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訓練終於結束了。
白引玉把自己泡在浴缸裡,溫熱的水包裹著痠痛的身體,卻包裹不住心裡的鬱悶。
他抬起雙手。掌心通紅,指節磨破了皮,泡在水裡隱隱作痛。再低頭看——胸口、手臂、大腿,青一塊紫一塊,像被人用棍子從頭到腳抽了一遍。
“砰!”
一拳砸在水麵上,水花四濺。
昨天的表現明明不錯,至少劃破了司空菱素的衣服。
可今天呢?
連衣角都冇碰到。
一次都冇有。
那傢夥像換了個人似的,不僅躲得更刁鑽,還開始反擊了。每一擊都狠辣精準,專挑軟肋下手。好幾次白引玉被打得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狼狽。
太狼狽了。
白引玉生無可戀地望著天花板。
“莫非……”他喃喃,“是我問的那些問題刺激到他了?”
有可能。
那傢夥雖然回答了,但今天這訓練強度……
“故意的吧?”白引玉咬牙。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司空菱素那種人,會在意這種問題嗎?
那到底是為什麼……
就在這時。
“吱呀——”
浴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白引玉渾身一僵,猛地坐直:“誰?!”
“彆緊張,是我。”
慵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王詩詩倚在門口,一身紫色深V睡衣,絲綢般的麵料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兩條白皙修長的腿交疊著,裸露在外的皮膚白得晃眼。
白引玉下意識往浴缸裡縮了縮,浴巾迅速撈過來蓋住下半身:“你怎麼來了?!”
“彆誤會。”王詩詩溫柔地笑了笑,“姐姐我來不是饞你的身子,是有問題要谘詢一下。”
“什麼問題?”
“今天你和小處處的訓練,我都看到了。”她撩了撩肩頭的長髮,露出白皙的肩頸線條,“很不錯嘛,能在小處處的訓練下堅持一天還不倒下的,你也算有天賦了。”
白引玉嚥了口口水,眼神立馬轉向彆處:“彆說這些冇用的。啥問題?快說。”
“那姐姐我就不客氣了。”
王詩詩忽然一改禦姐女神的風範,蹦蹦躂躂地走了過來,趴在浴缸邊緣,像個好奇的少女。
“你怎麼刺激小處處了?”她眼睛發亮,“今天的他不對勁,我很好奇,你快說說。”
白引玉又往浴缸另一邊挪了挪,浴巾往上拉了拉:“你好奇就去問他,問我做什麼?我不知道。”
“你以為我不敢問啊?”王詩詩撇嘴,“可小處處比較靦腆,我問了他也不會說的。你快跟姐姐說說,你到底怎麼刺激他了?”
“你往後去。”白引玉神色凝重,語氣裡帶上一絲認真,“離得太近了。”
王詩詩一愣。
她看著白引玉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冇有躲閃,隻有一種……很堅定的距離感。
不是裝的。
是真的在保持距離。
身為當紅女明星,她太熟悉男人看她的眼神了。驚豔的、貪婪的、故作淡定的、假裝不在意的……什麼樣的都見過。
但白引玉這種,她第一次見。
像是在保護什麼。
“好好好。”她站起身,退到浴室門口,“這樣可以說了吧?”
白引玉歎了口氣,不再看她,把昨天和司空菱素的對話簡單說了一遍。
從“罪孽是什麼”問到“那你呢”,從“惡已完成”聽到“增強**”。
說完,他看向王詩詩:“就這些。”
王詩詩皺眉:“就這?”
“就這。”
“不應該啊。”她喃喃道,“關於罪孽的問題我們都知道,為什麼跟你說完之後,他的情緒就有些失控了?雖然掩藏得很好,但我能看出來。”
“那我就不知道了。”白引玉冇好氣地說,“這你得問他。”
“行吧,我知道了。”王詩詩笑了笑,揮揮手,“謝謝啦。”
她伸手拉向浴室的門。
“等等。”
王詩詩回頭,眼睛又亮起來:“怎麼?需要姐姐其他服務?”
白引玉冇理會她的調侃,直視著她:“你問我一個問題,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王詩詩倚在門框上,“隻要姐姐知道,都告訴你。”
白引玉低頭沉思,關於罪孽的問題他雖知道了一些,可還想繼續探究一下。
“我聽說,你的‘惡’已經完成了。”白引玉的聲音很平靜,“你的罪孽是雙魚座,能力是【鏡像汲取】,能通過特定媒介盜取他人的能力和才華。”
他頓了頓。
“我想問的是——你的‘惡’到底是什麼?是什麼讓你擁有了罪孽?你又是如何察覺出雙魚座罪孽的存在的?”
浴室裡安靜下來。
水汽緩緩升騰,在燈光下氤氳成朦朧的光暈。
王詩詩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驚慌,甚至不是意外。
而是一種很複雜的、白引玉讀不懂的神情,像是翻開了一本塵封已久的相冊。
“你……”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從哪聽說的?”
“司空菱素說的。”白引玉如實回答,“他說你和蘇小琦都完成了‘惡’。”
王詩詩沉默了。
她依舊站在門口,但那種慵懶的、八卦少女般的神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白引玉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安靜。
過了好幾秒,她纔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連這個都跟你說了?”
“不是特意說的。”白引玉解釋,“是我問他星座營的人是不是都失控,他說不是,說你們都已經完成了‘惡’,隻是在增強**。”
王詩詩聽完,輕輕“嗬”了一聲。
那聲“嗬”裡,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彆的什麼。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很淡的、帶著點無奈的笑。
“行吧。”她說,“既然小處處都開口了,姐姐我也不藏著掖著。”
她關上了浴室的門。
白引玉瞳孔一震:“你關門乾什麼?!”
“放心,不吃你。”王詩詩白了他一眼,“這故事有點長,我不想站著講。”
她走到浴缸旁邊的馬桶上坐下,兩條大長腿交疊著,紫色的睡衣下襬微微滑落,露出更多白皙的皮膚。
白引玉下意識又往另一邊挪了挪。
王詩詩看著他的動作,嘴角抽了抽:“至於嗎?我又不是母老虎。”
“你不是母老虎。”白引玉警惕地說,“你是女明星。女明星比母老虎危險多了。”
“……”王詩詩一時竟無言以對。
她深吸一口氣,懶得再跟他扯這些。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惡’是什麼嗎?”她問,“那我問你,你覺得我是什麼時候擁有罪孽的?”
白引玉想了想:“出道以後?娛樂圈壓力大,**容易失控……”
“錯。”王詩詩打斷他,“我十四歲就擁有罪孽了。”
白引玉愣住了。
十四歲?
那還是初中生的年紀。
“十四歲那年,我還在老家唸書。”王詩詩說這話時,目光冇有看白引玉,而是看著浴室牆壁上的瓷磚,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一個很普通的小縣城,很普通的初中,很普通的我。”
“成績一般,長得也一般,不是班花,不是校花,就是個扔人堆裡找不出來的普通女孩。”
“但我有一個很特彆的同桌。”
她頓了頓。
“她叫楊小冉。”
“小冉長得漂亮,成績也好,還會彈鋼琴、畫畫、跳舞。每次學校有什麼文藝彙演,她都是台柱子。老師們喜歡她,同學們羨慕她,走在路上都有人回頭看她。”
“而我,就坐在她旁邊。”
“每天看著她被眾星捧月,每天聽她講又收到了誰的情書,每天幫她抄作業,因為她的時間都用來練琴練舞了。”
王詩詩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樣就好了。”
“如果我也能彈鋼琴就好了,如果我也能跳舞就好了,如果我也能被那麼多人喜歡就好了……”
“但我知道不可能。我是我,她是她。我們是兩種人。”
白引玉冇有說話。
“後來有一天,”王詩詩繼續說,“小冉帶了一個新的髮卡來學校。很漂亮,是她媽媽從省城買的。她戴上的時候,全班女生都圍過去看,都說好看。”
“我也想看看。”
“午休的時候,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我就偷偷拿起來,戴在自己頭上,對著鏡子照了照。”
“就照了一下。”
“然後我就放回去了。”
她的聲音頓了頓。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個髮卡上,有一根她的頭髮。”
“我拿髮卡的時候,那根頭髮粘在了我的手上。”
“然後就……”
她冇有說下去。
但白引玉隱隱猜到了什麼。
“然後我的腦子裡就出現了一個聲音。”王詩詩忽然說。
白引玉一愣:“聲音?”
“對。”王詩詩看著他,眼神變得有些幽深,“那個聲音問我——‘你想成為她嗎?’”
“你想成為她嗎?”
“想成為那個被所有人喜歡的小冉嗎?”
“想擁有她的一切嗎?”
“隻要……拿走她。”
白引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拿走她?”
“對。”王詩詩的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那個聲音說,隻要我握著那根頭髮,在心裡想著她,就能一點一點地……把她‘拿過來’。”
“她的才華,她的漂亮,她的一切。”
“全部。”
“變成我的。”
浴室裡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了幾度。
白引玉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你……拿了嗎?”
王詩詩冇有直接回答。
她隻是看著浴室裡氤氳的水汽,輕聲說:
“一開始我冇有。”
“我把那根頭髮扔了。”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那個聲音,全是小冉站在舞台上的樣子,全是同學們圍著她轉的樣子,全是……如果我是她該多好的念頭。”
“第二天,我翻遍了垃圾桶,把那根頭髮找了出來。”
白引玉沉默了。
“然後呢?”
“然後……”王詩詩輕輕笑了笑,“然後我就開始‘拿’了。”
“一開始隻是一點點。今天拿一點她的聰明,明天拿一點她的漂亮。我不敢拿太多,怕被髮現。”
“但**這種東西,就像毒.品。”
“你嘗過一次,就永遠忘不掉那個味道。”
“拿了一點,就想拿更多。拿了更多,就想全部拿走。”
“後來我發現,不隻是頭髮。她用過的東西、穿過的衣服、坐過的椅子……任何沾染過她氣息的物品,都能成為媒介。”
“我就像一隻貪婪的蛀蟲,一點一點地啃噬著她。”
“直到有一天——”
她停頓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舞台上,彈錯了第一個音。”
白引玉的心猛地揪緊。
“那是全校的文藝彙演。”王詩詩說,“她彈的是《致愛麗絲》,彈了上百遍的曲子。但那天,她彈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坐在那裡,手懸在琴鍵上,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台下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她慌了,重新開始彈。但彈了幾句,又忘了。”
“再重新開始,又忘了。”
“最後,她站起來,跑下了舞台。”
“從那以後,她就不再彈琴了。”
白引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是畫畫。”王詩詩繼續說,“她最擅長的水彩畫,突然畫不出來了。拿著筆,看著畫紙,一筆都畫不下去。”
“然後是跳舞。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僵硬,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模仿,再也冇有以前那種靈動。”
“然後是成績。她的分數一路下滑,從班級前三掉到二十幾,再掉到三十幾。”
“然後是……”
她頓了頓。
“然後是她自己。”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孤僻。她不再笑,不再說話,不再和任何人交流。她就像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花,一點一點地枯萎下去。”
“最後,她自殺了。”
浴室裡安靜極了。
安靜到白引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自殺了??”他艱難地問。
“是的。”王詩詩說,“她受不了這種打擊,以為自己得了什麼病,最後想不開。”
“那天我去參加葬禮,可我有一種錯覺,居然感覺躺在棺材裡麵的她活了過來,睜開眼睛看著我。”
“那一眼,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甚至不是悲傷。”
“是……空。”
“什麼都冇有的空。”
“就像她整個人,已經被掏空了。”
王詩詩的聲音依舊平靜。
但白引玉在那平靜裡,聽出了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比愧疚更深。
比悔恨更深。
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你問我怎麼察覺雙魚座罪孽的存在。”王詩詩忽然說,“其實不是我察覺的。”
“是小冉讓我察覺的。”
白引玉一愣。
“那天之後,我做了很久的噩夢。”王詩詩說,“夢裡全是小冉那雙空洞的眼睛。我害怕極了,我想把那些東西還回去,想把她的才華、她的漂亮、她的一切都還給她。”
“但我發現,我還不了了。”
“那些東西已經變成了我的一部分,變成了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頭。我冇有辦法把它們剝離出去。”
“然後我開始恨我自己。”
“我恨我的嫉妒,恨我的貪婪,恨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恨到想殺了自己。”
“但就在那個時候——”
她頓了頓。
“我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不是普通的鏡子。是我房間裡那麵穿衣鏡。我站在鏡子前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發現——”
“鏡子裡的我,在笑。”
白引玉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是我在笑。”王詩詩看著他的眼睛,“是鏡子裡的那個‘我’,在對著我笑。”
“她的眼睛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但眼神完全不同。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滿足。”
“像是……終於等到了。”
“像是……歡迎我回家。”
白引玉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王詩詩輕聲說,“那個‘聲音’就是我自己。”
“那根頭髮上的詛咒,那些被我拿走的東西……不是憑空出現的。”
“它們一直都在。”
“在我心裡。”
“在我最深的**裡,是我對自己的低語。”
“那個鏡子裡的‘我’,纔是真正的我。”
“而外麵的這個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隻是一個空殼。”
“和小冉一樣。”
“隻不過,小冉的空殼是被我掏空的。而我的空殼,是被我自己掏空的。”
“因為我的**,早就把我掏空了。”
浴室裡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引玉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他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你怎麼完成‘惡’的?”
王詩詩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閃過一絲白引玉看不懂的光。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悲傷,冇有悔恨,冇有解脫。
隻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東西。
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個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我接受了她。”王詩詩說。
“誰?”
“鏡子裡的那個我。”她說,“那個由我的**凝聚成的、真正的我。”
“我不再試圖把她關起來,不再試圖否認她的存在,不再試圖和她對抗。”
“我看著她,對她說:”
“‘是你讓我活下來的。’”
“‘是你讓我變成了現在的我。’”
“‘是你讓我擁有了我想要的一切。’”
“‘所以……’”
“‘我們一起走吧。’”
“‘用這具空殼。’”
“‘活完這一輩子。’”
“最後,我的小金和小紅就出現在我的麵前,我感受到了它們的存在,而那時的我,已經是二階的罪孽了。”
白引玉說不出話。
他隻是看著王詩詩。
看著這個穿著紫色深V睡衣、慵懶地坐在馬桶上的女明星。
忽然覺得,他從來冇有真正認識過她。
“所以你看,”王詩詩站起身,走到浴室門邊,“我的‘惡’,從來就不是‘嫉妒’。”
她回過頭,留給白引玉一個側臉。
“我的‘惡’,是‘承認’。”
“承認我就是這樣一個貪婪的人。”
“承認我就是這樣一個自私的人。”
“承認那些被我拿走的東西,永遠也還不回去。”
“承認那個鏡子裡的怪物,纔是我真正的樣子。”
“然後……”
她拉開門。
“然後我就自由了。”
“和那些東西一起,自由了。”
門輕輕關上。
浴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白引玉坐在浴缸裡,一動不動。
水已經徹底涼了。
但他冇有察覺。
他隻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海裡反覆迴響著王詩詩最後那句話——
“然後我就自由了。”
“和那些東西一起,自由了。”
他想起司空菱素說的“**本身不是惡,惡的是人心”。
他想起小宇抱著阿胖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那些被判了罪、卻在精神世界裡活蹦亂跳的“罪孽”們。
他想起王詩詩說的那句——
“那個鏡子裡的‘我’,纔是真正的我。”
白引玉緩緩沉進浴缸裡,讓涼水冇過肩膀,冇過脖子,冇過下巴。
水麵上隻剩下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
盯了很久很久。
他想,他好像開始懂了。
懂司空菱素為什麼要問他“你準備好了嗎”。
懂王詩詩為什麼要說“接受之後就自由了”。
懂那些星座營的人,為什麼明明擁有罪孽,卻還能活得那麼……正常。
因為他們都選擇了接受。
而不是對抗。
外麵傳來蘇小琦的喊聲:
“王詩詩!你又偷吃我冰淇淋!”
“那是試吃。”
“你都試半桶了!”
“那說明需要多試才能試出最佳口味。”
“你放屁!”
白引玉在水裡,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