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什麼夢?”
白引玉長出一口氣,聲音沙啞。他渾身上下冒著細密的黑煙,皮膚上還能看見未散儘的電火花在“劈啪”閃爍。
他急促地咳嗽了幾聲,喉嚨火辣辣地疼。
小宇卻是眨了眨那雙童真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白引玉,歪著頭,一臉天真無邪:
“小白哥哥,你怎麼冒煙啦?”
“我剛纔問的不是這個問題。”白引玉下意識地反駁。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不對。
這個回答方式……這個糾正彆人話題走向的習慣……
白引玉渾身上下打了個激靈,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驚恐。
“靠……”他在心裡暗罵,“怎麼纔跟那個潔癖待了幾天,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被帶跑偏了?”
這太可怕了。
就像你明明想說“今天天氣不錯”,嘴巴卻自動吐出“根據氣象數據顯示今日降水概率37%”。
那種永遠在糾正“錯誤”的說話方式,居然像病毒一樣,悄無聲息地感染了他。
白引玉感到一陣心慌。
難道那種非常人的特殊行為……這麼有魅力嗎?
難道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模仿、靠攏,最後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他還冇想明白,小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哦,你是問我夢到了什麼是吧。”
小傢夥可愛地皺起眉頭,小嘴抿著,努力思索著。
沉默了幾秒後,他開口了。
“我夢到我回到了爸爸媽媽身邊了。”
“我好幸福……”
白引玉沉默著聽著,可越聽越心驚。
在小宇的夢裡。
天空是粉藍色的,陽光很溫柔,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不刺眼。
小宇穿著一身乾淨的小熊睡衣,光著腳,踩在柔軟的草地上。草葉撓著腳心,癢癢的,他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小宇——來吃飯啦!”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小宇抬頭看去。
那是一棟兩層的小木屋,有煙囪,有開滿鮮花的窗台,有掛在門廊下的風鈴。風一吹,響聲清脆又好聽。
廚房的窗戶開著,能看到裡麵忙碌的身影。
媽媽繫著碎花圍裙,正在灶台前翻炒著什麼。鍋裡冒出白色的蒸汽,帶著食物的香氣,飄到院子裡。
小宇吸了吸鼻子。
是他最喜歡的菜。媽媽做的番茄炒蛋,番茄要炒到軟爛出汁,雞蛋要嫩滑,最後撒一點點白糖,甜絲絲的。
“來啦!”
他邁開小腿,朝小木屋跑去。
剛跑到門口,門就開了。
爸爸站在門口,彎下腰,一把將他抱起來,舉得高高的。
“哎喲,我們的小宇今天跑得真快!”爸爸笑著說,用鬍子蹭他的臉。
小宇被蹭得癢,一邊躲一邊笑。
爸爸的鬍子硬硬的,紮在臉上有點疼,但小宇喜歡。因為每次爸爸蹭他,眼睛裡都盛滿了笑意。
“彆鬨了,快進來吃飯。”媽媽從廚房探出頭,假裝嚴肅,但嘴角也是彎的。
爸爸把小宇抱進屋裡,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餐桌上鋪著格子桌布,擺著三副碗筷。中間是一盤番茄炒蛋,冒著熱氣。旁邊還有清炒西藍花、紅燒排骨、紫菜蛋花湯。
都是家常菜。
都是小宇愛吃的。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媽媽一邊給他盛飯一邊問。
“老師表揚我了!”小宇挺起小胸膛,“數學考了一百分!”
“真的?”爸爸眼睛一亮,“我們家小宇這麼厲害?”
“當然!”小宇用力點頭,從書包裡翻出卷子,“看!”
卷子上,紅筆寫著一個大大的“100”。
下麵還有老師的評語:“小宇同學進步很大,繼續努力!”
爸爸媽媽湊過來看。
看完,他們對視一眼,然後——媽媽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爸爸揉了揉他的頭髮。
“真棒。”媽媽說。
“想要什麼獎勵?”爸爸問。
小宇想了想,說:“明天……明天我們去遊樂園好不好?”
“好!”爸爸媽媽異口同聲。
吃完飯,媽媽洗碗,爸爸陪他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搭積木。
他拚了一棟房子。
不大,但很精緻。有門有窗,有煙囪,有花園。
“這是什麼?”爸爸問。
“是我們的家。”小宇認真地說,“以後我要建一棟真的,給爸爸媽媽住。”
爸爸愣住了。
幾秒鐘後,他伸出手,把小宇緊緊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很緊。
“好。”爸爸的聲音有點啞,“爸爸等著。”
晚上,媽媽給他洗澡。
浴缸裡放滿了溫水,水麵飄著小黃鴨。媽媽用海綿輕輕擦他的背,哼著不知名的歌。
歌詞聽不懂,但調子很溫柔。
洗完澡,媽媽用柔軟的毛巾把他裹起來,抱到床上。
媽媽坐在床邊,給他念故事書。
唸的是《小王子》。唸到小王子離開玫瑰花時,小宇問:
“媽媽,玫瑰花會難過嗎?”
“會啊。”媽媽輕聲說,“但小王子會回來的。”
“真的嗎?”
“真的。”媽媽摸了摸他的臉,“因為愛他的人,永遠會回來。”
故事唸完,媽媽關上檯燈。
房間裡暗下來,隻有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
“晚安,小宇。”媽媽在門口說。
“晚安,媽媽。”
門輕輕關上。
小宇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他聽見客廳裡傳來爸爸媽媽壓低聲音的談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裡的溫柔。
他感覺自己被包裹在一個溫暖的、柔軟的、安全的世界裡。
這個世界裡,爸爸媽媽每天都在。
這個世界裡,每一天都是晴天。
這個世界裡,愛是看得見、摸得著、聞得到的——是番茄炒蛋的香氣,是爸爸鬍子的觸感,是媽媽哼的歌,是睡前故事,是月光,是擁抱。
一切都是那麼的平常,都是那麼的自然,都是那麼的美好。
美好得不真實。
小宇知道這不真實。
在意識的某個角落裡,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提醒他:這不是真的。
但他不想聽。
他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假裝那個聲音不存在。
他想留在這裡。
永遠留在這裡。
哪怕隻是一場夢。
哪怕醒來後會摔得粉身碎骨。
他也願意。
因為這裡……太好了。
好到每一次他試圖掙脫,都會被溫柔地拉回來。
好到每一次他想要醒來,身體都會自動選擇“再睡一會兒”。
好到……這一切都是他自願的。
他自願沉溺。
自願放棄掙紮。
自願用真是的世界,交換夢境的溫柔。
.......
遊樂場裡。
小宇說完了。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越積越多,終於“啪嗒”一聲掉下來。
“我知道那是假的……”小宇的聲音帶著哭腔,“也和我之前活著的時候不一樣……那個時候的爸爸媽媽,不會每天都陪著我……他們很忙,要上班,要賺錢……但我知道,隻要回到家,他們就會抱著我,和我玩……我也很開心……”
他抽了抽鼻子:
“隻是……隻是我不想醒來……”
“那裡太好了……就像真實的世界一樣……”
“每一次我想要掙脫的時候,都會失敗……”
他抬起頭,看著白引玉,眼淚汪汪的:
“最可怕的是……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白引玉靜靜地聽著。
聽小宇描述那個不真實卻又真‘真實’的美好世界。
聽著聽著,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帶著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哎……”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歎氣聲裡,有心疼,有理解,有無奈,也有……一絲感同身受。
他向前一步,張開手臂,抱住了小宇。
小小的、柔軟的身體,被他整個擁進懷裡。
“熊孩子……”
白引玉的聲音很低,但很穩:
“那個夢雖然很幸福,可現實中,不會比夢中差的。”
“爸爸媽媽對於孩子的愛,不會因為是在夢裡就會更加幸福,也不會因為現實中不常常陪伴你,而減少一分。”
他的手輕輕拍著小宇的背:
“父母隻會……更加愛你。”
這話說出口時,白引玉心裡其實……有點發虛。
因為他從小就在孤兒院長大。
他冇有體驗過真正的父愛和母愛。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甚至對他們有一絲怨氣——怨他們為什麼拋棄自己?怨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纔會不被愛?
他想不明白。
直到後來,他當上了判罪人,開始接觸這個世界的另一麵。他開始隱約知道一些關於父親和母親的事——雖然所知甚少,但有些碎片已經足夠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的父親,似乎是個很厲害的人。
他的母親,似乎……更厲害。
但他們都不在了。
他們留給他唯一的東西,就是這條命。
還有……那條鐵鏈。
白引玉曾經想過:如果他們真的愛我,為什麼會丟下我一個人?
但現在,抱著懷裡哭泣的小宇,他突然有點明白了。
活著,就是父母給他最大的愛。
如果他們不在了,那一定是因為……有比活著更重要的事。
如果他們不能陪在他身邊,那一定是因為……有比陪伴更迫不得已的理由。
他們不僅給了他第一次生命。
也許……還給了他第二次。
“哇——!”
懷中的小宇,似是傷心到了極點,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像要把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對夢境的留戀全都哭出來。
哭聲在空曠的遊樂場裡迴盪。
白引玉冇有說話。
他隻是更緊地抱住小宇。
他想讓小宇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無論夢境多美好,現實多殘酷。
至少現在,有人抱著你。有人願意聽你哭。
與此同時,白引玉心裡對巨蟹座的能力,有了更深的認識——和更深的忌憚。
怪不得那娘們有那麼多死士跟隨。
從這一點來看,那些人應該都是陷入了現實中不會實現的美夢,心甘情願地為巨蟹座賣命。
這種操控夢境、使人深陷其中的能力……
白引玉打了個寒顫。
從“忠心”的角度來講,似乎比獅子座的“王之號令”都恐怖。
“王之號令”是強製性的,是壓製,是命令。
但夢境……是溫柔的陷阱。
讓你自己走進去,自己躺下,自己蓋上被子,然後對自己說:“這裡真好,我不想走了。”
是你自願的選擇。
是你明知道是假的,卻依然捨不得醒來的。
“巨蟹座……郝思雨!!!”
白引玉蹙起眉頭。
果然,星座營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是善茬。
他們似乎都已經將自己的能力發揮到了極致——不是單純地“使用”能力,而是“理解”能力的本質,然後將其推向某個方向的巔峰。
巨蟹座理解了“夢境即**”,所以她的夢不是簡單的幻覺,而是針對每個人內心最深處渴望的定製化天堂。
獅子座理解了“權威即力量”,所以他的“王之號令”不是簡單的命令,而是建立在絕對實力差距上的、不容置疑的法則。
他們的罪孽等級或許隻在三階,但能夠發揮出的效果,卻遠遠超過普通的罪孽三階。
這也是為什麼,白引玉每一次遇見星座營裡的罪孽三階時,都如此吃力,甚至狼狽,威脅到生命。
而對上普通的罪孽三階時,卻有一戰之力,甚至還能成功判罪。
因為普通的罪孽,隻是在“使用”能力。
而星座營的罪孽,是在“駕馭”能力。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看來……”白引玉喃喃自語,“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他歎息一聲。
懷中小宇的哭聲,也漸漸小了下來。
最後,隻剩下偶爾的、小小的抽鼻子聲。
小傢夥緩緩地從白引玉的懷裡擠出小腦袋。
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鼻尖紅通通的,像個小醜。
滿臉的委屈,叫人見了心疼不已。
白引玉剛想開口安慰兩句——
小宇卻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臉上的神情,從委屈,瞬間轉換成……毫不掩飾的的嫌棄。
“小白哥哥,”小宇皺著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很認真,“你身上……好臭啊。”
白引玉:“……”
他愣住了。
幾秒鐘後,他深吸一口氣,“老子變成現在這樣,到底是因為誰啊。”
然後,他鬆開手臂,把小宇端端正正地立在地上。
表情變得嚴肅。
一副“家長要跟你談談”的口吻。
“我問你,”白引玉盯著小宇,“現在遊樂場所有的設置和設計,都是你搞的鬼?”
小宇眨了眨還濕漉漉的眼睛,有些不解。
為啥小白哥哥忽然這麼正經?
但他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是啊。”
說著,他伸手指向旋轉木馬,又指向鬼屋,再指向其他設施。
“你看——”
小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
“它們多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