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鏡 第19章 藥石無醫

“王上…！藥…藥煎好了！”長恒幾乎是跌撞著衝進殿內，麵上是難掩的欣喜。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碗湯藥呈上。

那藥湯色澤渾濁，氣味苦澀，看上去與任何一碗祛病強身的湯劑並無二致。

唯有淩蒼清楚，這碗藥的背後，浸透了怎樣的血與淚，承載了多少不為人知的代價與犧牲。

淩蒼大喜，他甚至等不及長恒退下，仰頭便將那苦澀的藥汁一飲而儘。

幾滴藥汁順著下頜滑落，他也渾然不顧。

“哈哈哈！天不絕孤！這該死的詛咒，終於…終於可以結束了！一切都將回到正軌！”

殿下的仆從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狂喜感染，緊繃了多日的心絃驟然鬆弛。

淩蒼想起司鑰的斷言，那藥效必然立竿見影。他深信，不出半個時辰，詛咒烙在他身上的醜陋斑痕，都將煙消雲散。

他仍是那個愛民如子的龍王。

不會有半分差池。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淩蒼的表情肉眼可見的萎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灰敗。

他挺直的脊背佝僂下去，眼神中的光彩一點點熄滅，被深淵吞噬。

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方纔那點劫後餘生的輕鬆蕩然無存，隻剩下死一般的沉寂。仆從們臉上的笑容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砰——！”

是那隻剛剛承載了所有希望的藥碗。如今瓦片四濺，鋒利的碎片擦過仆從的衣袍。

“冇用…竟然…冇用！”淩蒼的聲音破碎，帶著滔天的絕望。

他踉蹌了一步，看著自己依舊佈滿詛咒印記的身體，發出一陣淒厲而癲狂的大笑，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白費心機！孤…孤要死了！孤逃不過！哈哈哈！天要亡孤！！”

那笑聲中，再無半分君王的威儀。

“司鑰——！！”

他周身的空氣都因這極具的憤怒而扭曲、灼熱。

“滾開！都給孤滾開！！”淩蒼一腳踹翻擋路的案幾，珍貴的玉器瓷器嘩啦啦碎了一地。他如同失控的颶風，跌跌撞撞地衝出大殿，朝著神女廟的方向瘋狂衝去。

沿途的侍衛、侍女，遠遠望見龍王那狀若瘋魔的模樣，無不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地避讓，無人敢上前阻攔分毫。

神女殿內光線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香氣，與淩蒼身上散發出的絕望氣息格格不入。

司鑰果然在這裡。

她背對著殿門，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白衣，靜靜站在一尊古樸的藥爐前。爐火早已熄滅，隻有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紅光，映照著她單薄的背影。

“司鑰！！！”淩蒼的聲音如同地獄刮來的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要將她挫骨揚灰的恨意，“賤人！你竟敢騙孤——！！！”

他像一頭負傷的凶獸，幾步就衝到司鑰背後，帶著濃烈血腥味的巨手，猛然抓向司鑰纖細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襲白衣的瞬間，司鑰卻緩緩轉過了身。

她的臉上冇有屬於被拆穿的驚慌。

“王上，”清冷如同山澗的寒泉，司鑰的聲音在這充斥著暴怒的空間顯得格外冷靜。

“您來了。”

她冇有躲閃，隻是靜靜地看著淩蒼那隻懸停在半空、因暴怒而微微顫抖的手。

“您終於……發現了。”

她的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預料到的事實，“那藥，從一開始，就救不了您。”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淩蒼搖搖欲墜的理智，也抽空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那隻懸著的手，終究冇能抓下去，而是無力地垂落下來。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凝固成了一種死灰色的絕望。

“為…為什麼？孤…孤給了你一切…孤信你…你為何…要如此害孤？！”

司鑰看著他，眼神複雜難辨，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因為…那詛咒，本就冇有解藥。王上，您…早就該死了。”

強留於世，不過是徒增罪孽。

“嗬嗬嗬……”

一個人影緩緩踱出陰影。

是蕭昭。

“淩——蒼——”

“抬起頭來！好好看看！你可還認得——這張臉？！”

他像是一頭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來向淩蒼索命。

這讓本就毫無生機的淩蒼，更是覆上了一層死灰色，麵若枯槁。

“不！不！不——！！！”淩蒼髮出瀕死野獸般的尖嚎，眼球因極致的恐懼而暴凸。

“假的！你是假的！你早就死了！灰飛煙滅了！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休想騙孤——！！”

淩蒼被嚇得節節退後，狀若瘋魔。

帷幕之後，雲將的身影靜靜佇立。

一片漠然映照著這場蕭昭期盼已久的複仇盛宴。

他，是唯一的、冰冷的看客。

蕭昭一步一步，不斷地靠近。

“認不清？”蕭昭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我便走近些！讓你這雙被貪婪糊死的眼睛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淩蒼！你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我蕭昭，是活生生回來找你索命的厲鬼！還是你夢裡都不敢見的亡魂？！”

“不…不可能！如果你是活的…那孤…孤喝下去的…”淩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藥引…藥引分明…冇有任何差池！司鑰親口…司鑰！！”他猛地扭頭，怨毒地瞪向司鑰，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蕭昭難得的對他露出了憐憫的神情。

“想知道嗎？真怕這真相…會把你這條老命當場嚇斷啊！”

淩蒼：……

“藥引所用，是阿澈的靈珠。”

淩蒼聽得無比清晰！

清晰得讓他寧願自己是聾的！

像他這種惡人，也有不敢麵對的時候。

蕭昭似乎還嫌不夠，帶著深深的鄙夷：

“身為人父，以親子骨血為引，煉作續命藥！身為一族之王，以萬千同族性命為盾，抵擋自身詛咒！淩蒼！你這孽龍！你這披著龍皮的惡鬼！你的心，你的血，你的每一片鱗！都臟透了！臭不可聞！”

此時的淩蒼已經癱坐在冰冷的地上，他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徹底完了。

而在這時雲將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還有一事不解，為何關於蕭昭的記憶在原主身上冇有呢。

要不是遇到了蕭昭，他恐難以探查真相。

“淩蒼…”

雲將撕破的偽裝，“你處心積慮抹去我關於蕭昭的所有記憶，所為何來？當年在九幽海眼之下，發生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孤….”淩蒼抬頭看他，眼中有一絲陌生。

““因為你！因為你發現了！你撞破了孤欲將蕭昭煉作藥引的秘密！你心思單純得像一張白紙，竟敢直接跑來質問孤？質問你的父王？”

淩蒼的視線在雲將、蕭昭之間逡巡。

“為了安撫你，孤編造用星草可以代替靈珠作為藥引，而蕭昭隻是被孤派遣去摘星草。孤以為你是深信不疑。”

“可你呢？！你的靈珠！它怎麼會…怎麼會變成了孤喝下的藥引？啊？！你告訴孤！！”

最後幾個字似是如鯁在喉，淩蒼的眼圈都紅了。到頭來，被算計得最慘的，是他自己。

“你以為的被怨靈所傷和作為藥引被你喝下，結果都是一樣的不是嗎，這有何好糾結。”

“當然不一樣——！！！”淩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瞬間被激怒。

“至少孤..不會擔上這殘害血親的千古罵名！”他試圖抓住最後一塊遮羞布。

淩蒼看向雲將，眼裡佈滿血絲。

“澈兒！從小到大，孤待你如何？百般嗬護，傾儘所有！孤想清除詛咒，難道冇有一絲一毫是為了你嗎？孤若死了，東海傾覆，你作為龍族太子，又能有什麼好下場？你告訴孤！孤難道不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東海！”他嘶吼著，試圖用責任和親情捆綁住眼前這個冷眼旁觀的兒子。

雲將：……

迴應淩蒼歇斯底裡的質問的，隻有一片冰冷的沉默。

雲將薄唇輕啟，斬斷了所有虛妄：

“淩澈，已經死了。

話一說出口，就有四道目光不可置信地聚焦在雲將身上，彷彿要將他每一寸皮膚都看透。

“不…不可能…你…你胡說！！”

淩蒼眼前一黑，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直接栽了下去。

像一灘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爛泥。

殿內死寂一片。

雲將淡漠地掃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淩蒼。

死了好。

死了，清淨。

……

在淩蒼來之前，雲將早已與司鑰說好，他替她達成所願，她需答應的條件之一便是淩蒼的詛咒不可替他解除。

東海需要一位明君。

至於淩蒼到底是在詛咒著死去，還是在東海萬民的唾罵聲中沉入深淵，都與他無關。

“蕭昭。”

蕭昭猛地一震，彷彿從一場深沉的噩夢中被驚醒

他看著眼前這張無比熟悉、卻透著全然陌生疏離感的臉孔。

“你不是阿澈…我早該發現的，也是被複仇矇蔽了雙眼。”蕭昭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他向前踉蹌了一步，巨大的悲痛和負罪感幾乎將他淹冇，還是明知故問道：

“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對嗎？”

每一個字帶著淋漓的血。

即使心中早有定論，他仍固執地想從這張與阿澈一模一樣的臉上，親耳聽到判決。

哪怕是指責，讓他償命，他甘之如飴。

雲將淡淡地看向他，冇有多餘的情緒。

但這一次，他冇有沉默。

“淩澈，他從未怪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這句話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沉重的黑暗。

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又似乎是在感受某種不屬於自己的情緒波動，雲將難得的補充道：“父債子償，已經是他所想到的最好的結局。蕭昭，好好替他活下去吧。”

經此一役，雲將恍然發現，自己多了些人味，都會說這些安慰人的漂亮話了。

蕭昭怔怔地聽著。

淚水終於再也無法抑製，順著他佈滿風霜的臉頰滾落。

無聲的、劇烈的洶湧。

他彷彿看到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儘力氣推開他，自己卻迎向那致命的黑暗，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決然的解脫…和對他無聲的囑托。

“阿澈…”蕭昭哽嚥著，對著虛空，對著那個已然消散的靈魂，重重地點頭，“好…好，我答應你！我替你…好好活下去！看遍這世間…你曾想看的山河！”

他抬手，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

悲傷依舊刻骨，但淩澈以生命為他爭取的生路，他必須走下去，帶著摯友的那一份。

雲將微微頷首。

這大概就是淩澈想看到的吧。

“走吧。此地事了，該去幽都了。”

雲將淡淡地開口。

蕭昭眼中的希望被點亮：“去幽都？救…救我兄長？！”

他看向雲將，這個來曆成謎的存在。

一路同行，此人手段莫測，行事淡漠卻始終未對他顯露惡意，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促成了他對淩蒼的複仇，也解開了淩澈犧牲的真相。

如今，竟主動提出與他同赴魔族險地，營救他唯一的親人？

巨大的衝擊讓蕭昭一時失語。

他不是優柔寡斷、瞻前顧後之人。

“好！”蕭昭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看向雲將，沉澱著厚重的感激。

“無論如何…謝謝你。”

雲將微微側目，落在蕭昭眼底那簇真誠明亮的光焰上。

第一次，聽到如此直抵心底的感謝。

他曾拂袖蕩平肆虐的魔障，所過之處，凡俗生靈匍匐在地，叩首如搗蒜，口中高呼“叩謝上神恩德”。

然而，那震耳欲聾的聲浪之下，他感知到的，是被強行壓製的畏懼。

他們敬畏他的力量，恐懼他的裁決，感激他帶來的生機，卻也怨懟他為何冇能救下那些同樣被魔氣侵蝕、卻最終被他淨化一同抹去的至親…

螻蟻之輩。

雲將向來如此認定。

他們弱小，慣於指責，將自身無能的怨懟傾瀉於施救者，貪求著無法滿足的圓滿。那些匍匐的身影，不過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內裡充斥著卑微的戰栗與無用的哀鳴。

他此行深入魔族，隻為尋回鴻蒙。

自神力復甦，鴻蒙的氣息便已清晰可辨。

這世間眾生的看法，他從未放在心上，更遑論在意分毫。

但此刻，蕭昭眼底的光，像初生的火焰，純粹而灼熱，毫無雜質。

“嗯。”

雲將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蕭昭最後看了一眼地上昏死的淩蒼，眼中再無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