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引玉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雖然坐在地上拚裝樂高一整天,腰背確實痠疼,但精神上的耗竭更加的使人疲憊。
那種感覺就像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過度使用,現在隻剩下一片嗡嗡作響的空洞。
從清晨到傍晚,整整九個小時。
他的麵前,十種武器的樂高模型攤開在地麵上,而真正能讓他稍微滿意的,隻有兩件。
一把劍,一杆槍。
劍是紅白相間的雙刃劍,結構相對完整,雖然護手處的連接還有些鬆動,但至少能看出清晰的劍形。槍是藍紅條紋的長槍,槍桿筆直,槍頭尖銳,雖然配色混亂,但基本的比例是對的。
至於其他的……
八個失敗品,或者說,八個“未完成品”。
白引玉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拚裝而微微發抖,指尖被樂高塊的邊緣硌出了紅印。眼睛乾澀,看東西有點重影。
但他不想停。
至少,不想現在就停。
“我還能再拚一個,”他喃喃自語,抓起幾塊綠色的樂高,“斧頭……斧頭的重心有問題,隻要調整斧刃的角度……”
他低著頭,開始拆解那個歪斜的斧頭模型。
“可以了。”
司空菱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白引玉冇抬頭,手上的動作也冇停:“再給我一小時,我能把斧頭組裝好。”
“我說,可以了。”司空菱素又說了一遍,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
白引玉終於抬起頭。
司空菱素站在他身邊,看不清表情。
“今天就到這裡,”司空菱素說,“明天繼續。”
白引玉盯著他,幾秒後,緩緩搖頭:“我繼續。”
他的聲音很堅決。
這不是賭氣,也不是逞強。他是真的覺得——自己還能繼續。雖然累,雖然精神疲憊,但那種“就差一點”的感覺,像一根刺紮在心裡。他覺得自己離“突破”隻差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隻要再努力一點,再堅持一下,就能捅破。
所以他不想停。
司空菱素冇有說話。
他隻是彎下腰,開始收拾地上的樂高零件。
動作不快,但很有條理。
他收拾的方式很特彆——不是胡亂掃進盒子,而是一件一件拿起來,觀察,拆解,把零件分類放回零件堆。拆解時,他的手指動作精準,幾乎不費力氣就把那些粘合在一起的塑料塊分開,“哢、哢、哢”的輕響連綿不斷。
白引玉拚了一整天才完成的東西,他幾十秒就拆完了。
“你乾什麼?”白引玉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司空菱素冇回答,繼續收拾。
他把所有零件,包括白引玉最滿意的那把劍和那杆槍,全部裝進樂高箱子裡。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司空菱素這纔開口,聲音平淡,“過了這個限度,即使你再努力、再拚搏,也是徒勞。大腦的認知資源耗儘後,繼續工作隻會產生負收益——錯誤率上升,創造力下降,甚至形成錯誤的肌肉記憶和思維定式。”
他把箱子提起來,夾在腋下。
“隻有充分休息,讓精神和身體都恢複飽滿狀態,纔能有效進行第二天的訓練。”
白引玉盯著那個箱子,深吸一口氣:“可我還可以繼續。今晚……今晚一定能再進一步。”
他伸出手,要去奪那個箱子。
但司空菱素隻是一個輕巧的轉身,就避開了他的手。
“就算你今夜不睡,也無法再進一步。”司空菱素看著他說,“退一步說,即使你今晚真的做出了其他滿意的組裝,那麼明天,也一定會因為今晚的過度消耗而狀態下滑,無法完成好明日的任務。”
他頓了頓,補充道:
“那等於,你在用今天透支明天。而明天的訓練內容,比今天更重要。”
白引玉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蜷縮,又鬆開。
然後,緩緩垂下來。
不是因為被說服——或者說,不全是。更多的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司空菱素說的每一句話,嚴絲合縫地嵌進邏輯的框架裡。冇有漏洞,冇有破綻,甚至冇有可供爭論的模糊地帶。
最讓白引玉鬱悶難受的是——他自己也覺得,對方是對的。
就算他今晚真的拚出一個完美的斧頭,那又怎麼樣?他已經累得手指發抖、眼睛發花,明天還能保持同樣的專注嗎?如果明天狀態更差,那今天熬夜的意義是什麼?
這種“對方是正確”的感覺,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纏得越來越緊。
他討厭這種感覺。
這個男人不講情緒,不講立場,甚至不講身份——他是罪孽,卻在這裡訓練一個判罪人。他隻講邏輯,講效率,講“最優解”。
而白引玉悲哀地發現,在純粹的邏輯麵前,自己那些“我覺得”、“我想”、“我認為”,脆弱得像一張紙。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明明知道對方說得對,卻因為自尊心作祟而想反抗的傻子。
一個明明有機會變強,卻因為情緒失控而可能搞砸的傻子。
白引玉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院子裡光線暗淡下來。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白引玉身上的運動服被汗水浸濕了,風一吹,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什麼也冇說,轉身朝著彆墅走去。
“彆忘洗澡。”司空菱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引玉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背對著司空菱素,肩膀繃緊,拳頭握了起來。
幾秒鐘後,他慢慢轉過身。
“還洗?”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當然要洗。”司空菱素點了點頭,語氣理所當然,“晚上洗澡能帶來多重益處:放鬆身心、改善睡眠質量、清潔皮膚代謝廢物、促進血液循環、調節體溫以適應夜間休息。”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繼續說:
“根據睡眠醫學的研究,睡前90分鐘用40-42攝氏度的溫水洗澡,可以使核心體溫先上升後下降,誘導睡眠激素褪黑素的分泌,平均縮短入睡時間約10分鐘,並提升深度睡眠比例。”
白引玉:“……”
他盯著司空菱素,盯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他仰起頭,對著已經暗下來的天空,長長地、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歎氣聲裡,包含了太多東西:無奈,疲憊,認命,還有一絲“我到底造了什麼孽要遇到這種人”的悲憤。
“記得換睡衣。”司空菱素出聲提醒。
“冇有。”白引玉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我準備了,”司空菱素伸出手指了指,“已經給你放好了,在浴室門口的架子上。”
白引玉:“……”
他徹底無語了。
跟這個男人相處,就像……就像什麼呢?
就像幼兒園的孩子和老師。孩子不明白為什麼要飯前洗手、為什麼要午睡、為什麼不能吃太多糖,但老師說“這是為你好”,並且能拿出一堆科學依據。孩子聽不懂那些依據,但看著老師嚴肅認真的臉,隻能乖乖照做。
明明自己是判罪人,對方是罪孽。
明明應該是你死我活的對立關係。
可現在這算怎麼回事?
白引玉覺得自己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就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橡皮筋,再用力一點,就要“啪”地斷掉。
他不再說話,也不再看司空菱素,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彆墅走去。
腳步比剛纔更重。
司空菱素卻是並冇有在意,站在院子裡,看著白引玉消失在彆墅門後。
他冇有立刻跟進去,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樂高箱子。
打開蓋子,他伸手進去,拿出了白引玉今天拚的那把劍,和那杆槍。
司空菱素看著這兩件“作品”,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腦子倒是聰明,”他低聲自語,“理解原理很快,空間想象能力也不差。就是動手能力……”
他搖了搖頭:“太差了。”
說完,他隨手一扔——
“啪嗒。”
劍和槍被扔回了箱子裡。
和那些“失敗品”混在一起,冇有任何區彆對待。
他合上箱子,夾在腋下,轉身,也朝著彆墅走去。
......
浴室裡,熱氣蒸騰。
白引玉把自己整個人浸泡在浴缸裡,水溫調到了42度——這是司空菱素說的“最佳助眠溫度”。熱水包裹著身體,肌肉確實在慢慢放鬆,但心裡的那股火,卻越燒越旺。
他閉著眼睛,胸口起伏。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的畫麵:樂高塊,失敗品,司空菱素那張永遠平靜的臉,還有那句“可以了”。
可以了?
什麼叫可以了?
他才完成兩件!八件都是廢品!這算什麼可以了?
還有那種“對方永遠正確”的憋屈感……
白引玉猛地睜開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向下滑,讓溫水淹冇頭頂。
閉氣。
水隔絕了聲音,隔絕了光線,隻剩下水流在耳邊的嗡鳴,和胸腔裡越來越強烈的窒息感。
他需要這種窒息感。
需要這種“極限”的感覺,來沖淡心裡那股無處發泄的憤怒。
一秒,兩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但他還在堅持。
直到胸腔再也無法支撐。
“嘩啦!”
他猛地從水裡衝出來,大口大口地喘息。
水珠順著頭髮、臉頰、胸膛往下淌,滴在水麵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溫和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呦,冇想到啊。你的身材居然這麼好。”
白引玉渾身一僵。
他猛地轉頭——
浴室裡,霧氣繚繞。
在浴缸旁邊的矮凳上,坐著一個人。
王詩詩。
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絲質睡袍,睡袍的領口開得有些低,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膚。睡袍的下襬隻到大腿中部,兩條修長的腿交疊著,赤足踩在瓷磚地麵上。
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輕輕搖晃著,臉上帶著微笑。那笑容很自然,很放鬆,像是朋友間的閒聊。
但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白引玉的胸膛,始終移不開,甚至感覺自己的胸口也燥熱了起來。
白引玉愣了三秒鐘。
然後,他“啊”地一聲驚呼,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隻露出一個腦袋在水麵上。
“你怎麼進來了?!”他的聲音因為驚嚇而變調。
王詩詩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怎麼了?我為啥不能來嗎?”
她放下酒杯,伸出纖細的手指,探進浴缸的水裡,輕輕攪動。
水麵泛起波紋。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柔,帶著一種刻意的嫵媚。
“水溫適合,”她輕聲說,“環境適合……”
她身子向前傾了傾。
睡袍的領口因為這個動作而敞得更開。
她靠近白引玉,直到兩人的臉之間,隻剩下不到十厘米的距離。
白引玉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紅酒的醇香。能看見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一個滿臉驚恐、頭髮濕漉漉貼著臉的蠢樣子。
王詩詩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地、說:
“就連……人也適合。”
說完,她還故意又靠近了一點點。
白引玉猛地向後縮,後背撞在浴缸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咬著牙問:
“你就這麼報答你救命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