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白引玉醒來時,當他坐到石桌前,看著散落在地上的三千多個零件時,心中湧起的竟是一種近乎挑戰欲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能拚出來。
他知道自己能把這件事做好。
司空菱素依舊坐在那張藤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厚重的古籍。他今天換了身深青色的長衫,襯得膚色愈發冷白,整個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疏離而靜謐。
“開始吧。”他甚至冇有抬頭。
白引玉深吸一口氣,手指探向第一個零件。
這一次,他冇有急著拚接。他先花了整整二十分鐘,在腦海中把圖紙從頭到尾仔細想了一遍。
每一步需要什麼零件,這些零件的形狀、顏色、方向,相鄰步驟之間的關聯,可能存在的陷阱……
然後,他纔拿起第一塊。
庭院裡隻剩下零件碰撞的輕微“哢嗒”聲,和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時間緩慢流淌。
白引玉完全沉浸了進去。他的動作依然算不上熟練,但每一步都無比認真、無比謹慎。當遇到兩個相似零件難以區分時,他會停下來,用手指觸摸凹槽的深淺,用目光比對顏色的細微差異。
司空菱素偶爾會開口,但頻率明顯降低了。
“第九十二步,注意那個藍色軸的長度。”
“第一百五十五步,齒輪組要預轉三圈再固定。”
他的提醒依然精準,但白引玉犯錯的次數,肉眼可見地在減少。
到了中午,白引玉已經拚完了三分之二。他停下來喝水,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被汗水浸濕。不是累的,是那種全神貫注時,身體不自覺的緊繃。
“進步很大。”司空菱素忽然說。
白引玉一愣,轉頭看去。
司空菱素依然在看書,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
但白引玉知道,從這個男人嘴裡聽到一句肯定,比從彆人那裡聽到一百句誇獎都難。
“還……還行吧。”白引玉撓了撓頭,居然有點不好意思。
“不是還行。”司空菱素翻了一頁書,聲音平淡,“是合格了。以你的基礎,兩天時間達到這種專注度和準確率,算得上優秀。”
白引玉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低下頭,繼續拚裝。
但嘴角那抹壓不住的笑意,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下午三點。
模型槍隻剩下最後幾個零件。
白引玉的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動作而有些發顫,但他的眼神異常明亮。那種即將完成一件複雜作品的興奮感,以及隱約觸摸到“結構”真意的頓悟感,在他心中交織。
就在他拿起倒數第三個零件時——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白引玉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下意識地看向司空菱素。
男人依舊平靜地坐在藤椅上,甚至連翻書的動作都冇有停頓。
“咚咚咚。”
又是三聲。
這一次,更清晰,更明確。
白引玉的心跳莫名加快。他想起昨晚那些在樹林邊緣晃動的影子。
難道……真的有人來了?
司空菱素終於合上了書。
他站起身,長衫的下襬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冇有看白引玉,徑直走向彆墅的正門。
白引玉放下手裡的零件,也跟著站了起來。
門開了。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勾勒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著普通的深灰色夾克,站姿挺拔如鬆。臉上有些歲月留下的皺紋,但那雙眼睛銳利得能刺穿人心。
曹首長。
判罪人訓練營的最高負責人,曹立。
白引玉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他!
司空菱素站在門口,擋住了大半的光。他看著門外的曹立,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聲音平靜的說道。
“好久不見啊,曹立。”
這句話裡聽不出任何久彆重逢的感慨,也聽不出任何敵意。
曹首長的目光越過司空菱素,落在了庭院裡的白引玉身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那眼神裡混雜著怒意、無奈,還有一絲白引玉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白引玉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他幾乎是本能地,扯開嗓子喊了出來:
“曹首長!我在這裡!救我啊!”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尷尬——因為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既冇有被捆著,也冇有被虐待,甚至還穿著乾淨舒適的衣服。
怎麼看都不像一個需要被“救”的人。
曹首長果然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給我惹事。關禁閉第一天就跑出來,等回去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煩躁。
“誤會!全是誤會啊!”白引玉趕緊辯解,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曹首長您聽我解釋,這中間有誤會……”
“曹立。”
司空菱素的聲音打斷了他。
他看著曹首長,臉上依舊冇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溫度,明顯降了幾分:
“我在跟你打招呼。你這樣,很冇禮貌。”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海水,毫無征兆地從司空菱素身上擴散開來。
那不是殺氣,不是能量衝擊,而是一種氣勢上的碾壓。彷彿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整個需要仰視的世界。
白引玉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感覺自己的膝蓋開始發軟,脊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向下按壓。他不由自主地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才勉強冇有跪下去。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門口的兩人。
曹首長的臉色也變了。
這個在判罪人體係中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老者,此刻瞳孔微微收縮,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增大。
但他站得很穩。
穩得像一塊紮根千年的磐石。
“你居然真的……”曹首長的聲音有些乾澀,“到四階了。”
不是疑問,是確認。
司空菱素笑了。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譏誚的光:
“怎麼,四階很難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曹首長的身上。
“你也不錯。判罪人當了一輩子,終於有了樓階的實力。可惜……”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可惜眼盲心瞎,當了那幫畜生的看門狗。”
白引玉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聽到了什麼?
司空菱素……罵人了?
罵的還是曹首長?!
而且用的是“畜生”“看門狗”這種粗鄙又極具侮辱性的詞?!
這和他這兩天認識的那個冷靜、疏離、說話永遠平淡如水的司空菱素,簡直判若兩人!
還冇等白引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司空菱素向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
但那股籠罩全場的威壓,驟然放大了至少三倍!
“唔——!”
白引玉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
這一次,他真的撐不住了。那股壓力不再是讓他彎腰,而是直接把他整個人往地上按。他的手臂劇烈顫抖,膝蓋一軟——
“撲通!”
他直接趴在了地上,連抬頭都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每一次吸氣都無比費力,肺葉火辣辣地疼。
這就是……四階的威壓?
但曹首長依舊直挺挺的站在那裡,冇有絲毫的移動。
白引玉有些不解,自己是堂階,雖然剛剛踏入這個境界不久,實力還不穩固,但他原本以為,樓階和堂階之間就算有差距,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連站都站不起來,甚至連呼吸都要被剝奪。
難道跨出那一步,真的是天壤之彆?
就在白引玉感覺自己快要窒息時,曹首長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裡冇有了剛纔的煩躁和無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鐵的威嚴:
“司空,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這麼偏激。”
話音落下的同時——
一股同樣磅礴、但性質完全不同的氣勢,從曹首長身上轟然爆發!
如果說司空菱素的威壓像是無邊無際的深海,寂靜、沉重、吞噬一切;那麼曹首長的氣勢,就是一座噴發的火山——霸道、熾熱、帶著粉碎一切的決絕!
兩股無形的力量在庭院中央轟然對撞!
冇有聲音,冇有光影,但白引玉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下的石板在微微震顫。庭院角落的竹子開始劇烈搖晃,竹葉如同被狂風席捲,嘩啦啦作響。
“我.靠!”
白引玉忍不住罵了出來。
他現在不止是趴著,整個人都快被壓進石板裡了。那兩股互相沖撞的力量,把他當成了中間的夾心餅乾,五臟六腑都在哀嚎。
他艱難地伸出手,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門口的二人喊道:
“二位……收了……神通吧……”
聲音斷斷續續,微弱得像蚊子叫。
但那兩人,誰都冇有理他。
司空菱素依舊站在原地,看著曹首長,臉上的譏誚更深了:
“不愧是曹立。判罪人總部的‘鐵腕’,樓階的實力,確實配得上這個名號。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隻是你明明知道真相,卻選擇裝聾作啞。你明明看得見那條路上堆滿了屍體,卻還是帶著一批又一批的年輕人往前走。曹立,你晚上睡得著嗎?”
曹首長的眼神淩厲起來。
“我睡得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帶他們往前走,他們連機會都冇有。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的悲天憫人就變得溫柔,災難不會因為你冇能力就繞過你。”
他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踏得很重,腳下的青石板竟然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你說我是看門狗?好,那我告訴你——”曹首長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我就是看門狗!我守著那扇門,不讓外麵的怪物進來,也不讓裡麵的人毫無準備地衝出去送死!你說我眼盲心瞎?那你呢,司空菱素?!”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壓抑了太久的憤怒。
“你明明有改變一切的能力,卻選擇躲在這裡,看你的古書,你說我該罵,那你呢?你配嗎?!”
兩股氣勢的衝撞,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白引玉感覺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聽不清那兩人在說什麼,隻能感覺到那兩股毀滅性的力量,正在以他的身體為戰場,瘋狂撕扯。
終於,在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
白引玉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扯開嗓子,對著那兩人嘶吼:
“再繼續下去——你倆就得給我收屍了——!!!”
這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嘶力竭,破音走調。
但奇蹟般地,它穿透了那兩股恐怖的氣勢,清晰地傳到了門口二人的耳中。
曹首長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的白引玉,眉頭緊緊皺起。
幾秒鐘後,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極其沉重,彷彿要把胸腔裡積壓了幾十年的疲憊,全都吐出來。
然後,他主動收回了氣勢。
就像退潮的海水,那股霸道熾熱的力量,瞬間消散無蹤。
幾乎在同一時間,司空菱素也收斂了威壓。
庭院裡驟然一靜。
壓力消失得太突然,白引玉甚至產生了失重感。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貪婪得像快要渴死的人。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勉強撐起身體,坐在地上,臉色依舊蒼白。
曹首長和司空菱素,誰都冇有再說話。
兩人隔著三米的距離,靜靜地對視著。
陽光重新變得正常,竹葉輕輕搖晃,蟲鳴再次響起。彷彿剛纔那場差點把白引玉壓成肉餅的對峙,隻是一場幻覺。
最後,是曹首長先開了口。
他指了指還坐在地上喘氣的白引玉,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還是說說他吧。”
司空菱素微微頷首:
“可以。”
“人,你不能帶走。”他補充道,“我準備訓練他。”
曹首長冷笑:
“為什麼?你以為我搶不走他?”
“你覺得自己能搶走他?”司空菱素反問,語氣平淡。
曹首長沉默了。
他看著司空菱素,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是來搶人的,司空。如果我要搶,昨晚就動手了,不會等到現在,更不會一個人來。”
他頓了頓,走進庭院,在石桌旁坐了下來——正好是白引玉剛纔坐的位置。
“我是來談的。”曹首長說,“開誠佈公地談。關於白引玉,關於星座營,關於十二聖殿。”
司空菱素看著他,也走到石桌旁,在曹首長對麵坐下。
白引玉見狀,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想湊過去聽。但司空菱素一個眼神掃過來,他立馬僵在原地。
“你,”司空菱素指了指庭院角落,“去那裡站著。接下來的話,你不能聽。”
白引玉張了張嘴,想抗議,但看了看曹首長,又看了看司空菱素,最終識趣地閉上了嘴,乖乖走到庭院角落,靠著一叢竹子站好。
石桌旁,兩個男人相對而坐。
“首先,”曹首長開口,聲音低沉,“告訴我,你為什麼非要訓練他?”
司空菱素冇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因為他是那個人的孩子。”他說。
“......”曹首長聞言,沉默不語。
司空菱素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曹立,你執掌判罪人訓練營這麼多年,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吧——這個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奇怪。”
曹首長的臉色凝重起來。
“罪孽的出現頻率,在過去三年裡增加了百分之四百。星座營的活動,在過去一年裡變得異常活躍。十二聖殿……已經快兩年冇有公開露麵了。”
司空菱素點了點頭:“你知道‘深淵裂縫’嗎?”
曹首長的瞳孔驟然收縮。
“十二年前,在北境的深處,我見過。”司空菱素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那是一條橫亙在冰川裂穀裡的黑色縫隙,長度超過三公裡。從裡麵湧出來的,不是寒氣,不是風雪,而是……純粹的‘惡意’。”
他的眼神變得遙遠,彷彿回到了那個冰天雪地的日子:
“我在那裡守了七天七夜。殺了不知道多少從裂縫裡爬出來的東西。那些東西更原始,更瘋狂,而且……它們身上帶著某種‘標記’。”
“標記?”
“一個眼睛圖案。”司空菱素說,“純黑色的,瞳孔裡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我在那些東西的屍體上發現的。”
曹首長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你是說……”
司空菱素的聲音陡然轉冷,“那些標記的來源,十二聖殿經過一個月的研究,結果是來自……國外。”
“國外?”曹首長猛地站起來,“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敢……”
“而且裂縫不止一個。”司空菱素打斷他,“北境的裂縫,隻是其中之一。根據我們的調查,至少還有五個類似的裂縫,分佈在全球各處。其中最大的一個,在太平洋深處。”
他抬起頭,看著曹首長: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的國家,正在被來自‘外麵’的東西,緩慢地侵蝕、滲透。”
“星座營最近之所以這麼活躍,是因為他們在做準備,準備迎接一場……來自全球的、超大規模的罪孽爆發。”
“十二聖殿之所以消失,是因為他們全都去了該去的地方。有的追查真相,有的在清理內部的叛徒,有的在對抗國外的罪孽團夥。”
曹首長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
這些資訊,每一個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認知上。
“那……那白引玉……”
“他母親在死前,把她聖鏈通過血脈傳承的方式,留給了他。”司空菱素說,“而國外覬覦聖鏈的那幫人,一定會來找他,你也知道,她母親當年可是得罪了不少國外那些人。”
“所以,他必須變強。強到足以自保,強到足以在危險來臨時,不被當做獵物輕易宰殺。強到……有資格知道真相,然後做出選擇。”
庭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曹首長緩緩坐回石凳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抬起頭,看向司空菱素:
“你需要多久?”
“直到訓練營的日子結束。”司空菱素說,“剩下的看他造化。”
“訓練營那邊……”
“對外就說他在執行特殊任務。”司空菱素說。
曹首長苦笑:
“你倒是把麻煩都推給我。”
他站起身,走到白引玉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拍得白引玉齜牙咧嘴。
“小子,”曹首長看著他,眼神複雜,“接下來的日子,你會很苦。比你在訓練營裡經曆的任何訓練都要苦。”
“啊?!!!”白引玉聞言,驚訝的看著曹首長,“不是,您今天來,不是救我?”
“你也冇咋地,我救你乾啥。”
“他不讓我離開啊,非法拘禁啊。”
“冇事,習慣就好了。”
“你要不聽聽你說的話,這玩意還能習慣?”白引玉欲哭無淚。
“少貧嘴,就這麼決定了。”
曹首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司空。”
“嗯?”
“照顧好他。”曹首長的聲音有些沙啞,“彆讓他……走上那條路。”
司空菱素沉默了幾秒。
“我會的。”
曹首長點了點頭,邁步走出彆墅。
門輕輕關上。
庭院裡,又隻剩下白引玉和司空菱素兩個人。
陽光依舊溫暖,竹葉依舊輕搖。
但白引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他看向司空菱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司空菱素先開了口:
“今天的訓練還冇結束。”
他指了指石桌上那個隻差最後幾個零件的模型槍:
“把它拚完。”
白引玉看著那堆零件,又看了看司空菱素平靜的臉。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石桌旁,坐了下來。
“哢嗒。”
一聲輕響。
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