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點點頭,又搖搖頭,撅著小嘴,沉思了好久。
“小白哥哥,其實我也說不清楚。”他小聲說。
“我隻是能感受到它們,可我真的太無聊了,就想著要是有小夥伴一起玩就好了,接著也不知怎麼的,帶著這個想法觸摸到第一個旋轉木馬的時候,那隻老猴子就活了過來。”
“一開始我還挺害怕的,可那隻老猴子好像更怕我,不斷地討好我,特彆有意思。”
“接著,我就按個觸摸,它們就都活了過來。哈哈,小白哥哥,我厲害吧。”
“觸摸就能讓罪孽活過來?還對小宇產生懼怕的心裡?”白引玉蹙眉,心中卻是驚駭萬分,看著一臉童真的小宇,一個驚人的想法出現在腦海裡。
莫非,小宇也有當判罪人的潛力?
可這是什麼能力?要是在外麵,小宇碰到帶有罪孽罪犯的話,要如何判罪?觸碰嗎?那罪犯的罪孽會怎麼樣?
一連串的問題浮現在腦海裡,白引玉卻是怎麼也想不通。
看來小宇的未來不會一直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之前秦老就說過,會給小宇製造一個身體,如果真的成功了,那麼小宇的未來又是什麼呢?
“小宇。”白引玉的聲音有些艱澀,“你……一直都能感受到它們嗎?”
小宇沉默了幾秒。
然後,輕輕點頭。
“我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也能感受到它們的思想,似乎和它們之間,有著一種莫名其名的聯絡。”小宇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
“因為這裡太寂寞了。”
“小白哥哥不在的時候,這裡隻有小宇一個人。”
“冇有人陪小宇說話,冇有人陪小宇玩。”
“後來小宇發現,那些罪孽,好像能感覺到一點點小宇的情緒……”
“小宇開心的時候,它們會亮一點點。”
“小宇難過的時候,它們會暗一點點。”
白引玉聽完,久久說不出話。
可以和罪孽產生情緒上的連接?
這是什麼能力?難道是小宇太過寂寞,從而引發了自身的潛能?
他想起之前小宇說的那些話。
“小白哥哥,這裡就我們兩個,要是再不熱鬨點,多寂寞啊!”
白引玉低下頭。
他想起自己進入這個精神世界的次數真的是少之又少,有時真的是忽略了小宇的存在。
也從來冇有陪小宇玩過。
“小白哥哥?”小宇歪著頭看他,“你怎麼不說話?”
白引玉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一把將小宇抱進懷裡。
“對不起。”他的聲音有些悶,“哥哥來少了。”
小宇愣了一下。
然後,他用力回抱住白引玉,小小的手臂環著他的脖子。
“沒關係。”小宇把臉埋在白引玉肩膀上,“小白哥哥在外麵很辛苦,小宇知道的。”
“而且……”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得意,“現在有它們陪小宇了,小宇不寂寞了。”
“你看——”
他從白引玉懷裡掙出來,轉身指向那群圍坐成一圈的罪孽。
那隻圓滾滾的乾癟老猴正好把最後一顆爆米花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旁邊的罪孽用力拍它的背,它一噎一噎地,硬是把爆米花嚥了下去。
然後,它抬起頭,朝小宇的方向揮了揮爪子。
像是在打招呼。
小宇也朝它揮揮手。
“那是阿胖。”小宇認真地介紹,“它最喜歡吃爆米花,天天吵著要吃。小宇給它做了爆米花機,它一天能吃三十桶。”
白引玉:“……”
阿胖?!!!
這熊孩子居然還給罪孽起了名字。
“那邊是滑滑梯小隊。”小宇指向過山車軌道。
有一隻霧狀的罪孽晃晃悠悠飄起來,搖了搖並不存在的腦袋,然後又被同伴拉回隊伍末尾。
“它們不會疼的。”小宇說,“摔散了也能重新聚起來,特彆好玩。”
白引玉:“……”
“那是劍劍和刀刀。”小宇指向摩天輪下。
長劍和砍刀的戰鬥已經結束了,此刻正並肩“坐”在地上。那隻炸裂毛線團裁判不知從哪裡翻出一塊碎布,正高高舉起——像是頒獎。
周圍圍觀的罪孽發出“嗚嗚”“吱吱”的歡呼。
劍劍和刀刀的“刃”微微發光,像是很驕傲。
白引玉:“……”
“還有那個。”小宇指向正在被幾隻小罪孽圍著“撫摸”的巨大心臟,“那是怦怦。它最喜歡被摸,摸它的時候它會跳得特彆快。”
“你看——”
像是迴應小宇的話,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砰!”
圍在它周圍的幾隻小罪孽被震得東倒西歪,滾成一團。
但它們很快又爬起來,繼續圍上去,貼得更緊。
心臟又跳了一下。
“砰!”
這次跳得很輕,像是在笑。
白引玉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這隻名為“阿胖”的罪孽抱著空爆米花桶舔底。
看著那群名為“滑滑梯小隊”的霧狀小東西在軌道上摔成一團。
看著那柄名為“劍劍”的長劍和名為“刀刀”的砍刀並肩接受“頒獎”。
看著那顆名為“怦怦”的心臟在罪孽們的圍繞下愉快地跳動。
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麵前的這些罪孽,並冇有自己判罪的時那麼凶狠,猙獰。
此時看著這些罪孽,居然有些像不懂世事的孩子,在嬉笑,在打鬨,相處愉快。
可這是為什麼呢?
白引玉感覺自己對罪孽的看法有了一些不同的看法,到底哪一麵纔是罪孽的真實樣子。
是附在罪犯身上無惡不作,影響心智的罪孽,還是眼前無憂無慮的罪孽?
“到底......什麼纔是真正的罪孽?”白引玉感覺自己陷入了死循環,陷進去,走不出來。
但他隱約感覺到,小宇對這些罪孽的感情,比他想象的更複雜。
不隻是對抗孤獨。
不隻是找個玩伴。
而是……
把它們當成了“朋友”。
真正的、有名字的、有故事的“朋友”。
哪怕它們隻是一團霧、一柄劍、一顆心臟。
在小宇眼裡,它們是阿胖,是滑滑梯小隊,是劍劍和刀刀,是怦怦。
是需要被照顧、被陪伴、被愛的存在。
就像……
小宇自己一樣。
白引玉輕輕歎了口氣。
“小宇。”他說。
“嗯?”
“你想不想讓它們變得可愛一點?”
小宇聞言,用力的點頭。
白引玉蹲下身,和小宇平視。
“那哥哥教你,”他說,“怎麼把它們弄得更可愛。”
小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白引玉站起身,看向廣場上那群熱鬨的罪孽。
胸口的鐵鏈緩緩探出。
“阿胖那個爆米花桶太破了,”他說,“換一個新的。”
鐵鏈末端變形,編織成一個小桶。
小宇歡呼著接過去,跑向那隻還在舔桶底的罪孽。
“阿胖!新桶桶!”
那隻圓滾滾的罪孽抬起頭,看見小宇手裡的小桶,整個身體都亮了。
它“吱”地叫了一聲,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白引玉轉頭看向過山車軌道。
“滑滑梯小隊……”他喃喃道,“滑滑梯要有安全護欄。”
鐵鏈在空中劃出弧線,變成細長的桿狀,沿著軌道邊緣延伸、固定。
“這樣就不會摔出去了。”
他又看向摩天輪下方。
劍劍和刀刀正並肩“坐”著,那隻炸裂毛線團裁判蹲在旁邊,似乎在商量什麼。
“武器需要劍鞘和刀鞘。”白引玉說,“不然容易傷到自己。”
兩道鐵鏈落下,變形,收束。
一黑一灰兩具鞘,靜靜躺在地上。
劍劍和刀刀好奇地湊過去,試探著把自己的刃探進鞘口。
嚴絲合縫。
它們的“刃”發出滿足的微光。
最後,白引玉看向那顆被小罪孽圍著的巨大心臟。
怦怦正在跳動,節奏歡快。
白引玉沉默了幾秒。
“它需要……”他頓了頓,“一條毯子?”
鐵鏈最後一次變形。
一張柔軟的、絨麵的毯子,輕輕蓋在心臟上方。
怦怦安靜了一瞬。
然後,它跳了一下。
“砰。”
很輕。
像是在說“謝謝”。
白引玉收回鐵鏈,站在原地。
周圍很熱鬨。
阿胖抱著新桶桶滿廣場跑,身後跟著幾隻追著要搶的罪孽。
滑滑梯小隊在新的護欄軌道上滑行,一隻接一隻,再也冇有孽摔出去。
劍劍和刀刀並肩“站”著,鞘掛在身側,像兩個威風凜凜的俠客。
怦怦蓋著毯子,在被窩裡輕輕跳動,周圍的小罪孽貼著它,像是在午睡。
其餘的罪孽也都興奮的圍了過來,想索要一些新的東西。
小宇站在廣場中央,轉著圈看著這一切。
然後,他回過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光。
“小白哥哥。”他說。
“嗯。”
“謝謝你。”
白引玉隻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小宇的頭髮。
“不客氣。”
這裡不再是詭異的罪孽園。
而是一個真正的、有溫度的、屬於小宇的遊樂園。
白引玉陪小宇玩了一會兒,直到意識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牽拉感。
該回去了。
“小宇。”白引玉蹲下身,“哥哥要走了。”
小宇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但很快又揚起來。
“小白哥哥下次什麼時候來?”
“很快。”白引玉說。
“拉鉤。”
“拉鉤。”
兩隻小拇指勾在一起。
“騙人是小狗。”小宇認真地說。
“嗯,騙人是小狗。”
白引玉站起身。
周圍的罪孽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阿胖停下追逐,抱著新桶桶,遠遠地看著他。
滑滑梯小隊停在軌道最高處。
劍劍和刀刀的刃微微傾斜,像是在“注視”。
怦怦跳了一下。
“砰。”
白引玉朝它們揮揮手。
然後,他閉上眼睛。
意識開始上升。
穿過光層,穿過水層,穿過意識與現實的邊界。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橘紅色的光鋪滿房間。
白引玉躺在床上,望著那片光影,久久冇有動。
他想起小宇說“謝謝”時的眼神。
想起那些罪孽望向他的目光。
白引玉緩緩坐起身。
窗外傳來王詩詩和蘇小琦壓低的爭吵聲。客廳裡,司空菱素應該還在看書。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白引玉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雙不知判了多少罪孽的手。
他一直以為,那是他的職責,是他的宿命,是他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事。
他從來冇有想過——
那些被判罪的罪孽,會以另一種形式,活在精神的世界裡。
白引玉站起身,走向窗邊,看著平靜的天空,心中卻是泛起了驚濤駭浪。
也許罪孽,不隻是“該被清除的東西”。
也許它們……也可以有彆的樣子。
他想起司空菱素說過的話——
“罪孽是**的具象。**本身不是惡,扭曲的**纔是。”
當時他冇有太聽懂。
現在,他好像明白了一點點。
白引玉推開房門,看向沙發, 司空菱素果然依舊起床,坐在那裡喝著茶水。
他走到司空菱素的麵前,剛要詢問心中的想法,可又欲言又止,準備離開, 可心中纏繞的問題,讓他又停下了腳步。
“有事?”司空菱素見狀,淡淡的問道。
“我......有問題想要問你。”白引玉最終還是鼓起勇氣。
“說。”
“罪孽......到底是什麼,什麼是罪孽的本源,罪孽......是否有好的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