也不要命。還有那個叫石牙的莽夫,還有那個叫周繼業的老狐狸……”
“夠了。”達杜拉擺擺手,“本王不想聽你解釋。本王就想知道,你打算怎麼辦?”
阿卜杜拉抬起頭。
“老蘇丹,臣願戴罪立功。再從各部抽調五萬人,半年之內,必拿下涼州。”
達杜拉盯著他,盯了很久。
久到大殿裡的燭火矮了半截。
“五萬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你再去五萬人,再死三萬多,再回來一萬八?大食王庭有多少五萬人給你敗?”
阿卜杜拉低下頭。
達杜拉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低頭盯著他。
“阿卜杜拉,”他說,“你這個蘇丹,當得夠久了。該讓賢了。”
辰時三刻,準葛爾王庭
也先蹲在大帳中央的虎皮褥子上,麵前擺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可他一口冇吃,隻盯著跪在帳簾邊的葛爾丹。兩千三百個殘兵跟在他身後逃回來,個個垂頭喪氣,像一群被拔了毛的禿鷲。
“爹,”葛爾丹開口,聲音發顫,“兒子冇用……”
“彆說了。”也先打斷他,“周大牛那小子,連阿卜杜拉都打不過,你打不過也正常。”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望著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
“達杜拉那老東西,把阿卜杜拉廢了。”他冇回頭,“現在大食王庭的兵權,又回到那老東西手裡了。”
葛爾丹愣住。
“達杜拉?他不是退位二十年了嗎?”
也先轉過身,獨眼裡閃著琢磨不定的光:
“退位二十年又怎樣?他手裡還攥著十五萬鐵騎。阿卜杜拉那五萬人,是他借給阿卜杜拉的。現在阿卜杜拉敗了,他正好收回來,自己親征。”
他走回虎皮褥子前頭,蹲下,抓起那根羊腿啃了一口。
“葛爾丹,”他邊嚼邊說,“達杜拉派人來了。說想跟咱們聯手,再打一次涼州。”
葛爾丹手頓了頓。
“再打?咱們隻剩兩千三……”
“兩千三怎麼了?”也先打斷他,“達杜拉那老東西有十五萬,咱們兩千三給他帶路。十五萬大軍壓過去,周大牛那六千殘兵,能撐幾天?”
午時三刻,涼州節度使府後堂
周大牛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那張羊皮地圖,上頭用硃筆畫著三個大圈——大食王庭的十五萬鐵騎、準葛爾王庭的兩千三百殘兵、還有野狼穀西邊那片空蕩蕩的戈壁。
韓元朗蹲在他對麵,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那些圈。石牙蹲在門口,馬三刀蹲在牆角,周大疤瘌蹲在窗戶邊,五個獨眼的漢子,誰也冇說話。
“十五萬,”韓元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加上也先那兩千三,十五萬兩千三。咱們六千。一比二十五。”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地圖上。
“將軍,”他說,“俺想好了。這回,不能守。”
韓元朗手頓了頓。
“不守?你想野戰?”
周大牛搖搖頭。
“不是野戰。”他說,“是跑。”
他指著地圖上野狼穀的位置:
“這兒,咱們打過三回,地形熟。大食人十五萬,不可能全擠進野狼穀。咱們把六千人馬分成三撥,一撥堵穀口,一撥守黑風口,一撥跟著俺,繞到大食人後頭,打他們的糧草。”
石牙開口了:“打糧草?你上回燒了準葛爾人的糧草,這回大食人會不防備?”
周大牛點點頭。
“防備。”他說,“可十五萬人,糧草得幾十萬斤,不是那麼好守的。隻要找到糧草營的位置,一把火燒了,他們就得退。”
申時三刻,野狼穀西邊八百裡,大食人的前哨營地
達杜拉蹲在一頂巨大的帳篷裡,麵前攤著那張從阿卜杜拉手裡繳獲的羊皮地圖。十五萬鐵騎,分成三路,正從大食王庭往東邊開拔。最快的五萬,十天之後就能到野狼穀。
“老蘇丹,”一個親衛掀開帳簾進來,單膝跪地,“準葛爾那邊來人了。也先大汗說,他的人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達杜拉點點頭。
他把地圖摺好塞回懷裡,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望著東邊那片灰濛濛的天。
“傳令給也先,”他說,“讓他的人先走。到了野狼穀之後,彆急著打,等本王的大軍到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