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心似箭程 第1章 入行如夢

淩晨五點半，南城區的天空還帶著淩晨的藍灰色，城市高樓像一卷未睜眼的粗糲素描。餘星遙在出租屋裏抓起手機，電量隻有7%，鎖屏桌布是一隻被修圖P成外星人的薰衣草紫柴犬。

手機裏的賀如畫語音剛剛發來：“你不是說今天一切順利嗎？睡覺都不笑醒？小編劇，別掉鏈子啊！”

餘星遙閉著眼回了四個字：“人在江湖。”

躡手躡腳洗漱換衣，抹點隻剩下一點的眉筆，在鏡子裏對自己咧嘴一笑：加油吧，餘星遙，今天你就是全劇組最醜的新銳編劇。她踢開椅子，小心翼翼地把資料夾塞進帆布包，提著半冷的包子奔出門，樓道昏黃的燈泡晃著她的影子參差不齊。

南城影視基地二號棚門口，餘星遙和一排咖啡泛濫的年輕人擠在一起。大門準時開放，她的身份證和入場碼好像也跟她一樣社恐，在保安杳無表情的注視下刷了兩遍才亮綠燈。

劇組的辦公區和拍攝現場形成極不協調的對比。一邊是高階黑皮沙發和工業風會議室，滿牆獎杯，另一邊是堆得像迷宮一樣的佈景板、拖線板，空氣裏混著化妝品、咖啡和道具木屑味。

餘星遙隻拿到一張編劇助理的工作牌，像個偽裝成辦公桌的透明人，沒人特意搭理她。她觀察著身邊，拚命記住每個人的臉，從胖胖的場記姐到腰上掛著對講機的副導演，一個都不能錯過。

此時的沈以宸，還未正式露麵。關於這位傳奇導演的八卦從天而降：酷得掉渣、話少如金、腦子裏有八百個分鏡頭，拍戲不喊卡能把主角熬成夜貓子。餘星遙聽著聽著，嘴角止不住地翹，但很快被突如其來的混亂打斷。

場記姐的A4紙掉了一地，七八份最新劇本列印稿飛天，自帶無聲特效。餘星遙下意識蹲下幫忙，手還沒伸出去，一個高大身影搶先一步低頭，跟她差點撞成鬥雞眼。

“你是新來的？”那人聲音低啞，帶著點不耐煩，卻幹淨利落。

餘星遙愣住，反應比用烤麵包機烤雪糕還遲鈍一秒，才發現對方正是主角本尊——沈以宸。他眉眼極淡，穿一身藏青外套，冷得像剛從冰箱裏撈出來的冰箱貼。

她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定了定神：“是的——我是編劇助理，餘星遙。”

沈以宸隻掃了她一眼，就徑直丟給她一遝劇本：“記得場次順序。別拿錯。”話說完人也快消失在佈景迷宮裏。

餘星遙盯著那一遝劇本，突然發現底下有一頁被墨水糊住的台詞。她咬咬牙，決定趕緊修正，免得被全組圍觀社死。

她蹲在走道角落奮筆疾書，剛好被副導演撞見——“小餘，把這個台詞頁拿給主演，場景馬上開始！”副導演倉促丟下一堆劇本文字，餘星遙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遠處有人催她快點。

她抱著台詞頁一路狂奔，光榮地闖進了片場。結果——

“哢——誰在那晃？！”

沈以宸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敲在水泥地上的硬核子彈，令全體臨演和燈光師齊刷刷望向她。餘星遙一霎那自我懷疑人生，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著睡衣在鬧市裸奔的夢遊患者。

她把台詞頁高高舉起，侷促道：“對、對不起，是台詞頁，用錯墨了，我重新列印補了一份……”

沈以宸挑眉，目光偏冷，身後男主演員舉起手裏的道具水杯掩飾笑意，場麵詭異安靜。

這時，場記姐在對講機裏喊：“小餘，過來幫對下這一場！”

餘星遙一頭霧水，被氣氛帶出幾滴冷汗。她手裏的台詞紙滑落，本想撿，沈以宸順手接住，低頭一掃：“你這頁沒校對，留了錯別字。”

餘星遙羞到耳根，脫口而出：“我、我以為沒人會注意……”

沈以宸盯她，唇角微微一動：“沒人注意，我為什麽會被你的錯別字絆住？”

全組人忍著笑，賀如畫的微信彈了進來——

【如畫】：姐，這叫高開低走，穩住陣腳，戲外也得光芒萬丈啊！

她差點笑出聲，麵上卻強忍：“導演，那、那我以後一定三校六審。”

沈以宸沒再說話，隻輕點頭，轉身招呼眾人開拍。

餘星遙拖著腦袋回到後台，被場記姐直接拉進劇務區：“小餘，這是紅色版台本，黃的是昨天改過的，藍版別帶進主場，昨晚誰帶錯了直接扣錢，你懂嗎？”

餘星遙一邊點頭，一邊默默腹誹：劇組生存守則之一，有色紙張強迫症，見色識人。

此時化妝間裏傳來陣陣嚷嚷，主演女一臉色難看，疑似和造型師杠上了。場麵一度緊張，幾乎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怕空氣凝固成明天的午餐主菜。

“你笑什麽？”場記姐冷不防一句。

餘星遙趕緊收住表情，心裏悲催地啃了一口冷包子。賀如畫的電話又來了，她嗓音清亮得像剛上台的辯手：“餘星遙，別慌，這些人都裝的。你想象他們都是穿著卡通睡衣混的社會大佬。你精神勝利法，總不會輸。”

她抑製不住地笑：“律師姐姐，你還有道理。”

賀如畫“哼”了一聲：“我遇到比你尷尬十倍的事都能扭轉，回頭讓你見識本律師的社死逆襲指南。”

掛了電話，餘星遙深吸一口氣，重新進場。場記姐遞了她一瓶礦泉水：“餘小編，別怕犯錯，大家第一天都糊過。”

她的鼻頭有點酸，卻強撐著給出一個標準微笑：“我會加油的，謝謝姐！”

拍攝終於複盤到劇本重點，她第一次站在沈以宸身後觀摩，近距離看他排程場麵的冷靜。他發指令時，沒一句話廢話，但不知為什麽，在解釋某個情感段落時，竟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閃現一絲微不可查的好奇。

半天過去，她被模板劈裏啪啦塞了滿腦袋的名詞術語，唯一能確定的，是胃已經在咕咕叫，被午餐羹湯的香味勾得恍惚。

午休時，她坐在攝影棚門口的小馬紮上啃盒飯，剛把嘴裏的米飯嚥下去，一雙鞋出現在她腳旁。

沈以宸低頭問：“稿子怎麽不帶回來預審？流程，第二天要給我一份校對稿。”

餘星遙幾乎噴飯，連忙點頭：“好、好的！明天第一時間拿過來！”

沈以宸瞥了她一眼，嘴角不經意翹起：“沒事，出錯不丟人，沒改過才丟人。”

他說完這句，淡然地走開，又低聲對副導演補了句什麽，現場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餘星遙拍拍自己的包子臉，忍不住笑出了新花樣。比起天崩開局，至少她還沒把劇組炸了。

下午補鏡頭時，她偷偷觀察沈以宸排程每一個細節，發現他偶爾會停頓片刻，好像在等待某個不確定的契機。

結束的時候，場記姐突然拉著她往外一指：“看那個女助理，阮懷瑾——別被她長相騙了，超級能幹，就是有點……深藏不露。你凡事多提防。”

餘星遙順著看去，阮懷瑾正對著電腦低頭輸入，神色柔和溫順，偶爾抬頭與人微笑，彷彿全天下的好脾氣都長在她臉上。

她心裏嘀咕一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劇組就是個大型修羅場，溫柔可人和雷霆萬鈞，可能就在一張桌子的距離。

下班離開劇組，她回頭望瞭望燈火通明的二號棚，忍不住咧嘴傻傻一笑。被誤會，被喝斥，被點名，被誇一句又跌一跤，像浮萍一樣跌入這場鬧劇。可心裏莫名期待下一幕——興許是更多糗事，也許是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星光。

夜風輕輕掠過人群，她把帆布包背得更緊，踏著膠底鞋，融入了星光未及的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