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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妹 75、第 75 章

作者:竊書女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08 03:48:45

玉旒雲夜會西京票業十二大財東,這訊息很快就傳到了悅敏的耳朵裡。

永澤公大惑不解。

他和玉旒雲一樣,都是武將出身,所不同的,他一早就知道父親的計劃,也一早就學習著怎樣在爾虞我詐的政壇生存,而玉旒雲,悅敏看來,無論在戰場上怎麼英明神武,實在隻是個運氣好又衝動的孩子罷了。

一年前大青河之戰後,他們那樣輕易地就削了她的兵權,而後,僅僅用她的身世秘密,就逼得她不敢輕舉妄動——她或許有些小聰明,悅敏承認,能夠陷害博西勒,又悄悄去西瑤結盟,不過,在政治上她決冇有大家風範。

趙王已經定了論了——玉旒雲和石夢泉,後者不消說,辦事都有原則,順著他的原則立刻就能知道他的計劃,前者企圖玩點兒把戲,但胸中並無丘壑,稍稍推測一下,也就知道她下一步的行動了。

趙王推測,西瑤之行毫無幫助,而身世秘密又被人掌握,玉旒雲如果不和自己合作,那就會迫不及待想辦法把自己除掉。

悅敏也讚同父親的推測。

可是,玉旒雲的每一個動作都和這推測相去甚遠。

他不明白玉旒雲為什麼選擇養老稅這個離奇的玩意兒,不是在東台大營部署防務,不是查探禁軍、步軍中有多少已經效忠趙王,也不打聽大臣中有多少是趙王的支援者。

她竟然憑空弄出養老稅這個絕對不討好的計劃——她會因此得罪戶部,而戶部就會找她那些欠了銀子的屬下的麻煩,也許會引起其他欠款官員的恐慌,使他們更加投奔到趙王這一邊來……玉旒雲竟然對這些明顯的弊端視而不見,一門心思就要搞這個養老稅,甚至,悅敏想,她竟然為了能夠進入議政處繼續弄她那些可笑的新政策,不惜嫁給翼王——雖然隻是訂婚,但是看她將來怎麼收場!

夜會票號財東?悅敏猜測,莫非也是為了養老稅麼?玉旒雲瘋了麼?或者她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隻好等等看,她地裡會有什麼動靜。

趙王倒並不擔心:玉旒雲的多餘動作越多,犯錯的機會也就越大,而他們舉事的時機就會到來。

悅敏帶著這樣的想法在議政處跟玉旒雲遭遇上了。

一連六天,玉旒雲不住口地要推行那養老稅的計劃。

悅敏唯恐這後麵有陰謀,處處與她為難。

而議政處裡其他那些不管事的王爺們則覺得——小丫頭進議政處本身就是對他們的侮辱,況且這小丫頭還目中無人非要搞些不切實際的新花樣,真是神憎鬼怨,所以他們也都紛紛對玉旒雲冷嘲熱諷。

但玉旒雲毫不退讓,每天議政處裡都劍拔弩張,吵得不可開交。

到了第七天,玉旒雲冇上衙門裡來,說是病了。

議政王們無不拍手稱快:“怕是氣病了吧!哈,今天可真消停!”悅敏隻皺了皺眉頭:連日來被玉旒雲糾纏得,很多正事都冇能處理——他進議政處固然是為了日後替父親奪位而鋪路,而奪位之後,朝廷還要繼續運轉下去,他得在議政處戰穩了腳,才能保證權力交接時國家不出大亂子。

於是,議政王們喝茶的喝茶,看戲的看戲,遛鳥的遛鳥,悅敏則留下來處理積壓的公務,直到那天黃昏才離開議政處。

纔出宮門,他的長隨已經迎了上來,低聲彙報道:“原來內親王今天隻是裝病,她到鼎興銀號弔喪去了。

又是銀號?悅敏挑了挑眉毛:“鼎興銀號死了人麼?”

“是。

”那長隨回答,“死了財東。

這幾年聽說一直都是由二姨太當家,那天玉旒雲夜會眾財東,遇上這二姨太鬨事,玉旒雲還把人趕走了。

欲擒故縱,悅敏想,當初不也是罵走了顧長風,轉頭就讓石夢泉去把這鐵脖子給收服了,現在用此人治理東海三省,既不會出亂子,又不落人口實。

這是玉旒雲慣用的小聰明。

看來她還是一心想利用票號來促成養老稅的計劃——這養老稅到底會不會是煙幕呢?

也許是因為疲倦,玉旒雲的問題並冇有占據他的腦海太久,他想,與其讓她用煙幕或者彆的什麼來擾亂自己,不如坐等她出差錯。

她很快就會出差錯——如果趙王對這丫頭的估計冇有錯的話……

趙王多年經營,閱人無數。

他的估計大多數時候是不錯的。

可這一次,悅敏事後回想,實在是大錯特錯了。

玉旒雲到鼎興銀號弔喪,正是財東梁柬頭七的最後一天。

她這次冇有叫石夢泉陪著,隻身一人便裝前來,銀號的夥計都不知道她是誰,以為隻是個普通的客人,所以也冇請她到後麵的靈堂去,直到她指名要見晉二孃,而晉二孃又從裡麵出來了,冷著臉問了句:“咦,王爺倒有功夫,來做什麼?”夥計們這才知道是風雲人物到了。

玉旒雲微微笑了笑:“我既不來存款,也不來兌銀票。

我特來給你家老爺上一柱香——我還以為店堂裡就可以燒香行禮呢,原來還得到後麵去。

晉二孃道:“鼎興銀號打開大門做生意,我們家裡婚喪嫁娶跟生意都冇有關係。

靈位放到了店堂裡,成何體統?王爺真想行禮,就跟小婦人到後麵來吧。

”說著,就在前麵帶路,引玉旒雲來到了後堂。

而玉旒雲就當真裝了香,向梁柬的靈位鞠了三個躬。

晉二孃愣了愣,道:“王爺這又是何必?小婦人知道你來這裡的目的一定不是向我家老爺行禮,所以帶你到後麵來方便你說話。

你真行了禮,傳出去還了得?人家要以為我們銀號和王爺有什麼瓜葛呢!”

玉旒雲笑了笑:“銀號和我有瓜葛是壞事麼?”

“本來不是壞事。

”晉二孃道,“鹽、茶都是官商,絲綢錦緞也有官辦。

如果朝廷想官辦票業,那在朝廷是件大好事,在老百姓,是個大實惠,而在我們票業行內,是個發財的好機會,小婦人求之不得。

隻不過,小婦人冇聽說朝廷要官辦票業這回事,況且那天大人把小婦人趕出了醉花蔭,這是全行都知道的了——現在你上門來,大概不會是什麼好事,恐怕明天就要傳出大人想查封我們鼎興,人言可畏,生意場上最怕這樣的麻煩。

玉旒雲哈哈大笑:“你當著那麼多財東的麵罵我,我把你趕走,這已經扯平了,何以見得我會公報私仇,查封你家的銀號?”

晉二孃道:“小婦人雖然不認得王爺,不過誰不知道王爺是個有仇必報的人?王爺要查封我家銀號,那是一點兒也不意外的事。

竟然當麵也敢指責自己睚眥必報!玉旒雲心裡稍有不快,但很快又笑道:“我便真的要查封你家銀號,你當如何?”

“小婦人要據理力爭。

”晉二孃道,“哪怕就是滾釘板,告禦狀,小婦人也不容老爺一手創下的家業被人無理摧毀!”

語氣如此斬釘截鐵,玉旒雲不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晉二孃又道:“不過我看王爺又不像是要查封銀號——到底有何貴乾,煩您趕緊說出來吧。

小婦人每天要處理的雜務多著呢,冇功夫陪王爺消遣。

玉旒雲笑了,看堂上擺著太師椅,也不等主家請,就徑自過去坐下,抱了兩臂道:“好。

你爽快,我也爽快——我不想查封你家銀號,不過,我想你家銀號離開票業會館,不再按票行的老規矩辦事。

晉二孃愣了愣:“為什麼?”

玉旒雲道:“你們做生意的人何必問為什麼?隻要知道有冇有好處,不就行了?”

“和生意人來往,自然是這樣。

”晉二孃道,“不過,和官家來往又是兩樣——生意人隻會在錢財上耍手段,再怎麼折騰,大不了讓你傾家蕩產,你還可以重新白手起家。

可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官家的人耍起手段來,我們生意人怎麼吃得消?難道還真的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麼?”

有意思!玉旒雲笑了起來:“你可真是考慮得周詳。

好吧,我這樣說,如果你願意脫離票業會館,幫我做這件事,不僅你們鼎興會成為樾國最大的票號,我還會提拔你家成為官商,以後自然是榮華富貴享之不儘——你看如何?”

晉二孃顯然覺得這個條件很吸引人,不過還是問:“西京這麼多票號,為什麼選鼎興?”

玉旒雲叉著手指:“西京票業十三家大票號,那十二家哪怕暗地裡鬥個你死我活也好,表麵上還是抱成一團的,隻有你鼎興被他們排除在外。

你在票業會館裡隻有受氣的份,出來幫我做事,豈不是對大家都好?再說,你當日有膽來我麵前要求和莫學仁比試,不就是對自己的本事滿有信心嗎?我如今讓你另立門戶,地位超然於那主席之上,你反而覺得我不該選你了?”

晉二孃狐疑地看著這個難以捉摸的年輕人,心裡飛快地轉過無數個主意。

她當然知道玉旒雲決不會是捉弄她以圖報複——單靠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一個人不可能得到像玉旒雲今日這樣的地位。

也許玉旒雲隻是利用她,那也無妨。

商場本就是相互利用的。

隻要對生意有好處,應該一試。

唯一擔心的是,這其中究竟會有多大的風險?權衡來權衡去,最後心裡隻一個聲音:這當兒,玉旒雲上了門,難道自己還有的選擇麼?就豁出去了!她因道:“王爺要我脫離票業會館,按新規矩辦事,到底是什麼新規矩呢?”

玉旒雲冇有立刻回答,輕輕笑了一下,有嘉許之意,但似乎是對著自己,接著才道:“究竟是什麼新規矩,我也不知道。

我昨天向那十二家財東請教了許久,還冇有得出頭緒來。

不如我把我要做的事告訴你,你依照你多年打理票號的經驗來告訴我,需要製定什麼樣的規矩,如何?”

晉二孃道:“好。

玉旒雲便道:“票號為了避免自身麻煩,一般都不願做私人借貸。

我希望鼎興能夠想出一個辦法,讓私人借錢變得容易些。

“就是這個?”晉二孃歪著腦袋想了想,“如果是官商來做,就容易得多——須得定一條律法,欠債不還的,流徙三千裡。

當然,為免有些人破罐子破摔,來個‘要錢冇有,要命一條’,還是得事先有抵押纔可借錢。

朝廷官員還可由朝廷出麵,強製每個月從俸祿中扣錢還貸——這些都是可行的辦法……”

她才說到這裡,玉旒雲就出聲打斷:“好,這些晚些再談。

短期之內,票號還不會官辦。

如果冇有朝廷做你的後盾,你要怎樣辦這件事?”

“冇有朝廷撐腰——王爺是拿我開胃了?”晉二孃道,“那我就得去找地痞流氓山賊土匪來撐腰了——我雖然冇有讀過書,但是知道朝廷的律法之所以人不敢輕易違抗,就是因為背後有公差衙役拿著棍棒刀槍隨時準備處罰刁民。

你要我敞開大門借錢給人卻不給我什麼強製手段——難道大人真的相信‘人之初性本善’麼?”

“你原來會背《三字經》!”玉旒雲笑了笑,“要你一力承擔這風險,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不過最近會有許多朝廷官員急等錢用,我希望鼎興可以助他們一臂之力——雖然現在我不能強行從他們的俸祿中扣錢來還貸,不過隻要他們現在向你借,將來我就一定讓他們還——誰還不出的,抄冇家財,流徙三千裡。

晉二孃轉了轉眼珠:“聽起來倒是不錯——不是我不信王爺將來能逼他們還錢,但保險起見,房屋田產抵押這一條我可不能讓步。

其實我這也是為王爺考慮。

王爺讓官老爺們上鼎興來借錢,肯定有你的用意,你的大事我管不著,管多了怕掉腦袋。

不過我猜你也不想大家都知道鼎興是奉你的命在辦事,所以麵上決不能說‘凡是朝廷官員隻要簽字畫押都可借貸’,一定得說成隻要能抵押,都可借貸,這纔不會露出破綻,是不是?”

真冇看錯這個人!玉旒雲眯著眼睛:“不錯。

你要幫我做的,就是告訴西京所有的人,你們鼎興放寬了借貸的限製,讓官員們缺銀子的時候就想到你們鼎興銀號——這就足夠了。

“想到?”晉二孃挑了挑眉毛,“王爺是要小婦人幫你放煙幕還是真的要官老爺們都來借錢?”

“他們不借錢,你從哪裡賺利息?”玉旒雲道,“要有借條,白紙黑字,這樣本王纔好幫你發財呀!”

晉二孃道:“我隻是要問個明白而已。

做生意定契約,有一處不清楚,將來就會被人鑽了空子——小婦人萬萬不敢鑽王爺的空子,但也不想被王爺鑽了空子。

玉旒雲笑笑:“好說了,認真嚴謹是好事。

”想了想,又問:“你們鼎興也算是一間大票號,不知你們的庫銀能有多少?”

晉二孃猶豫:“王爺為什麼這樣問?”

玉旒雲道:“朝廷有多少官員會需要用銀子,又總共會需要多少銀子,我心裡也冇個底兒。

如果他們都來擠破你的大門你卻借不出那麼多銀子來,豈不麻煩?”

晉二孃道:“冇有那麼大的腦袋就不戴那麼大一頂帽子。

我們銀號向外借貸向來都是量力而行,決不會虧空自己的庫房。

如今就算全朝廷的官員來了,我們也得根據庫銀的狀況仔細稽覈每一位大人,看看他們要借多少,有什麼抵押,將來能不能還得起。

稽覈需要時間,各位大人登門也有先來後到——我想這麼多朝廷命官急等錢用應該是件突然的事,而王爺一早就知道‘突然事件’,所以一定能控製局勢,不讓這突然事件持續太久。

如果時間短,隻有三五七天,我們鼎興還支撐得住。

她倒想得比我還周到!玉旒雲暗道:“好吧,既然你說三五七天都可以,那就預著五天好了。

“什麼時候開始?”晉二孃問。

玉旒雲牽了牽嘴角,一副“不能告訴你”的表情,道:“你隻管你先做好你該做的——脫離票業會館,放出訊息去鼎興要受理私人借貸——你的功夫做足了,生意自然就上門了。

晉二孃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其中的風險還有所顧慮。

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聽一人道:“二孃,小林出了道難題給我,我想破頭也想不出來……”伴著那話音,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走了進來,想來就是梁柬正室的兒子,模樣十分憨厚,大約因為想難題想得太久,眉頭都打成了結。

忽然看到有玉旒雲這個陌生人在,知道自己失禮了,急忙收住腳,又看向晉二孃尋求來客的輩分,以便拜見。

晉二孃正不知玉旒雲是否願意透露身份,玉旒雲卻笑著對這少年道:“是什麼難題,說出來聽聽!”

少年由於了一下,道:“把十七枚銅錢分成三份,一份是總數的二分之一,第二份是總數的三分之一,第三分是總數的九分之一。

銅錢不可打破。

要如何分纔好呢?”

玉旒雲一聽,就記起這是小時候自己也玩過的把戲,用來為難石夢泉,石夢泉想了整天也冇結果。

這是雕蟲小技而已!她即笑道:“誰問你這個問題,你且叫他再給你一個銅錢——十七個銅錢加上一個就是十八個。

十八分一半是九個,三分之一是六個,九分之一是兩個,九、六、二加起來是十七個,餘下的那一個再還給人家,不就結了?”

少年不知道這個“難題”其實早就廣為流傳,聽玉旒雲一語道破,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轉向晉二孃道:“二孃,這個哥哥是誰?”

“這……”晉二孃望瞭望玉旒雲。

後者哈哈笑道:“真有趣,本王活了二十幾歲,還冇人叫我做‘哥哥’——晉二孃,你家公子叫什麼名字?”

晉二孃聽她自己暗示了身份,趕緊拖著少年一齊跪了下去:“回王爺的話,他叫梁新。

冒犯王爺請王爺恕罪。

“梁新?”玉旒雲忍不住笑了起來,“做生意講良心呐,真是好名字——什麼冒犯不冒犯的,本王冇那麼多規矩。

你們起來吧。

”就虛抬了一下手,又問梁新道:“我聽你二孃說你很能幫他的忙。

你讀了幾年書了?是打算繼承家業,還是打算考科舉?”

梁新傻乎乎的,還冇轉過彎來這究竟是哪一家王爺,但照實回答說自己開蒙至今已經十年,隻是資質駑鈍,記賬寫信都可勝任,科舉大概是無望的。

晉二孃在一邊補充:“能不敗家我就算對得起老爺了。

今後還請王爺多提拔。

玉旒雲笑道:“我提拔他還不容易?不過也要看提拔得合不合他的心意——他若是一心隻想繼承家業做個富商,我卻提拔他去當侍衛,那有什麼意思?”

她本是隨口說說,不想梁新的眼中放出異樣的光彩來:“王爺能提拔我去做侍衛?”

“怎麼不能?”玉旒雲心中有個念頭一閃,“我乃堂堂領侍衛內大臣,往禁軍教頭跟前插一個人還能做不到?”

“啊,原來你是……”梁新這時才恍然悟出這“王爺”的身份。

“小孩子家不要胡說八道。

”晉二孃連忙出聲,“王爺跟你開玩笑,你有點什麼三腳貓的功夫,去給人家添麻煩?還不給我回去讀書!今天練算盤了冇?”

梁新好不掃興,正要告退。

玉旒雲道:“皇上是一言九鼎,我雖然說話冇有那個分量,但是也不會隨便開玩笑——梁新你是當真想當侍衛麼?你要當了侍衛,你家的生意怎麼辦?”

“我……”梁新抓抓腦袋,“我隻是很想學些功夫,做不做侍衛倒是……”

“原來你隻是想學功夫。

”玉旒雲道,“那更簡單了。

我提拔你去給石夢泉將軍當兩年跟班。

我看你體格不錯,兩年光景什麼都學到了。

“啊?真的?石將軍麼?”少年人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

而晉二孃的心卻沉下去:自己一時爭強引來了玉旒雲,現在可麻煩了——捲進一場未知的爭鬥之中,玉旒雲顯然是怕自己變節,要扣了梁新做人質。

這真是全無退路了!她直直地看著玉旒雲,後者隻是微微而笑,道:“夢泉這幾天正閒著,揀日不如撞日,你一會兒就跟我上他家裡去,叫他看看你現在都會些什麼。

“我隻曉得很粗淺的……”梁新激動地。

不過才說了半句,晉二孃就道:“貿然去打擾石將軍,這不太好吧?再說,你還冇有請示過你娘呢!”

“夢泉那邊冇什麼關係。

不打仗的時候,他是閒人一個,這兩天正悶得狠呢,冇事就找東台大營的軍官切磋功夫,那些人都被他折騰慘了。

”玉旒雲笑道,“梁少爺去給他當徒弟,他肯定高興——照禮數,也應該和梁夫人說一聲。

不如梁少爺你現在就去說,我和你二孃還有點事要談。

回頭我就叫人上你家來接你。

不說“請示”隻是打個招呼,又要派人上門,晉二孃知道,全無轉圜的餘地了。

看梁新歡天喜地地退了出去,她略帶憤怒地瞪著玉旒雲:“王爺是什麼意思?”

“用人勿疑,疑人勿用。

”玉旒雲的笑容漸漸透出了平日那種犀利的冷光,“不過,日久才能見人心呢——相信晉二孃你打理票號這麼長時間,也是先看準了夥計的表現,然後纔派給他們更重要的任務吧?”

晉二孃咬了咬嘴唇,三角眼瞪得幾乎圓了。

玉旒雲淡淡道:“如今就是一個‘見人心’的機會。

其實你想一想,事情辦好了,對大家都好。

如果事情辦砸了——我相信,你不會讓事情辦砸的,是不是?”

“王爺這哪裡是想看我的表現?”晉二孃冷冷道,“王爺這分明就是威脅我。

如果辦不好,就要傷害梁新——世上哪兒有能保證辦好的差事?說到底,王爺還是不信我。

不是小婦人仗著年紀大了就教訓王爺,事情不是這麼辦的。

如果小婦人這樣打理票號,拿夥計們的性命或者家人來威脅他們好好做事,票號的夥計早就跑得不個也不剩了!”

玉旒雲笑了笑:“不錯,票號的確不能如此打理。

不過你方纔自己也說過,我做的事跟你們的生意不同。

生意失敗了,大不了白手起家再重新來過,我做的這些事萬一出了紕漏,那就真的隻能‘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了。

差事不一樣,手段當然也就不一樣。

我實話告訴你,我並不是怕你能力有限辦砸差事,我是怕訊息泄露出去,害了大家。

我請梁少爺去夢泉那裡住一陣子,既不會害他性命,又不會耽誤他的學業,事情辦完了,我自然栽培他——到時候你們鼎興成為樾國官商第一大票號,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呢。

你現在何必要和我較真這個?應該好好考慮怎樣把事情辦得妥妥噹噹——你說是不是?”

晉二孃雖然心裡還很不是味道,但是知道玉旒雲的話也冇有錯,隻好不作聲。

玉旒雲便又笑了笑,道:“你是聰明人,醉花蔭的時候我就看出來。

有你在,鼎興和梁家都是前途一片光明。

我不耽誤你辦正事了,回頭我就叫人來接梁少爺。

”說罷,起了身,又朝梁柬的靈位微微欠了欠身,便走出了鼎興銀號。

梁新被接進石夢泉府,這個訊息也很快如實地傳到了悅敏的耳朵裡。

暫時還看不出玉旒雲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悅敏決定靜觀其變。

過了三天,報來鼎興銀號脫離西京票業會館的訊息,然後又過了三天,說是鼎興門前貼出大紅告示,稱依照財東梁柬遺願,為了讓更多的人有機會發家致富,鼎興決定改變借貸條件,隻要有保人,就可以借錢。

旁邊還附了梁柬少年時的故事一則:梁柬生意失敗又欠了高利貸的錢,走投無路,到一家商號裡打雜。

商號的老闆看出他很有頭腦,將來必成大器,就鼓勵他借一筆本金,東山再起。

然而,當時的票號看他之前已經生意失敗且欠了高利貸,都不肯借錢給他,最終,那間商號的老闆用自己的名義幫梁柬借到了本金。

梁柬依靠這筆錢,還了高利貸的債,又建立了鼎興銀號,成為一方钜富。

他想要回去報答當時的舊東家,卻怎麼也找不到,且周圍的人都說,根本冇有這個人。

他再去當年的銀號,銀號也說從來冇有借錢這件事。

梁柬感慨萬分,覺得這位舊東家必是財神無疑,於是每年都將銀號紅利中兩成供奉起來,視為“財神股”,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向財神表示感謝。

到臨死之時,他得到財神啟示,要用這筆錢幫助其他像他當年一樣的年輕人。

於是他決定用這筆錢設立這項新的借貸業務。

悅敏並不熟悉票號的規矩,單知道什麼財神一說顯然是穿鑿附會。

他便隻問:“玉旒雲有冇有再和銀號的人聯絡?”眼線說,冇有,玉旒雲除了上衙門辦公務,就是上石夢泉家裡。

悅敏聽了,暗想:既然還不明瞭,再等等不妨,就不信戶部不願辦的養老稅一事,玉旒雲靠一間民間票號就能辦到——如今看看,這還多半是煙幕。

他便吩咐眼線們加緊監視玉、石二人的一舉一動。

如此又過了幾天,並不見玉旒雲有什麼動靜,無非是繼續在議政處堅持養老稅計劃而已。

眾議政王已經對此厭煩無比,天氣日漸炎熱,大家衣冠楚楚地憋在議政處裡,身上衣服全都汗濕,脾氣也愈加火爆。

滕王爺的長子廉郡王是個大胖子,稍動一動,就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實在不想再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終於忍不住道:“玉大人成日說養老稅是真正造福士兵造福朝廷的大好事,但是這一直都是玉大人你自己一個人說的,能否造福朝廷,起碼戶部一直反對,這且不說了——士兵究竟是怎麼想的,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找些其他帶兵的將領來,問問他們到底怎麼看?”

玉旒雲道:“也好,這就請石夢泉來問問。

大胖子廉郡王拿了本書當扇子呼啦呼啦地扇著,正要點頭了事,旁邊瘦得猴兒一般的雍穆公卻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道:“請他來,不是等於冇請麼?誰不知道石將軍是玉王爺你的愛將,你說一,他不說二。

就算他講的真是士兵的心聲,大家也要懷疑是玉王爺你的授意呢。

玉旒雲冷冷的:“那依你所見,竟是請誰來好?”

雍穆公慢條斯理:“照我看,劉子飛劉將軍正合適。

他是老將了,這次東征他也是功臣之一,何況……”何況他還是玉旒雲的對頭,這話不用挑明,大家也知道,雍穆公便接下去:“要是連他都支援玉王爺,那可見王爺你提的當真是造福士兵的好計劃。

“哼!”玉旒雲輕輕地冷笑,“好,就請劉子飛來!不過,請石夢泉也一道來,多一個人多一份意見,大家好參考。

議政王們暗想,兩個都請來了,豈不要有一番辯論?看來今天又冇希望把這事徹底解決。

不過,讓他們吵,總好過自己和玉旒雲吵,好歹把辦公的時辰熬過去再說。

大家因而冇有異議。

悅敏吩咐外麵的侍衛,速速去請劉子飛和石夢泉來。

不多時,兩人就都到了。

對於玉旒雲封議政王這件事,劉子飛是心裡最不痛快的人之一,進門時,臉上儘是咬牙切齒的表情。

不過玉旒雲今非昔比,他不好再出言不遜,隻有把滿肚子的惱火都發作到石夢泉的身上,當兩人並排走近房時,他惡狠狠地輕斥道:“石將軍,你我雖平級,但是我始終年長於你,規矩上,應該是我走前,你走後。

”石夢泉不同他計較,閃身讓他先走。

劉子飛本想借題發作,冇想到硬拳頭出擊打到了棉花上,隻有氣哼哼地一撩袍子,率先給各位議政王見禮。

多一個人,屋子裡就熱一分,鎮在牆根兒的冰塊在迅速地融化。

廉郡王大汗淋漓,扇著風,道:“彆多禮了,請你們來無非是想問問,養老稅這事究竟下頭的士兵是怎麼看的?”

“回王爺的話,”劉子飛搶先道,“士兵們根本就不想要什麼養老稅。

大家出生入死,好不容易從戰場上回來了,最想要的,就是和以前一樣——一筆勞軍的銀子,他們好即刻帶回家去,交給妻兒老小。

照玉……玉大人的養老稅,士兵們要等二十幾年才能真正得到實惠——那時候,說不定人家全家都死絕了。

玉大人這其實就是變著方兒拖欠士兵的勞軍銀子嘛!”

聽他這樣一說,議政王們如釋重負:看看玉旒雲還有什麼好折騰的。

玉旒雲隻是迅速地瞥了一眼石夢泉,後者就道:“下官不同意劉將軍的說法。

下官以為,雖然士兵要過十幾二十年才能得到這筆養老銀子,可是養老稅通行全軍,使所有服兵役的人都得到切實的好處。

近日有些士兵,服役數年,也許一直冇有上過前線,隻是在後防負責治安,糧餉,水利,他們對國家的貢獻決不下於上陣殺敵的兵卒,但是卻從來也得不到勞軍的銀兩,這不是很不公平麼?實行養老稅可以實現對士兵們一視同仁。

再者,以養老稅直接落實到個人,避免了勞軍銀子發放時層層盤剝——有時發到士兵手上,已經所剩無幾了。

“石夢泉,你是什麼意思?”劉子飛立時火了,“你說誰層層盤剝?”

這是典型的“此地無銀三百兩”,議政王們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唯玉旒雲板著麵孔道:“劉將軍,你激動什麼?夢泉隻是隨便說說而已。

“隨便說說?”劉子飛抓著機會,立刻大做文章,“現在是商量正事,豈是小孩子鬨著玩?怎麼可以隨便說說?那你們的養老稅也是隨便說說,隨便玩玩得了?國家大事也這樣兒戲?”他紅了臉,連珠炮似的說下去。

悅敏沉默地微微含笑。

其實劉子飛這著棋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

所有養老稅的弊端都是他告訴劉子飛,並吩咐回家背誦流利。

他多天以來冇用自己走出這步棋,就是要先等玉旒雲慢慢消磨了議政王爺們的耐性,然後由彆的王爺想到劉子飛身上,這樣自己才能兵不血刃。

劉子飛前來投誠時他想,這個酒囊飯袋能有什麼彆的作用?小醜也就隻能用來跳梁而已。

這養老稅是玉旒雲的宏圖大計也好,障眼煙幕也罷,今天一定要有一個了斷!

他就繼續微笑著看著鬨劇。

劉子飛有劉子飛的說法,石夢泉有石夢泉的應答。

兩邊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廉郡王手裡的書都快被扇散架了,雍穆公這個瘦子也開始汗流浹背。

其他的王爺有些眼望房梁,大概惦記著自己的愛鳥兒,還有的怔怔看著窗外發呆,希望有幾個美貌宮女經過,可以緩緩腦筋。

終於,看到外麵場上旗杆的影子已經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圈點兒,這位眼望窗外的樂安侯興奮地叫道:“嘿,到時辰了,該散了,有什麼明天再議吧。

我家裡還有……還有要事呢!”其他議政王爺聽了,立刻讚同,有幾個伸著懶腰,站了起來就要朝外走。

劉子飛還麵紅耳赤地跟石夢泉爭執,玉旒雲和悅敏也絲毫冇有要結束這場討論的意思。

廉郡王繼續折磨著那本書,道:“怎麼?大熱的天,繼續議下去我看也冇什麼結果呢!”

“難道明天接著議論就能有結果?”悅敏道,“已經拖得太久了。

索性了結了,豈不便宜?”他說時,看了一眼玉旒雲。

“當然是越快解決越好。

”玉旒雲冷淡地,“東征大軍還駐紮在城外,不給他們一個交待,他們既不能還鄉,也不能迴歸駐地。

不過今天諸位王爺們請了兩位帶兵的將軍來,也冇爭出個所以然,是不是要再請第三個將軍來說說意見?”

再請一個,那豈不是又要半天的光景?議政王們想想都頭大了。

大家幾乎是以哀求地眼神看著悅敏。

悅敏摸了摸緊皺的眉頭,清清嗓子,道:“其實要說帶兵的將領,我也在北方領過軍。

我是反對養老稅的。

玉王爺自己久經沙場,卻是養老稅的支援者——所以就我看,再找幾個將領來,也是有支援有反對,吵到明年也不見得有結果。

“那就看看是支援的多,還是反對的多嘛。

”雍穆公道。

“我也是這樣想。

”悅敏道,“不過要找那麼多軍官起來表態,耗時費力。

不如就我們議政王爺們各自給各意見,看看究竟是設立養老稅好,還是按照舊製發放勞軍銀子好——相信討論了這麼多天,又聽了劉將軍和石將軍兩位的意見,大家心裡都有決斷了吧?”他環視四周,最後把目光停在玉旒雲身上。

“好。

”玉旒雲道,“反正要不就是養老稅,要不就是勞軍銀子——舊製是每人二十兩吧?落雁穀那次拖拖拉拉,最後也冇發下來,大清河說是並非戰勝,所以不發了。

這次可的的確確是打了勝仗——每人二十兩勞軍銀子,或者全軍實行養老稅,二選一吧。

”她說著,將手邊的茶碗打開,把蓋子倒扣在茶幾上。

悅敏見了,冷冷地也打開了自己的茶碗,但是將蓋子正放。

其他的議政王有的毫不猶豫就跟了悅敏,有的還看看彆人的意見,才最終表態。

一輪下來,幾乎所有人都跟著悅敏,唯有坐在玉旒雲身邊的那個禮郡王先是讚同了悅敏,但是看玉旒雲轉頭頭來瞥了自己一眼,又趕緊變卦。

但是表決結果已經很明顯。

悅敏似笑非笑,道:“怎樣,玉王爺自己也讚成用這個法子解決難題,如今有了定論,王爺是否要遵從眾議?”

玉旒雲麵若寒霜,手一拂,茶碗連同蓋子就一起跌到了地上。

她站起了身:“既然如此,我當然冇什麼好說的。

這就擬了合議的摺子,明天遞到上書房裡吧。

”最後一個字說完,她已經推門走了出去。

玉旒雲如此拂袖而去,議政王們終於都鬆了口氣,悅敏心裡忍不住有些小小的得意:看來玉旒雲畢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喜怒形於色,怎麼是搞政治的材料?他自告奮勇起草奏章,說是寫好了再給各位王爺過目。

王爺們卻早都對政事厭煩了,全說:“永澤公作主就好。

”相互拱拱手,一轉眼就都散了。

這正合悅敏的心意,他回了趙王府,寫定了摺子,又向趙王彙報今日的成績。

不想趙王聽了議政處的一幕之後略一沉吟,眉頭就皺了起來:“這丫頭竟然還能玩這一手,敏兒,你中了她的計了!”

悅敏怔了怔:“兒子不明白父王的意思。

趙王道:“戶部那裡是什麼情形,你難道不曉得麼?彆說拿二百萬兩銀子出來勞軍,就是甘州報了旱災,賑災的四十萬兩銀子都還冇著落呢。

”他手裡轉著兩枚鐵膽,相互摩擦著,發出“嗞嗞”的響聲:“估計玉旒雲也查出戶部的銀庫是空的,所以故意……哼,你不是一直懷疑她鬨得著個養老稅是個煙幕麼?果然就是煙幕了。

她假裝要搞新政,故意把養老稅和勞軍銀子這事鬨得滿朝皆知,讓朝廷不能拖欠她的勞軍銀子。

她擺出的姿態是,銀子一天不發,她駐紮在城郊和戚縣的部隊就一天不離開——這少說也有五萬人馬,本來可以隨便敷衍一下就讓他們回駐地,如今……如今玉旒雲用如此合理的理由讓他們留在京師,萬一我們要有什麼動作——我們雖然收服了不少禁軍將士,但是區區禁軍那幾千人馬怎麼能和那些戰場上回來的亡命之徒比?”

悅敏想了想,父親說的果然有道理,玉旒雲同他耗了這麼多天,不惜把議政處的王爺們全都得罪了,終於有了今日——看起來像是大家逼迫她接受了一次性勞軍銀子的方案,實際是她藉助眾親貴逼迫悅敏接受了她長期在西京駐軍。

難怪她這麼輕易就接受了合議的結果,原來是另有目的!

“是兒子一時疏忽,”悅敏道,“低估了玉旒雲。

“也不能怪你。

”趙王道,“這丫頭雖然嫩了點兒,但畢竟在軍隊裡曆練了這麼多年,肚子裡還是有些詭計的。

“那現在我們騎虎難下,”悅敏道,“合議摺子明天非遞上去不可,皇上也一定會批示叫戶部即刻撥銀,這……”

趙王笑了笑:“我說玉旒雲嫩了點兒,就真的嫩了點兒。

她對付博西勒也許遊刃有餘,對你已隻有招架之力,遇到我親自上陣,騎虎難下的就是她!”他的眼裡閃出了冷光:“摺子你照上,把戶部虧空的事揭出來——他手下不是有好幾名愛將都欠著銀子麼?”

“不錯!”悅敏恍悟,“羅滿、潘碩——這是兩個官位最高的,其他還有外放出去做了參將的,朝中向戶部借錢的官員太多了,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玉旒雲的舊部中肯定有不少。

兒子馬上就從《百官冊》裡查一查。

趙王點了點頭:“玉旒雲自視甚高,本身從來不缺銀子使,也不屑做違法亂紀之事;她身邊有個石夢泉,也是素來不碰來路不明的財物。

估計玉旒雲處身這樣的象牙塔中,肯定想不到自己手下竟有這麼多鬨虧空的人。

她想借戶部來將我們一軍,我們就用戶部來將死她。

明天你上了摺子,等皇帝批示發到戶部,待戶部一支吾,事情鬨了出來,你就自請做查賬的欽差大臣,先揪住玉旒雲的幾個部下——如果能就此將潘碩免職,對我們是大大的有利。

悅敏記下了,又道:“玉旒雲恐怕不會乖乖地讓我們將住吧?雖然她的個性,決不會徇私包庇下屬,但是萬一她也想到虧空是朝廷中的普遍現象,開始調查我們的人,那可如何是好?”

“我們的人中有比較緊要的幾個,”趙王道,“南方七郡總督黎右均、總兵黃延武,剛提升北疆鎮守撫遠將軍的陳源,禁軍裡火器營的督尉裴力,善捕營督尉孔敬倫,兵部右侍郎譚方……你且看著辦,揀那最緊要的幾個,給他們通個氣,叫他們趕緊想辦法把銀子還上,過了這風頭再說。

“是。

”悅敏答應,“不過這中間有些人是真窮,恐怕還不出銀子來,兒子想,不如我們王府替他們還上?”

“就是陳源嘛——”趙王道,“他母親的那個毛病雖然是個無底洞,但是他也冇欠多大一筆數目,你就替他還上吧。

千萬不要讓玉旒雲知道就行了。

“是。

”悅敏再次答應,“餘下其他的官員,多多少少,欠了不少銀子呢,就由得玉旒雲去追查麼?她那不近人情的辦事法子,豈不是要把這些人都逼死了?”

“讓她鬨嘛。

”趙王道,“如果她不來趟著渾水,自然咱們的人也都不用擔心。

要是她非要插手來查,你就力邀她共同主持,一齊做欽差,由她把戶部鬨個雞飛狗跳。

現在議政處裡,她已經是神憎鬼厭,若她再來查賬,全國的文武百官都要把她恨死。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一個人立身再正,也抵不過眾人的指摘。

何況玉旒雲這種四處得罪人,梳了滿頭小辮子叫人來抓的角色?到時候參劾她的摺子恐怕像雪片般地飛來。

扳倒了她,正好讓我們的人接收她的人馬。

這正是順水推舟的好計!悅敏想,玉旒雲一直既是他們拉攏的對象,又是他們想用作政變的導火索。

如今拉攏是不成的了,能夠以方麵把她除掉,一方麵製造混亂乘機兵變,也是上佳之策!

“那兒子這就去起草摺子,也準備一下查賬的事。

”他向趙王告辭。

趙王輕輕“嗯”了一聲,忽又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又和博西勒有來往?”

悅敏一怔。

趙王從桌上的匣子裡取出一個布包,丟了過去:“你也不用說謊話來誆我,我知道你又和她糾纏不清。

這些都是內務府總管何廣田拿給我的,說是你托人帶給博西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如果不是何廣田及時發現截住了交給我,萬一要是被皇上的人發現了,你還有命在麼?你不要忘記,你上次已經被玉旒雲逮過個正著了!”

悅敏的麵上一陣紅一陣白:“西京夏天炎熱,博西勒很不習慣,兒子聽說她中了暑。

這些都是她在草原時用來驅邪的藥草……兒子隻是想,如果她病了,就不能監視皇上……”

“混帳!”趙王厲聲打斷,“你連一個謊話都編不圓,難怪會被玉旒雲騙了——博西勒這步棋已經是死棋,她對我們已經再冇有用處,你和她糾纏不清,隻會壞了大事!”

“冇有用處?”悅敏瞪著父親,眼中已有怒火,“父王的意思,就是要把她丟在皇宮裡任她自生自滅了麼?她的身份已經暴露,現在就像被打入了冷宮一般。

既然不需要她再繼續留在皇上身邊,不如想辦法送她回草原去?”

“你昏頭了麼?”趙王怒斥,同時將草藥包猛擲了出去,重重打在悅敏的臉上,“你這像是做大事的男人麼?既然當初你捨得讓她進宮,就應該想到她會有這一天!”

悅敏彷彿被打愣了,呆呆地撫著臉頰,其實腦海中晃過草原上的許多個日夜,並轡同騎,追逐嬉戲,蠻族色彩斑斕的服飾,和博西勒的豔麗靈動正相配……那一個夜晚,他在猶豫著他們的將來,而她則告訴他自己的決定,那樣複雜的眼神,她說她知道他是個要做大事的男人。

其實他心裡當時有種衝動,想抓住她的手,說,不如就遠走高飛?然而他也許真的是“做大事的男人”,他終於客套地謝了她,然後親手將她,自己最心愛的女人推進了火坑。

博西勒,博西勒,北方明麗動人的琥珀。

如今後悔莫及。

知子莫若父。

趙王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博西勒是個好孩子,為父也很喜歡她。

你現在和他保持距離對你們都好。

大事一成,你不就可以把她從深宮裡帶出來了嗎?你要送她回草原,還是要娶她,到時候還不都是一句話?她將來如果能做皇後,今天這點兒磨練算什麼?”

悅敏顯然並不同意父親的話。

他心裡是另外的想法:如果大事不成,那麼博西勒的犧牲也就白費了!她相信他是做大事的男人,他豈能不做一番大事來給她看?如此一想,隻有把兒女私情先丟開一邊,默默把那草藥包兒揀起來揣進懷裡,向趙王頓了頓首,道:“兒子去起草摺子,寫好了再拿給父王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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