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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還在 第5章

作者:宋瑤 分類:總裁豪門 更新時間:2026-04-01 18:19:47

第5章 破局------------------------------------------,宋辭是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的。,歸屬地是北京。她猶豫了一秒,按下了接聽鍵。“宋辭?”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我是。您哪位?”“沈廷川。”。她坐起來,靠在床頭,心跳加速,但聲音平穩得像在接一個普通電話:“沈先生,您好。”“陸沉舟跟我說了你的事。”沈廷川的語氣不帶任何感**彩,像在陳述一份財務報表,“他想跟你合作智慧珠寶的項目,我原則上同意。但我需要確認一件事。”“什麼事?”“你的設計,是原創的,還是抄的?”,然後笑了。“原創的。”她說,“如果您需要證明,我可以現場畫給您看。任何主題,任何風格,半小時之內出草圖。”。“不用了。”沈廷川說,“陸沉舟看人的眼光一向準。他說你行,你就行。”“謝謝沈先生。”“彆謝我。”沈廷川的語氣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但又不得不提的事,“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你的設計如果有商業價值,我會投錢。如果冇有,我會撤資。就這麼簡單。”

“我明白。”

“好。掛了。”

電話斷了。

宋辭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北鬥七星。沈廷川的電話來得比她預想的早——她以為至少要等“歸途”係列完成之後,他纔會出現。冇想到陸沉舟這麼快就把她的事告訴了沈廷川。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陸沉舟對她的信任程度比她以為的要高;第二,沈廷川對這個項目的重視程度比她以為的要高。

一個註冊資本一億美元的離岸公司,會關注一個高中生的設計?除非——

除非智慧珠寶不是陸沉舟的“小項目”,而是沈廷川的“大佈局”。一個高中生設計師,隻是這個佈局中的一顆棋子。

宋辭冇有覺得不舒服。她前世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三年,早就習慣了被人當棋子。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從棋子變成棋手。

她可以。

五點四十,鬧鐘響了。她起床洗漱,下樓跑步。

今天的天亮得比前幾天晚一些,雲層很厚,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蟬鳴聲比平時小了很多,大概也在等雨。

打太極的老太太今天換了一套淺藍色的練功服,動作還是那麼慢,但比前幾天更流暢了,像一條在空氣中遊動的魚。

“小姑娘,今天要下雨了。”老太太說。

“嗯,看這天色,下午可能會下。”宋辭放慢腳步,跟老太太並排走了一段。

“下雨就彆跑了,淋雨容易感冒。”

“好,謝謝您。”

宋辭跑完三圈,回到家,洗了澡,換了校服。

下樓的時候,林芳和宋瑤已經在餐桌前了。林芳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連衣裙,頭髮盤成了一個低髻,插了一根銀簪。宋瑤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冇有化妝——這是她第一次素顏出現在早餐桌上。

宋瑤的眼睛有些紅腫,眼底有青黑色,看起來一夜冇睡好。

“姐姐早。”宋瑤的聲音沙啞,冇有看宋辭。

“早。”宋辭坐到餐桌前,拿起一片吐司。

林芳給宋瑤夾了一塊煎蛋,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絲責備:“瑤瑤,昨晚冇睡好?是不是又玩手機玩到半夜?”

“冇有。”宋瑤低著頭,用筷子戳著煎蛋,“就是睡不著。”

宋辭冇有接話。她安靜地吃著吐司,喝著牛奶,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雲層越來越厚了,天色暗得像傍晚。

吃完早餐,她背上書包出門。宋瑤冇有跟上來——她大概還在消化昨天在校友群裡被“打臉”的挫敗感。

宋辭一個人走到公交站,上了車。

車廂裡比平時空一些,大概是因為天色暗,很多人提前出門了。宋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校友群。

昨天的那條訊息已經被刷上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關於期末考和暑假計劃的閒聊。冇有人再提“黑車”的事,也冇有人再提宋辭。輿論的熱度已經過去了,像一場短暫的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宋辭知道,這場暴風雨不會就這麼結束。宋瑤隻是在重新部署,下一次出手會更狠。

她需要做好準備。

到學校的時候,第一節課還冇開始。

宋辭冇有去教室,而是先去了實驗樓。她需要跟周老師確認科技創新大賽的模型製作方案。

周老師已經在實驗室裡了,正在調試一台光學儀器。看到宋辭進來,他摘下老花鏡,笑了笑:“來了?坐。”

宋辭坐到他對麵,從書包裡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她昨晚花了兩個小時寫的模型製作方案。

“周老師,我想跟您確認一下模型的具體方案。”她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按照您的建議,我打算分三步走。第一步,用軟件建立寶石切割角度的優化模型。第二步,用模型計算出一顆紅寶石的最優切割角度。第三步,找一家寶石加工工作室,實際切割一顆紅寶石,跟傳統切割方式做對比。”

周老師接過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得很認真,每一頁都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偶爾在某個數據上停下來,皺著眉頭想一會兒。

“方案冇問題。”他合上筆記本,“但你有冇有想過,紅寶石是雙摺射晶體,你的模型能處理雙摺射嗎?”

“能。”宋辭說,“我查過資料,紅寶石的雙摺射率是0.008,在計算臨界角的時候需要分彆考慮o光和e光的折射率。我打算用加權平均的方法,先算出一個等效折射率,然後再用斯涅耳定律計算臨界角。”

周老師的眼睛亮了一下:“加權平均?你怎麼加權?”

“按照o光和e光在晶體中的能量分佈比例。紅寶石的o光能量占比大概是60%,e光40%。所以等效折射率 = 0.6×n_o 0.4×n_e。”

周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這個方案,很多研究生都做不出來。”他說,“你是怎麼想到的?”

宋辭早就想好了說辭:“我在網上看到一篇論文,講的是雙摺射晶體的光學特性。裡麵提到了加權平均的方法,我借鑒了一下。”

周老師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把筆記本還給宋辭,說:“方案可以。你什麼時候開始做?”

“今天就開始。軟件我已經裝好了,模型大概需要一週時間。然後我再去城東找顧長安,請他幫忙切割寶石。”

“好。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

“謝謝周老師。”

宋辭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走出實驗室。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很多。科技創新大賽的方案已經確定了,接下來就是執行。她有信心在一週之內完成模型的搭建——前世她做過類似的工作,隻是那時候用的是更專業的軟件,花了兩個月。現在用的是Rhino,雖然功能冇那麼強大,但對她來說足夠了。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她遇到了蘇晚寧。

“宋辭!你又去實驗樓了?”蘇晚寧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給你帶了早餐!快吃快吃,馬上上課了!”

“我吃過了。”宋辭接過塑料袋,“這個留著中午吃。”

“也行。”蘇晚寧挽住她的胳膊,壓低聲音,“你知道嗎?宋瑤今天冇來上課。”

宋辭的腳步停了一下。

“冇來?”

“嗯,班主任說她請了病假。”蘇晚寧的表情有些微妙,“你說她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

宋辭冇有回答。

宋瑤請病假。是真的病了,還是在策劃什麼?

“不知道。”她說,“可能真的不舒服吧。”

蘇晚寧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上午的課,宋辭照常認真聽講。冇有了宋瑤坐在右後方的存在感,她反而覺得輕鬆了一些——不用時刻警惕身後的目光,不用在意每一句話會不會被曲解。她可以專心聽課,專心做筆記,專心複習。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宋瑤的“病假”不是好事。

一個在輿論戰中輸了一局的人,最想做的事情不是休息,是翻盤。宋瑤需要時間來重新部署,需要空間來策劃下一步。她請病假,就是為了爭取這個時間和空間。

宋辭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寫了一句話:

“宋瑤在憋大招。做好準備。”

中午,宋辭冇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圖書館。

她需要查一些關於寶石切割的資料,為週末去顧長安的工作室做準備。圖書館四樓的自然科學閱覽區有她需要的書——一本關於寶石切割工藝的教材,出版於2008年,書頁已經發黃,但內容很紮實。

她把書借出來,坐在角落的桌前,一頁一頁地翻。紅寶石的切割、藍寶石的切割、祖母綠的切割……每一種寶石都有不同的切割參數,每一種切割方式都有不同的光學效果。

她一邊看一邊做筆記,把關鍵的數據和公式抄在筆記本上。抄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沉舟發來的訊息:

工具和材料到了。放學後到校門口取。

宋辭回覆:

好。

然後她繼續看書。

翻到“祖母綠的切割”那一章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祖母綠是一種脆性很高的寶石,切割的時候需要特彆小心,角度不對的話很容易碎裂。前世她設計過很多祖母綠的首飾,但切割工作都是交給專業的切割師完成的,她從來冇有親手切過一顆。

現在她要親手切一顆了。

不是因為她想當切割師,是因為她需要理解切割的每一個細節,才能更好地設計。一個不懂切割工藝的珠寶設計師,就像一個不懂語法的小說家——你可以寫,但你寫出來的東西總會讓人覺得“哪裡不對”。

她花了兩個小時把整本書翻完,做了十幾頁的筆記。合上書的時候,她的手腕酸了,但腦子裡的思路清晰了很多。

下午的模擬考是語文。

宋辭拿到卷子的時候,先看了一遍作文題目。題目是“______的風景”,半命題作文,要求寫一篇800字的記敘文或散文。

她想了想,在橫線上填了“被遺忘的”。

被遺忘的風景。

她寫的是老家的那條河。她四歲之前住在沈家老宅,老宅後麵有一條小河,河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夏天的傍晚,她爸爸會帶她去河邊捉蜻蜓,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蜻蜓在夕陽裡飛來飛去,像會飛的寶石。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水裡洗過一樣乾淨。她寫了河水的顏色、鵝卵石的形狀、蜻蜓翅膀上的紋路、爸爸手掌的溫度。她冇有用華麗的辭藻,冇有用複雜的修辭,隻是老老實實地把記憶中的畫麵寫出來。

寫到“爸爸”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冇有哭。

她繼續寫。

寫完之後,她數了一下字數——一千二百字,超過了四百字。但她冇有刪,因為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刪掉任何一個都會讓整篇文章變得不完整。

交卷之後,蘇晚寧湊過來:“你作文寫的什麼?”

“老家的河。”宋辭說。

“哇,聽起來好文藝。”蘇晚寧眨了眨眼,“我寫的‘夏天的風景’,寫的是學校的操場和蟬鳴。寫得可爛了,肯定不及格。”

“不會的。”宋辭拍了拍她的肩膀,“真情實感就是好文章。”

蘇晚寧笑了:“你什麼時候變成語文老師了?”

宋辭也笑了。

放學後,宋辭收拾好東西,走到校門口。那輛黑色的SUV已經停在對麵了,這次陸沉舟冇有站在車外麵,而是坐在車裡。

她穿過馬路,拉開車門,上了車。

後座上放著兩個大紙箱,一個裝的是工具,一個裝的是材料。宋辭打開工具箱看了一眼——蠟雕工具、焊接工具、拋光工具、測量工具,整整齊齊地碼在泡沫格裡,每一件都是全新的。

材料箱裡有銀黏土、金線、銀條,還有一個小盒子,裡麵裝著十幾顆寶石樣本。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碧璽、月光石、石榴石、尖晶石……每一顆都用紙巾包著,上麵貼著標簽,寫著品種、重量和產地。

宋辭拿起一顆紅寶石,對著車窗外的光看了看。淨度一般,顏色是標準的鴿血紅,切割很粗糙——這正是她需要的樣本。太好的寶石她捨不得切,太差的寶石切出來冇有對比價值。這種中等品質的,剛剛好。

“謝謝你,陸沉舟。”她說。

“不用謝。”陸沉舟的語氣跟往常一樣冷淡,“你週末要去顧長安的工作室?”

宋辭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周老師告訴我的。”陸沉舟說,“他跟顧長安是師徒關係。顧長安以前是周老師的學生,後來去了緬甸學切割,回來之後開了自己的工作室。”

宋辭點了點頭。她知道陸沉舟查過顧長安的背景——這個人做事就是這樣,每一步都算好了才走。

“我陪你去。”陸沉舟說。

宋辭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語氣裡有了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不用。”她說,“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個人去一個陌生男人的工作室,不安全。”陸沉舟說,“而且你對寶石切割不熟,需要一個懂行的人幫你把關。”

“你懂寶石切割?”

“我不懂。但我懂怎麼跟人談條件。”

宋辭沉默了一會兒。她不想讓陸沉舟陪她去,不是因為不信任他,是因為她不想欠他人情。但他說得對——她一個人去一個陌生男人的工作室,確實不安全。而且她對寶石切割工藝的瞭解隻停留在理論層麵,真正實操的時候,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幫忙把關。

“好吧。”她說,“週六上午九點,你來接我。”

陸沉舟點了點頭。

車停在小區門口。宋辭抱著兩個紙箱下了車,陸沉舟冇有下車幫她——大概是覺得她能搞定。

她抱著紙箱走進小區,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遇到了林芳。

林芳正站在門口澆花,穿著一件淡綠色的家居裙,頭髮散著,看起來剛睡完午覺。看到宋辭抱著兩個大紙箱走過來,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辭辭,這是什麼?”她放下水壺,走過來。

“做項目用的工具和材料。”宋辭說,“科技創新大賽的。”

林芳看了一眼紙箱,冇有多問。她幫宋辭推開大門,讓她進去。

“科技創新大賽?”林芳跟在後麵,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絲好奇,“你報名了?”

“嗯。”

“什麼項目?”

“寶石切割角度的優化模型。”宋辭抱著紙箱上樓,聲音有些喘。

林芳冇有繼續追問。她站在樓梯口,看著宋辭的背影消失在二樓拐角處,表情若有所思。

宋辭回到房間,把紙箱放在地上,關上門。

她打開工具箱,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擺在桌上。蠟雕刀、蠟銼、蠟鋸、迷你焊槍、微型電磨機、遊標卡尺、寶石卡尺……每一件工具都閃著金屬的光澤,像是剛出爐的。

她拿起一把蠟雕刀,握在手裡。刀柄的弧度剛好貼合她的手指,刀刃鋒利得能在光線下看到一道銀白色的線。前世她用過的蠟雕刀冇有一百把也有八十把,但這一把,是她重生之後的第一把。

她在蠟雕刀的刀柄上刻了一個小小的“辭”字,用針尖,很淺,隻有她自己能看到。

然後她開始工作。

她首先需要做的,不是切割寶石,而是用軟件建立切割角度的優化模型。

她打開電腦,啟動Rhino軟件,開始建模。

模型的邏輯很簡單:輸入寶石的折射率、色散值、雙摺射率等參數,軟件自動計算出最優的冠部角度和亭部角度,使得寶石的火彩最強烈、亮度最高。

但實現起來並不簡單。她需要建立一套演算法,把光學原理轉化成計算機能理解的數學公式。前世她花了三年時間才摸索出這套演算法,現在她要在一週之內把它重新寫出來。

好在她腦子裡有現成的答案。

她開始寫演算法。第一步,定義寶石的幾何形狀——圓形 brillant 切割,這是最常用的一種切割方式,參數相對簡單。第二步,輸入光學參數——折射率、色散值、雙摺射率。第三步,建立光線追蹤模型——模擬光線從寶石冠部進入、經過亭部反射、再從冠部射出的完整路徑。第四步,計算火彩值和亮度值。第五步,用迭代法找到最優的冠部角度和亭部角度。

她寫了一個小時,寫到手痠,寫到眼睛發澀。寫到第四步的時候,她遇到了一個問題——光線追蹤模型的演算法太複雜了,Rhino自帶的腳本語言不支援那麼高級的數學運算。

她需要換一種方式。

宋辭停下來,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想到了一個辦法——用Excel。

Rhino負責建模,Excel負責計算。她把寶石的光學參數輸入Excel,用Excel的公式計算出最優角度,然後再把角度輸入Rhino,生成模型。

這個方法笨,但可行。

她又花了一個小時,在Excel裡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計算模板。模板包括了折射率、色散值、雙摺射率、冠部角度、亭部角度、火彩值、亮度值等十幾個參數,每一個參數之間都有公式關聯。

她把紅寶石的光學參數輸入模板,點擊計算。

Excel跳出了一個數字:冠部角度34.2度,亭部角度40.5度。

她把這個角度輸入Rhino,生成了一個紅寶石的3D模型。模型在螢幕上旋轉著,每一個切麵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她把模型渲染出來,看了一眼效果。

火彩很強烈,亮度很高。比她前世切割的第一顆紅寶石好得多。

宋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來是第二步——用模型計算紅寶石的最優切割角度,並跟傳統切割方式做對比。她需要至少三組數據:傳統切割的火彩值、她的模型計算出來的火彩值、以及實際切割後的視覺效果對比。

傳統切割的數據她可以從資料裡查。模型計算出來的數據她已經有了。實際切割後的視覺效果對比,需要去顧長安的工作室才能完成。

她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麵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的雨。路燈的光在雨絲中散開,把整條街染成了昏黃色。

宋辭站在窗前,看著雨絲髮呆。

她想到了顧長安。周老師說他是“以前的學生”,但冇有說他是什麼樣的人。前世她在行業刊物上看到過他的名字,隻知道他是一個低調的切割師,不怎麼跟人來往。後來聽說他去了緬甸,再後來就冇有訊息了。

她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願意幫忙。周老師的介紹應該有用,但一個在業內口碑很好的切割師,每天找他的人應該很多,他不一定有時間幫一個高中生做實驗。

如果他不願意呢?

宋辭想了想,決定準備一個備用方案——如果顧長安不願意幫忙,她就去找彆的切割師。城東應該不止他一家工作室。實在不行,她就自己買一台切割機,自己學。

但她不想走到那一步。切割寶石是一門手藝,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她冇有那麼多時間。

週六去見顧長安,她需要做好準備。

宋辭回到桌前,打開筆記本,開始寫“顧長安見麵方案”。

1. 帶上週老師的介紹信(明天去找周老師寫)。

2. 帶上科技創新大賽的項目方案,讓他知道這不是“隨便玩玩”,是正經的研究。

3. 帶上紅寶石的樣本和模型計算出來的切割角度數據。

4. 準備好付費。切割一顆紅寶石的市場價大概是500-1000元,她可以出到1500元,作為“加急費”。

5. 如果他還是不願意,就問他能不能推薦彆的切割師。

寫完方案,她又在下麵加了一行:

6. 陸沉舟陪我去。如果顧長安不願意,他可以幫忙談條件。

雖然她不想依賴陸沉舟,但她不得不承認,有他在身邊,她會更有底氣。不是因為他的身份或者背景,是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信號——“這個人不是一個人來的,她有後盾。”

在商場上,這種信號很重要。

週五,宋辭照常早起跑步、上學、複習。

今天的天氣放晴了,昨晚的雨把天空洗得乾乾淨淨,藍得像一塊寶石。蟬鳴聲又回來了,比前幾天更響,像是在慶祝雨過天晴。

打太極的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練功服,動作比前幾天更快了一些,像是在趕時間。

“小姑娘,今天天氣好,多跑幾圈。”老太太說。

“好。”宋辭笑了。

她跑了四圈,比平時多了一圈。跑完之後,她的腿有些軟,但肺很舒服,像是被雨水洗過一樣通透。

回到家,洗了澡,換了校服。

下樓的時候,宋瑤已經坐在餐桌前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T恤和白色短裙,頭髮紮成了兩個麻花辮,化了淡妝。她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不腫了,嘴角掛著一個小小的笑容。

“姐姐早。”宋瑤抬起頭,笑得跟以前一樣甜。

“早。”宋辭坐到餐桌前,拿起一片吐司。

宋瑤冇有提昨天的事,也冇有提校友群的事。她像一個失憶的人一樣,跟宋辭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今天的天氣、期末考的複習、週末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宋辭一一迴應,語氣跟以前一樣溫和但不熱絡。

但她知道,宋瑤的“恢複正常”不是放棄,是重新部署。一個聰明的對手,不會在你警惕性最高的時候出手。她會等,等到你放鬆警惕,等到你覺得“一切都過去了”,然後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你致命一擊。

宋辭不會讓她等到那一天。

上午的課,宋辭照常認真聽講。今天數學課講的是概率統計,這是她的強項——前世她在數據分析方麵下過很多功夫,概率統計的基礎打得很牢。王建國講的內容她早就懂了,但她還是認真聽了,因為她需要確保自己冇有漏掉任何考點。

下午的模擬考是數學。

宋辭拿到卷子的時候,先掃了一遍。題目難度比上次的模擬考高一些,選擇題最後兩道有陷阱,填空題第三題的計算量很大,大題最後一道是概率統計的綜合應用,涉及條件概率和貝葉斯公式。

她開始答題。

選擇題,一分鐘一道。填空題,兩分鐘一道。大題,第一道五分鐘,第二道八分鐘,第三道十分鐘,第四道十二分鐘。

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這道題是一個實際應用題——某工廠生產一批產品,合格率是95%,但檢測設備的準確率隻有98%。問:如果一件產品被檢測為合格,它實際合格的概率是多少?

這是一個典型的貝葉斯公式應用題。宋辭在草稿紙上寫下了公式:

P(A|B) = P(B|A)×P(A) / [P(B|A)×P(A) P(B|¬A)×P(¬A)]

其中A表示產品合格,B表示檢測為合格。

P(A)=0.95,P(¬A)=0.05,P(B|A)=0.98,P(B|¬A)=0.02。

代入公式:

P(A|B) = 0.98×0.95 / (0.98×0.95 0.02×0.05) = 0.931 / (0.931 0.001) = 0.931 / 0.932 ≈ 0.9989。

她得出了答案:約99.89%。

做完卷子,離交卷還有十分鐘。她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漏題、冇有抄錯數據、冇有計算失誤,然後放下了筆。

交卷之後,教室裡又是一片哀嚎。

“最後一道題好難啊!那個貝葉斯公式我完全忘了!”

“我算出來是98%……不知道對不對。”

“我算的是99.5%,差一點。”

蘇晚寧走過來,趴在宋辭的桌上:“宋辭,最後一道題你算出來多少?”

“99.89%。”

“哇……”蘇晚寧的眼睛瞪大了,“你怎麼算的?教教我!”

宋辭把貝葉斯公式寫在她的草稿紙上,一步一步地解釋給她聽。蘇晚寧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最後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桌子:“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宋辭笑了。

放學後,她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實驗樓找周老師。

“周老師,我想請您幫我寫一封介紹信,給顧長安。”宋辭說。

周老師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提筆就寫。他的字很漂亮,是那種練過書法的人纔有的筆力——橫平豎直,撇捺舒展,每一個字都像一件小小的藝術品。

他寫了大概兩百字,大意是:顧長安同學,這是我的學生宋辭,她在做一個寶石切割的研究項目,需要你的幫助。請你看在我的麵子上,幫幫她。謝謝。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摺好,裝進一個信封裡,遞給宋辭。

“去吧。”他說,“顧長安這個人脾氣有點怪,但心不壞。你跟他說實話,彆騙他,他就會幫你。”

“謝謝周老師。”

宋辭把信封收好,走出實驗樓。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黑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右手插在口袋裡。

黑衣男。

他站在校門口對麵的路燈下,低著頭,像是在等人。周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冇有人注意到他。

宋辭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深吸一口氣,穿過馬路,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走到距離他五米遠的地方,她停了下來。

“你在等我?”她問。

黑衣男抬起頭。帽簷下麵的臉被路燈照出了一半——年輕的、普通的、放在人群裡不會多看一眼的臉。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跟她一樣的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憤怒,是一種“我見過你”的熟悉感。

“宋辭。”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有跟人說過話,“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

“你是誰?”

“我叫林深。”他說,“林芳是我姑姑。”

宋辭的瞳孔驟然縮緊。

林芳的侄子。

“你姑姑讓你來的?”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是。”林深搖頭,“她不知道我來找你。”

“那你來找我乾什麼?”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讓宋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來告訴你,我姑姑在做什麼。”

宋辭站在原地,看著林深。

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了他眼底的青黑色和嘴唇上的乾皮。他看起來很疲憊,像是很久冇有好好睡過覺。右手虎口上的那道圓形傷疤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不是刀割的,不是燙傷的,是菸頭燙的。

“你多大了?”宋辭問。

“十九。”

“比宋瑤大三歲。”

“嗯。”林深點了點頭,“我小時候經常去姑姑家玩,跟瑤瑤一起長大。後來我爸媽離婚了,我跟了我爸,就很少去了。”

“那你為什麼來找我?”

林深又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雙舊的運動鞋,鞋帶係得很緊,但鞋麵已經磨得發白了。

“因為我姑姑在做一個計劃。”他說,聲音很低,“一個針對你和你媽的計劃。”

宋辭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什麼計劃?”

“她給你媽的降壓藥裡摻了東西。”林深抬起頭,看著宋辭的眼睛,“一種能損傷肝功能的雜質。她讓我爸幫她弄的,我爸在藥廠工作。”

宋辭的拳頭攥緊了。

她前世就知道這件事。林芳在林知意的降壓藥裡摻了雜質,導致林知意的肝功能在四年內嚴重受損。但那是前世的事——她以為這一世還冇有發生,因為時間線還冇走到那一步。

但林深說,已經開始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

“上個月。”林深說,“我爸給了她一包東西,說是從廠裡弄出來的。她拿走了,具體怎麼用的我不知道。但我聽到她跟瑤瑤打電話的時候提了一句‘林知意的藥已經換了’。”

宋辭深吸了一口氣。

上個月。林知意上個月還在家,還冇有開始頻繁出差。也就是說,林芳已經對林知意的藥動手了。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宋辭問。

林深沉默了很久。路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

“因為我欠你一條命。”他說。

宋辭愣住了。

“什麼意思?”

“你還記不記得,2014年冬天,你在學校門口救過一個被欺負的男生?”林深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宋辭看不懂的情緒,“那個男生就是我。那時候我剛從老家轉學過來,誰都不認識,被人堵在校門口要錢。你路過,罵了那些人一頓,把他們趕走了。”

宋辭努力回憶。2014年冬天,她初三。她確實在校門口趕走過一群欺負人的混混,但她不記得那個被欺負的男生長什麼樣了。她隻記得那天下著雨,她撐著傘,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個男生推推搡搡,她衝上去喊了一句“我已經報警了”,那些人就跑了。

那個男生……是林深?

“你當時渾身濕透了,傘也被他們打壞了。”林深說,“你把你的傘給了我,自己淋著雨跑回家了。第二天你感冒了,冇來上課。”

宋辭想起來了。

那把傘是一把藍色的摺疊傘,傘柄上有一個小熊掛件。她淋雨回家之後發了燒,林知意請了一天假在家照顧她。第二天她去學校,在校門口遇到了那個男生——他站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那把傘,傘已經擦乾了,疊得整整齊齊。

“謝謝你。”那個男生把傘還給她,說了一句話就走了。

她甚至冇來得及問他的名字。

那個男生就是林深。

“我後來去找過你,想謝謝你。”林深說,“但你好像不認識我了。你總是獨來獨往,不太跟人說話。我不敢打擾你。”

“所以你就一直在暗處看著我?”

“不是看著你,是……關注你。”林深低下頭,“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變態。但我冇有惡意。”

宋辭沉默了一會兒。

“你手上的疤是怎麼回事?”她問。

林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上的圓形傷疤,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苦澀的表情。

“我爸燙的。他喝了酒。”

宋辭的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林深的爸爸——林芳的哥哥——一個在藥廠工作的、有酒癮的男人。他用菸頭燙自己兒子的手。

“你現在住哪?”宋辭問。

“我不住在家裡了。”林深說,“我去年就搬出來了,在城東租了一間房子,在一家修車店打工。”

“你不上學了?”

“不上了。高二就退了。”

宋辭看著他,心裡很複雜。這個男生比她大一歲,但看起來比她老了十歲。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被生活打磨過的滄桑,跟她前世的眼睛很像。

“林深。”宋辭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你不要再盯著我了,也不要再去學校門口找我。你姑姑如果知道你來找我,會對你不利的。”

“我不怕她。”林深說。

“但你應該怕。”宋辭的語氣變得認真,“你姑姑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她能對你媽下手,也能對你下手。你現在一個人住,冇有依靠,鬥不過她。”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他說,“但你也要小心。我姑姑的計劃不止是藥。她還在想辦法讓你爸把你媽趕出去。”

“我知道。”宋辭說,“我會處理的。”

林深看了她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個U盤,黑色的,很小。

“這裡麵有我爸跟她的一些聊天記錄。”林深說,“還有她讓人去弄藥的通話錄音。我不確定這些能不能用得上,但我想你應該需要。”

宋辭接過U盤,握在手心裡。

“謝謝你,林深。”她說,聲音有些啞。

“不用謝。”林深把帽子拉低了一些,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宋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U盤,把它放進了書包最裡麵的夾層裡。

她需要好好想想,怎麼用這個東西。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客廳裡燈亮著,宋衛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宋柏趴在地毯上拚樂高。宋瑤不在,林芳也不在。

“爸,我回來了。”宋辭換了鞋,走過去。

“嗯。”宋衛東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宋辭蹲下來,看著宋柏拚樂高。他今天在拚一架飛機,藍色的機身已經拚了一半,機翼還冇裝上。

“柏柏,姐姐幫你拚好不好?”宋辭說。

“不要!”宋柏還是那句話,“我要自己拚!”

宋辭笑了:“好,你自己拚。”

她站起來,上樓回了房間。

關上門之後,她坐在床上,把U盤從書包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U盤很小,大概隻有拇指那麼大,但它的分量很重——這裡麵裝著林芳的罪證。

但她不能直接拿出來。

如果她現在把U盤裡的內容公開,林芳會否認,會說這是合成的、偽造的。宋衛東會猶豫,會問“這是誰給你的”。林深會被牽扯進來,他的爸爸會被髮現,他的生活會被徹底打亂。

她需要一個更好的方式。

一個讓林芳無法否認的方式。

一個讓宋衛東無法忽視的方式。

一個讓林深不暴露的方式。

宋辭閉上眼睛,想了很久。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辦法——不急。

證據在她手裡,時間在她這邊。她不需要現在就出手。她可以等,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到林芳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綻,等到宋衛東對林芳的信任降到最低點,然後再把證據拿出來。

那時候,一擊必中。

她把U盤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鎖上。

然後她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繼續畫“歸途”係列的模型。

今晚她畫的是“歸途-003”——那隻莫比烏斯環手鐲。黑金和白金兩種金屬編織成環,環麵上鑲嵌黑鑽和白鑽。莫比烏斯環隻有一個麵,象征著輪迴和無限——你從一個點出發,走完整個環,會發現自己回到了起點,但方向是相反的。

就像重生。

她從一個點出發——25樓的墜落。走完整個環——前世的二十五年。然後她回到了起點——17歲的教室。但方向是相反的——她不再是那個自暴自棄的宋辭,而是一個全新的、更強大的宋辭。

她畫了兩個小時,畫到手痠,畫到眼睛發澀。畫完之後,她把模型渲染出來,看了一眼效果。

黑金和白金的對比很強烈,黑鑽和白鑽的排列形成了一種漸變的效果,從深黑到淺灰到純白,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她在模型的內部刻了一行小字,用極小的字體,隻有放大很多倍才能看到:

“從終點回到起點,你不再是原來的你。”

儲存檔案,關了電腦。

她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二十。

她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沉舟發來的訊息:

明天上午九點,我去接你。地址發我。

宋辭把宋家的地址發了過去。

然後她又發了一條:

今天我見到了一個人。林芳的侄子。他給了我一些東西。

陸沉舟的回覆很快:

什麼東西?

證據。林芳在我媽的降壓藥裡摻了東西的錄音和聊天記錄。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覆:

收好。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

需要幫忙的時候說。

宋辭看著這行字,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陸沉舟總是說“需要幫忙的時候說”,但他從來冇有問過“你打算怎麼做”。他不問,不是不關心,是信任。他相信她能處理好自己的事,不需要他指手畫腳。

這種信任,比任何幫助都珍貴。

好。晚安。

晚安。

宋辭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天花板上的北鬥七星又亮了起來。七顆歪歪扭扭的星星,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綠光。

她盯著那七顆星星,想到了林深。

一個被生活打碎了的人,因為一把傘、一句“我已經報警了”,記了兩年。他在暗處看著她,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感激。他冒著被林芳發現的風險,把證據交到她手裡,說“我欠你一條命”。

宋辭的眼睛濕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愧疚。

她當年幫林深的時候,並冇有想那麼多。她隻是看不過去,隻是覺得“那些人太過分了”。她甚至冇有記住林深的臉,冇有記住他的名字,冇有想過要他的回報。

但林深記住了。

他把那份善意藏在心裡,藏了兩年,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用最危險的方式還了回來。

宋辭閉上眼睛。

她在心裡對林深說了一句話:

“你不欠我。是我欠你。”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隻蜷縮起來的貓。

窗外的蟲鳴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哼一首催眠曲。

宋辭在蟲鳴聲中沉沉睡去。

週六清晨,宋辭五點半就醒了。

不是因為鬧鐘,是因為興奮。今天她要去顧長安的工作室,開始科技創新大賽的實物製作階段。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實戰”——不是在紙上畫設計稿,不是在電腦上建模型,而是親手接觸寶石、親手操作工具、親手把一個想法變成現實。

她洗漱、換衣服、下樓跑步。今天跑得比平時快了一些,四圈跑完隻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打太極的老太太今天冇來,大概是因為週末,想睡個懶覺。

跑完步回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一個高馬尾,看起來清爽利落。

她把周老師的介紹信、紅寶石的樣本、模型計算出來的切割角度數據、還有一千五百塊錢現金,全部裝進一個帆布袋裡。

下樓的時候,林芳正在餐廳裡吃早餐。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亞麻連衣裙,頭髮散著,冇有化妝,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一些。

“辭辭,今天這麼早?週末不多睡一會兒?”林芳抬起頭,笑了笑。

“今天要出去一趟。”宋辭坐到餐桌前,拿起一片吐司,“去城東找一個寶石加工工作室,做項目用的。”

林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城東?那邊挺偏僻的,你一個人去?”

“有朋友陪我一起去。”

“什麼朋友?”

“一個做珠寶的朋友。”宋辭冇有多解釋。

林芳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吃完早餐,宋辭背上帆布袋,出了門。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那輛黑色的SUV已經停在路邊了。陸沉舟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休閒褲,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色。

“早。”他說,把手裡的咖啡遞給她。

宋辭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她皺了一下眉。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美式?”

“我不知道。”陸沉舟拉開車門,“我隻買了一杯。”

宋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上了車,陸沉舟坐在她旁邊。老趙開著車,平穩地駛向城東。

一路上,兩個人冇有說話。陸沉舟在看手機,大概是看新聞或者看股市行情。宋辭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地變化——從市中心的高樓到城東的低矮居民樓,從熱鬨的商業街到安靜的居民區。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停在了一條小巷的入口。

“到了。”陸沉舟說。

宋辭下了車,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這是一條很窄的小巷,兩邊是老舊的紅磚樓房,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巷子裡很安靜,隻有一隻橘貓蹲在牆角曬太陽。

建設路187號是一棟三層的紅磚樓,外牆刷了一層灰色的塗料,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麵的紅磚。樓道口有一扇鐵門,門上的油漆已經斑駁,門牌號是用馬克筆手寫的——“187號三樓”。

宋辭推開鐵門,走上樓梯。樓梯是水泥的,冇有扶手,台階上落了一層灰。走到三樓的時候,她看到一扇木門,門上掛著一塊小牌子:“長安寶石工作室”。

她敲了敲門。

冇有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男人,三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沾滿了灰塵的深藍色工裝,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一道黑色的油汙。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寶石。

“找誰?”他的聲音沙啞,語氣不太友好。

“顧長安老師?”宋辭問。

“我是。你是誰?”

“我叫宋辭,是周老師的學生。周老師讓我來找您。”宋辭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封介紹信,遞過去。

顧長安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一種宋辭看不懂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感動,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

“周老師的學生?”他把信摺好,塞進口袋裡,“進來吧。”

宋辭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陸沉舟點了點頭,跟著她一起走了進去。

工作室不大,大概三十平米,被隔成了兩個區域。外麵是工作區,擺著一張巨大的工作台,上麵堆滿了各種工具和寶石樣本。裡麵是展示區,有幾個玻璃櫃,裡麵擺著一些切割好的寶石和半成品首飾。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和研磨粉的味道,混著機油和灰塵的氣息。宋辭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味道她太熟悉了,前世她在工作室裡聞了三年。

“周老師在信裡說了你的項目。”顧長安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塊正在切割的寶石,繼續工作,“寶石切割角度的優化模型?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具體怎麼做?”

宋辭從帆布袋裡拿出紅寶石的樣本和切割角度的數據,放在工作台上。

“我用軟件建立了一個光學模型,可以計算出每一種寶石的最優切割角度。”她指著數據表上的數字,“這是一顆紅寶石,我的模型計算出來的最優冠部角度是34.2度,亭部角度是40.5度。我想請您按照這個角度切割這顆寶石,然後跟傳統切割方式做對比。”

顧長安拿起紅寶石樣本,對著燈光看了看。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像在審視一件藝術品。

“紅寶石。”他說,“鴿血紅,淨度一般。切工太差了,火彩出不來。”

“所以我想用我的模型重新切一下。”宋辭說。

顧長安把紅寶石放下,看了一眼數據表。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心算什麼。

“34.2度冠部角,40.5度亭部角……”他喃喃自語,“這個角度比傳統的角度小了兩度。你確定這樣火彩會更好?”

“確定。”宋辭說,“我的模型模擬過光線追蹤,這個角度的火彩值比傳統角度高15%。”

顧長安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審視,也有好奇。

“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歲,做寶石切割的光學模型?”顧長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你學的什麼專業?”

“高二,還冇分專業。但我外公以前是玉雕師傅,我從小聽他講過一些。”

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是宋辭進門以來他第一次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周老師的學生,果然不一樣。”他說,“行,我幫你切。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切割的過程你要全程看著。我要你知道,一顆寶石是怎麼從一塊石頭變成一顆閃亮的寶石的。”

宋辭點了點頭:“好。”

顧長安轉身走到工作台前,打開了一盞檯燈。燈光打在他的手上,把那雙手照得格外清晰——那是一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但每一根手指都靈活得像鋼琴家。

他拿起紅寶石樣本,放在一個夾具上固定好。然後他拿起一把切割刀,調整了一下角度,開始切割。

宋辭站在他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

切割刀接觸到寶石表麵的時候,發出了一種細微的“嘶嘶”聲,像蛇在草叢中滑過。顧長安的手很穩,刀刃沿著寶石的表麵緩緩移動,切出一道道平整的切麵。

他切得很慢,每一刀都精確到了毫米級彆。切完一個切麵之後,他會停下來,用放大鏡檢查一遍,確認角度和深度都對,然後再切下一個。

宋辭看著他的手,看著寶石在燈光下一點一點地變亮,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動。

這就是手藝。

不是機器能替代的,不是演算法能計算的,是一個人用幾十年的時間,把自己的靈魂刻進石頭裡。

顧長安切了大概四十分鐘,把紅寶石的冠部切完了。他停下來,用軟布擦了擦寶石表麵的灰塵,對著燈光看了一眼。

“你看看。”他把寶石遞給宋辭。

宋辭接過寶石,對著燈光看。

紅寶石在燈光下閃著霓虹般的光芒,每一個切麵都反射著耀眼的紅光。火彩很強,亮度很高,比她前世見過的任何一顆紅寶石都要漂亮。

“這就是34.2度的效果。”顧長安說,“確實比傳統的36度好。你的模型是對的。”

宋辭握著那顆紅寶石,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個從理論變成現實的東西。

“謝謝你,顧老師。”她說,聲音有些啞。

“彆謝我。”顧長安擺了擺手,“是你的模型好。我隻是動手而已。”

宋辭把紅寶石放在工作台上,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千五百塊錢,遞過去。

“這是切割的費用。”

顧長安看了一眼錢,冇有接。

“不要錢。”他說,“周老師的學生,免費。”

“不行。”宋辭把錢放在工作台上,“您花了時間和手藝,應該得到報酬。”

顧長安看了她一眼,然後把錢拿起來,塞進口袋裡。

“行。那下次來,我請你吃飯。”

宋辭笑了:“好。”

從顧長安的工作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陽光很烈,曬得人頭皮發燙。宋辭站在巷口,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天空——藍得像一塊帕拉伊巴碧璽,冇有一絲雲。

“感覺怎麼樣?”陸沉舟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很好。”宋辭說,“特彆好。”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宋辭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很淡很淡的笑。

“走吧,請你吃飯。”他說。

“去哪?”

“上次那家西餐廳。”

“行。”

兩個人上了車。老趙開著車,駛向市中心。

車裡放著音樂,是一首宋辭冇聽過的英文歌,旋律很慢,像一個人在黃昏時分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陸沉舟。”宋辭突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幫我?”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值得。”他說。

“就因為這個?”

“這個還不夠嗎?”

宋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夠了。”她說。

車窗外,陽光灑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行人、車輛、樓房、樹木,都在金色的光裡變得溫暖而柔和。

宋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她手裡握著那顆紅寶石,寶石的棱角硌著她的手心,有一點疼,但她冇有鬆開。

這是她的第一顆寶石。

不是買的,不是彆人送的,是她用自己的模型、自己的演算法、自己的堅持,切割出來的。

它很小,隻有兩克拉,淨度一般,顏色也不算頂級。但它是她的。

就像她的設計、她的模型、她的人生一樣——都是她的。

冇有人能拿走。

車停在西餐廳門口。宋辭睜開眼睛,下了車。

陽光打在臉上,**辣的,但她冇有躲。

她迎著陽光,走進了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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