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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鏡 第20章 紅塵仙人

作者:一吱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08:13:00

魔域,幽都。

自大祭司歸來,魔君墨宸的轉變,整個魔域都看在眼裡。

曾經那個陰鷙暴戾、動輒血洗千裡的墨宸消失了。他不再無端屠戮,不再以折磨生靈為樂,眉宇間沉積的殺戮悄然化開。

他寸步不離地守在大祭司身邊,但凡關於溟之事,事無钜細,必躬親為之。

喂藥、梳髮、更衣、療傷…那雙曾沾染無數血腥的手,如今卻能為師父端一碗湯藥而反覆試溫,動作輕柔得彷彿會驚嚇到什麼。

這一日,難得天光晴好。

墨宸帶溟前往魔域深處的幽穀遊玩。

穀內與魔域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生長著大片奇異的花卉。

微風拂過,花香馥鬱盎然。

墨宸扶著溟在一處平滑的墨玉石上坐下,四周是搖曳的花海。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蒼溟蒼白的臉上,為他鍍上一層淺金,也讓他微蹙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些許。

墨宸的目光流連在溟的臉上。

“師父,你可還記得這裡?”他指向不遠處一片開得格外繁盛的幽曇花叢,“幼時,魔君…父王總嫌我愚鈍頑劣,動輒將我關入思過崖。那裡隻有無儘的黑石與寒風,冷得刺骨。”

他頓了頓,看向溟,眼底的光溫柔而明亮。

“師父每次總能找到機會,避開守衛,偷偷把我帶出來,來到此處。”

墨宸的嘴角微微上揚,陷入回憶:

“你會讓我坐在這裡,”他拍了拍身下的墨玉石,“然後摘一朵最大最亮的星熒草給我玩。您說,看著這些花草,心就不會被凍住,就不會隻記得崖底的黑暗。”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不儘的眷戀,“那時候,這忘憂境裡的光,就是我活下去的念頭。”

溟靜靜地聽著,目光緩緩掃過這片似曾相識的花穀。

記憶如同蒙塵的碎片。

他記得思過崖的刺骨寒冷,記得那孩子眼中深切的恐懼與絕望…也記得,曾帶一個瘦小的身影來過某個開滿奇異花朵的地方…但那些清晰的畫麵、具體的對話,卻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難以觸及。

在無數個暗無天日的日子裡,他都是靠著這些刻骨銘心的回憶苟延殘喘。

它們就是他陰暗日子裡的光。

自從出來之後,他的記憶在日漸消退。

一絲細微的痛楚掠過溟的眼底。

鴻蒙知道這是溟大限將至的征兆。

自從那日它進入溟的意識海便察覺了。

本該靈力泉湧之處,竟是一灘死寂。

而在那日之後,鴻蒙也不再急於探查詛咒之事了,因為他感受到了,雲將神力本源的靠近。

離魔域越來越近。

應是雲將察覺到了它的位置,正來尋他呢,鴻蒙忍不住在心裡嘿嘿的笑。

但它真心為溟與墨宸之間感到惋惜,希望能做些什麼幫助他們。

…..

溟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宸兒…我…有些記不清了。”

“那些時光…在水牢裡早已被泡得發白了…”

墨宸伸手無比自然地握住了溟那隻微涼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溫暖著他。

“記不清的,我陪你慢慢想。想不起來的,也沒關係。我會記著我們看過的一草一木,你想聽我便講給你。”

墨宸握著他的手,指向那燦爛的花海。

“您看,這忘憂境還在,這花還開著,比以往開的更盛了。就像您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蒼溟,“隻要師父在這裡,在我身邊,這就夠了。”

溟感受著手心傳來的、墨宸掌心的溫熱與力度,那溫度似乎也透過皮膚,熨貼了他冰冷麻木的心。

如果可以重來該多好。

他抬起眼,對上墨宸那雙真摯的眼眸。

溟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想避開。

“宸兒,詛咒之事確非我作為,但是對我族子民的屠戮確以我為由,我又怎能完全置身事外呢。”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涼。

“師父,彆再想這些了!”墨宸急切地打斷他,靠得更近了些。

“淩蒼那邊自有我去應對,我現在已經長大了,可以保護師父!無論他要什麼交代,徒兒都替您擔著,傾儘所有也定會護你周全!”

陽光落在墨宸俊美的側臉上,格外明媚。

竟比滿穀的花香更令人心頭髮顫。

既誘人沉溺,又逼他掙脫。

“宸兒。”溟又喚他,聲音輕得像歎息。

“若是往後淩蒼為難你……”溟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那玉佩上流轉著與他氣息同源的微光,“你就把這個給他看。告訴他…這玉佩足以斬斷你與為師的一切關聯,你是你,我是我,過往種種,皆與你無關。”

這哪裡是信物,分明是訣彆。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如刀。

“可是師父..”墨宸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溟為什麼要像交代後事一般與他說這些。

鴻蒙在溟的意識海中靜靜流淌,清晰地感知著他內心最深處的悲鳴:

…這殘軀還能撐幾時?又怎能…給他註定落空的希望,這沉重的愛意,我受不起,也還不起…斷了吧,趁他還能抽身…

“不是的,師父你彆說這樣的話,你是仙人,與天地同壽,斷無那日的!淩蒼也好,族民也罷,徒兒自有辦法!您彆……”

他伸手想去抓溟的手腕,卻被溟不動聲色地避開。

溟並未再看向墨宸。

他緩緩轉身,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山脈,那裡雲霧繚繞,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宸兒,你既已承襲帝位,便當知曉,‘傾儘所有’乃為君者之大忌。”

溟的話說出口,好像就結成了冰。

“帝王之心,當如淵海,深不可測;帝王之刃,當如懸絲,利而不輕發。你的所有,是這萬裡魔域,是萬千子民。情之一字,可存於心,卻絕不可淩駕於權柄之上,更不可……繫於一人之身。”每一個字都重重纏繞在墨宸心頭。

冰雪又在暖陽中消融,緩緩流淌:

“淩蒼之事,非你一人之力可擔。他代表的是兩族積怨,是天道之下失衡的因果。為師…是其中無法摘除的一環。”

“師父!”墨宸打斷他的話,聲音帶著痛楚,“當年之事你分明是被利用的棋子!好不容易掙脫囚籠,為何還要主動跳回那水火之中?這罪,不該由你來背!”他無法理解師父近乎自毀的擔當。

“木已成舟,罪痕已深。如今你是君,我是臣。君者,當以社稷為重。不可因兒時些許溫言暖語,便將整個魔族置於危牆之下,因一人之私,累及萬民。”

“私情?!”墨宸的眼眶瞬間紅了,“師父,若無你,我早已是雪地裡一具枯骨!你要我如何不在意你?你於我而言,早就是…早就是比我性命更緊要的存在!”

淚水倔強地在眼眶裡打轉,上一次這般無助落淚,還是他跪在冰冷刺骨的大殿外,苦苦哀求父皇去救身陷鮫族囹圄的師父。

那時漫天白雪,白霧茫茫。

他隻憂心,師父在陰冷潮濕的牢獄裡,會不會凍壞了身子…刻薄的鮫族人,怎會給他一絲炭火的暖意?

那錐心的記憶與此刻的絕望交織,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溟的指尖在袖中把掌心掐出血痕。

他必須狠下心腸。

“記住,為君者,明辨是非是根基,但更要懂得審時度勢,權衡利弊。若事不可為,當斷則斷,以大局為重。”

透過雲霧,墨宸又看到了當年那位意氣風發、心懷蒼生的大祭司。

那份光芒,不該因他而熄滅。

“至於為師……”

“為師的路,自有定數。你無需掛懷,更不必……再存妄念。”

“妄念…?”墨宸被這個詞狠狠刺痛,眼中難掩一絲近乎瘋狂的執拗,“師父,你便是如此定義我的心意嗎?好!那我告訴你,這妄念,我偏要存!不僅存,我還要堂堂正正宣告各族!如今魔族上下,誰人不知墨宸心中隻容得下一人!”

墨宸擲地有聲,毫不退縮。

溟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精心構築的冰牆被狠狠撞擊。

他轉身,臉上瞬間覆上一層冰冷的麵具:

“念幼時情誼?你以為本座願意照看一個被硬塞過來的累贅?若非你像垃圾一樣被扔到我麵前,阻我仕途,我早已是萬人敬仰的帝師,何至於蹉跎至此!”

空氣彷彿凝固了。

然而,墨宸眼中的痛苦隨即就化開了。

他非但冇有被擊垮,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灼灼地直視著溟的刻意:“師父,你在說氣話。你想激怒我,想讓我對你失望、對你動氣,好徹底推開我,對不對?”

墨宸看穿了那層堅冰下洶湧的暗流。

“你太小看我了,我的師父。你的徒弟,冇那麼容易放棄。”

溟:……

麵具在墨宸的目光下寸寸碎裂。

“今日所言,你需字字刻骨。”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墨宸,”溟鄭重地呼喚他的全名,“抬起頭來,看著這萬裡山河!”

墨宸依言抬頭,目光越過層巒疊嶂,掠過繁花似錦的忘憂穀,最終落回溟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為師最後能教你的,便是這無情二字。”

話音落下,山穀中一片死寂。

連風都彷彿凝固了。

山河?社稷?責任?

師父讓他看著天下。

但此刻的墨宸,心中隻映著眼前這一人蒼白的身影。

什麼萬裡河山,什麼帝王權柄,在溟麵前,都輕如塵埃。

……

許久,許久。

時間在無聲的拉鋸中流逝。

鴻蒙在意識海中無聲歎息:癡兒…執念如淵,終將噬己。

他早已不是當年雪地裡你護著的孩子了….

它感知著墨宸那凝成實質的瘋狂,也感受著溟心防寸寸碎裂的悲鳴。

突然,墨宸動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不再是那個溫順隱忍的徒弟,眼底翻湧著噬血的赤紅。

他一把抓住溟冰涼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那纖細的骨節,聲音低沉,帶著玉石俱焚的瘋狂:

“師父,”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妖異的弧度,一字一句,如同詛咒縈繞在溟的心房,“我已經想好了。”

“若是你死了,”他湊近溟的耳邊,滾燙的氣息拂過溟冰涼的耳廓,“我也會去見你。”

“但在那之前…”他停頓了一下,赤紅的眼眸掃過遠處的山河,帶著一種君臨天下的漠然,“我會讓所有與此事相關的人,讓那些逼迫你、傷害你、讓你揹負罪孽的人…都給你陪葬!讓這所謂的天下,為你鋪就黃泉路!”

他將溟的手腕攥得更緊,逼迫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眼睛:

“所以…不要妄圖以死亡來逃離我。天涯海角,碧落黃泉,你逃不掉的,溟!”

鴻蒙劇烈震顫:瘋了…他徹底瘋了!為了溟…這業火…終將焚儘一切!

『逃?』

墨宸預想中的斥責、憤怒、痛心疾首並冇有到來。

在他驚愕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注目下。

溟蒼白的唇邊,扯出了一抹笑容。

他不再試圖抽回手腕。

而是,輕輕覆上了墨宸緊抓著他手腕的那隻青筋暴起的手背。

冰涼覆蓋滾燙,沉靜覆蓋瘋狂

是漫天飛雪中,那個被遺棄在冰天雪地裡、凍得奄奄一息的小小身影。他將他抱起時,那孩子冰冷的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他胸前的一縷衣襟,微弱得如同幼貓的嗚咽…那一點點微弱的求生本能,也曾如此滾燙地灼痛過他早已冰封的心。

是無數個寒夜裡,那小小的、倔強的身影蜷縮在他房門外,隻為了離他更近一點。當他終於心軟開門,那孩子撲進來緊緊抱住他的腿,臉頰貼著他冰冷的衣袍,傳遞過來的溫熱體溫…曾是他漫長孤寂歲月裡,唯一真實的暖意。

『從何時起…我竟已無處可逃?』

一個清晰無比的聲音在溟死寂的心湖深處炸開,帶著自嘲與塵埃落定的酸楚。

溟的目光越過墨宸的肩膀,投向陽光下肆意綻放的繁花,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卻無比清晰地落入墨宸耳中:

“嗯…花開了…真好。”

陽光灑在相依的二人身上,在忘憂境的繁花之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得一人心,願永墮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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