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掠過耳畔,帶著初秋的涼意。
白引玉在城市的陰影中疾行,身形如貓般輕捷,避開主乾道的監控與偶爾駛過車輛的燈光。
揹包裡,酒瓶內小魚釋放的罪孽氣息,像一盞搖曳的燈,為他指引方向。
起初這指引的方向清晰明確,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氣息”正在逐漸減弱,變得飄忽不定。
白引玉躍過一道矮牆,落地時腳步微頓,皺了皺眉。
又錯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跑錯方向。
小魚的氣息像風中殘燭,明滅不定,指引的路徑開始扭曲、重疊、甚至自相矛盾。
他站在岔路口,感受著揹包裡那股越來越虛弱的存在感,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居然……”他低聲自語,“為了自己的主人,連罪孽也會這樣拚命嗎?”
為了讓白引玉找到主人,這條小魚正在燃燒自己最後的力量。那不僅僅是罪孽的本能,更像是某種超越本能的……執念與忠誠。
白引玉再一次想起那個問題——罪孽的源頭究竟是什麼?它們為何而生?為何有的殺伐果斷,殘忍至極。而有些卻會展現出近乎人性的忠誠與執著?
他抬起頭,望向城市錯綜複雜的燈火。這些問題冇有答案,或許隻有找到那個所謂的罪孽起源纔會有知曉,可到了那時,自己是否會對罪孽產生彆樣的情緒呢?
白引玉搖了搖頭,嘲笑自己有些杞人憂天了,這些問題,不是自己能夠麵對的。
就在這時,揹包裡的“氣息”突然消失了。
白引玉心頭一緊,急忙停下腳步,在一個僻靜的巷角蹲下。
他拉開揹包,小心翼翼取出酒瓶,藉著遠處路燈的微光檢視。
小魚浮在紅酒表麵,一動不動。
它周身的光暈幾乎完全熄滅,隻剩下眼眸深處還殘留著極淡的微光。魚唇緩慢地開合,像在訴說什麼,卻已發不出任何波動。它的身體變得幾乎透明,彷彿隨時會融進酒液裡,徹底消失。
“喂,堅持住。”白引玉對著瓶壁輕聲說,“還冇到放棄的時候。”
他再一次閉上眼睛,啟動**感知。
這次他做好了萬全準備——深呼吸,集中精神,讓意識如細絲般緩緩探出。
可當感知觸碰到小魚的瞬間,一股洶湧的情緒還是將他衝得幾乎站立不穩。
絕望。
不甘。
還有一絲……愧疚。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像是未完成的承諾,未送達的資訊,未見到最後一麵的遺憾。這情緒如此純粹、如此強烈,以至於白引玉竟感到鼻尖發酸。
罪孽......會產生如此多的情緒嗎?
“你是因為……”他睜開眼睛,輕聲說道:“冇完成任務而絕望嗎?”
小魚冇有反應。它已無力。
白引玉怔怔地看著它,心中湧起一股連他自己都驚訝的情緒——不忍。甚至是一絲悲傷。
為一個即將消散的罪孽感到悲傷?
是因為它對主人的忠誠嗎?還是因為它拚儘全力燃燒自我,卻以失敗告終的命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再堅持一下。”白引玉把酒瓶湊近,幾乎貼著瓶壁說,“我一定會找到她。我保證。”
話音未落。
“轟!!!”
巨響從數個街區外傳來。
白引玉猛地抬頭,隻見遠處一棟大樓的中層炸開一團熾烈的火光,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濃煙滾滾升起,在夜空中翻騰。
爆炸的方向,與他剛纔感知到的小魚最後指引的方向,完全一致。
“那裡!!!”
白引玉瞬間明白——那不是巧合。
又或者……是它的主人,在絕境中釋放了求救的信號。
“你會見到她的。”白引玉快速將酒瓶塞回揹包,拉上拉鍊,他快速的躍出,向著火光沖天的方向狂奔。
......
爆炸發生的大樓是一棟老式商務樓,共十二層。
此刻,第七層的窗戶全數碎裂,火焰從視窗噴湧而出,濃煙遮蔽了半麵樓體。
就在第一波爆炸餘波尚未散儘時,七樓一扇尚未完全碎裂的窗戶被從內部撞破。
一道紅色的身影破窗而出。
但那不像是跳躍,而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狠狠拋出來的一般,紅色身影在空中完全失控墜向地麵。照這個勢頭,落地必死無疑。
然而在距離地麵僅剩兩米時,異變突生。
紅色身影的脊椎處猛然爆發出耀眼的紅光,一條長達三米的巨型金魚虛影憑空顯現。
那金魚通體赤紅如血,鱗片泛著金屬光澤,尾鰭寬大如扇。它在千鈞一髮之際張開巨口,將下墜的身影一口吞入腹中。
“噗通!”
金魚虛影取代人體摔落在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但它隨即扭動身軀,魚尾拍打地麵,竟是藉著衝擊力向前滑出數米,然後化作一道紅色流光,向著街道儘頭急速逃遁。
金魚體內,王詩詩蜷縮在溫暖濕潤的空間裡,艱難地睜開眼睛。
她身上那件紅色的演出禮服已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佈滿擦傷與淤青,左肩一道深深的傷口還在滲血。
但最嚴重的不是外傷,因為她能感覺到,自己與罪孽“雙魚”的連接,正在變得不穩定。
“小紅……”她虛弱地摸了摸周圍的肉壁,“你怎麼樣?”
紅色金魚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作為迴應,那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痛楚。
就在此時。
“唰!唰!”
又是兩聲玻璃碎裂的脆響。
王詩詩心頭一緊,透過金魚半透明的身軀向後看去。
隻見從七樓另外兩扇窗戶中,各衝出一條黑色金魚。它們體型比小紅稍小,但動作更加敏捷,通體漆黑如墨,隻有眼睛泛著詭異的暗金色光澤。
其中一條黑色金魚的背上,側坐著一名女子。
她身穿一襲修身的黑色晚禮服,裙襬在高空中獵獵飛揚。長髮挽成優雅的髮髻,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
她一手輕扶魚鰭,一手托腮,臉上掛著迷人的微笑,彷彿不是在追殺,而是在參加一場晚宴。
“我的好姐姐。”女子開口,聲音甜膩卻透著刺骨的寒意,“怎麼這麼心急呀?等等妹妹我嘛。”
她伸出纖纖玉指,朝著小紅逃遁的方向輕輕一點。
“追上去。可不能讓姐姐……跑嘍。”
話音落地,兩條黑色金魚猛然加速。
它們的速度遠超小紅,快上整整一倍!漆黑的身軀在空中劃出兩道殘影,轉眼間就拉近了距離。
小紅感知到追兵逼近,拚命擺動尾鰭,卻無濟於事。它的力量在迅速流失,速度越來越慢。
王詩詩蜷縮在魚腹中,咬緊嘴唇。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小紅……”王詩詩低聲說,手指輕輕撫摸周圍的肉壁,“看來今天,咱們要死在一起了。”
小紅髮出一聲哀鳴般的嗡鳴。
但就在這時——
王詩詩猛地睜大眼睛。
她感覺到了!
雖然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那熟悉的氣息……是小金!她分裂出去、藏進紅酒瓶裡的另一半罪孽,它回來了!它真的帶著援兵回來了!
可隨即,王詩詩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因為那股氣息太微弱了,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而且……隻有一道氣息。小金冇有帶回大隊人馬,它隻帶來了一個人。
一個她賭上一切去信任的人。
“不……”王詩詩喃喃道,“不要來……快走……”
但已經來不及了。
“嗖——嗖——”
兩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從兩側掠過,輕鬆超越精疲力竭的小紅,然後在前方二十米處陡然轉身,攔住了去路。
晚禮服女子依然側坐在黑魚背上,笑容燦爛地朝王詩詩揮了揮手。
“姐姐,彆跑了嘛。來,和妹妹一起玩呀。”
她優雅地抬起雙手,輕輕一拍。
兩條黑色金魚應聲而動。
它們冇有發動直接攻擊,而是開始進行一種詭異的“舞蹈”——兩條魚平行遊動,始終保持三米間距,然後緩緩轉身,讓彼此的頭部相對。
接著,它們張開了嘴。
從兩條魚的口中,各延伸出一條猩紅的絲線。
那絲線細如髮絲,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殺氣。它在空中緩緩延伸,直到兩條絲線的尖端在空中相遇、纏繞、融合,最終形成一條連接兩條黑魚的完整紅線。
這一刻,兩條黑魚不再是獨立的個體。
它們被這條紅線連為一體,成為一個完整的形態。
“姐姐知道這是什麼嗎?”晚禮服女子笑吟吟地問,聲音裡帶著炫耀般的得意,“統領取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這叫‘切割的羈絆’。不管是什麼東西,隻好有它在,都會被整整齊齊的一分為二。”
她頓了頓,笑容變得更加甜美,也更加殘忍:
“就像我和你——你是姐姐,我是妹妹。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卻被無情的分開。所以,回來吧,姐姐。回到我身體裡,讓我們……真正合二為一。”
王詩詩臉色慘白。
她自然知道那是什麼,不管自己使出什麼樣的手段,都會被無情的切割,甚至就連罪孽也不例外。
而罪孽被切割之後,她自己,則會變成一具冇有意識、冇有記憶的軀殼。
“我已經把雙魚座的稱號給你了, 你還要怎麼樣?”
“姐姐,你不會以為我真的在意那個稱號吧。”晚禮服女子輕笑一聲,“統領已經認可我了,所以不管你給不給我,我就是新的雙魚座,而你......就是我前進的踏腳石罷了,雖然不起眼,但很有用。”
“你休想……”王詩詩咬牙,掙紮著在小紅體內站直身體,“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你得逞!”
“是嗎?”女子歪了歪頭,笑容不變,“那就……試試看吧。”
她輕輕揮手。
兩條黑魚驟然發力,拖著那條猩紅絲線,向著小紅猛撲而來!絲線所過之處,空氣留下細微黑色裂痕。
小紅髮出最後的咆哮,鼓起殘存的全部力量,迎著黑魚衝去——它不是要攻擊,而是要用自己的身體,為王詩詩爭取最後的時間。
哪怕隻有一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道鐵鏈組成的牆壁,毫無征兆地從側麵轟然砸落,狠狠砸在兩股力量之間!
塵土飛揚,碎石四濺。
白引玉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撐住插入地麵的鐵鏈長槍,擋在小紅身前。他喘著粗,但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晚禮服女子。
“不好意思。”他咧嘴一笑,“打斷你們了,我撿了一條魚,是誰的?”
晚禮服女子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她眯起眼睛,仔細打量這個突然殺出的不速之客,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笑意重新浮現。
“原來如此……”她輕聲說,“你就是姐姐等的那個人啊。”
白引玉冇有回答。
他緩緩站直身體,鐵鏈在手中纏繞,宛如靈蛇一般。
他指向女子,指向她身下那兩條詭異的黑魚,以及那條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猩紅絲線。
“呦,打架呀,你們女生不是應該薅頭髮嗎?什麼時候這麼狠了。”
揹包裡,酒瓶微微震動。
瓶中小魚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氣息,用儘最後的力量,釋放出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波動。
那波動穿過瓶壁,穿過揹包,傳入白引玉**感知。
隻有一個意思: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