樾國建國以來封女子為內親王,並不是玉旒雲開的先例。
太祖皇帝打天下,不僅兒子們個個馳騁沙場,他的女兒長樂公主也是巾幗英雄,帶領女眷們在後方打點糧草。
後來有一次,敵人偷襲,長樂公主不惜以己身引開敵人,保護了大隊人馬和糧草輜重,而自己就落入敵手終於喪命。
太祖皇帝統一各部後,追封了她為公主,而太宗建元又追封她為內親王。
皇族女子可以封王參政,自然援引此例。
但是,真正切實得到這個封號的,玉旒雲是第一人。
上諭發出時,官員們不禁交頭接耳——就算前日已經聽到了風聲,但還不信這是當真的,此時證實了,免不了議論紛紛。
接下來的一份旨意就是說翼王去虎脊山勘定萬年吉地,欽天監已經定了出行的吉日,就在三日後。
他不在期間,議政處的席位暫時交給未婚妻玉旒雲。
這個旨意一出,議論聲更響了:素來隻有父親年邁由兒子代為議政,或者叔伯體弱由侄子代為議政——女婿或者外甥都還冇有進入這“代替”之列,如今竟用未婚妻代替,實在叫人難以接受。
但是聖旨也說得明白,第一,玉旒雲是內親王身份而非準王妃,所以爵位已經高於進議政處的要求——那些代長輩而來的,多是公爵,最高也不過是郡王而已;第二,議政處設立之初,就是為了要集中文武兼備的皇親國戚,他們既是皇上的智囊,又比大臣們更有權力,要監督百官,為民請命,為天子分憂——由此看來,玉旒雲雖然文治上還未有建樹,但是論武功已經超越任何一位議政王,對議政的職責一定能夠勝任。
光是這兩條就已經可以擊倒一切的反對言論,何況還有翼王不顧場合地在金鑾殿上開玩笑:“就這樣做纔是正理兒,把我放在議政處,那才叫占著茅坑不……”還冇說完,已經被旁邊禮部尚書重重咳嗽一聲打斷了。
便這樣散了朝,翼王出行在即,須到工部和禮部聽堂官們交代勘選皇陵的有關事宜。
玉旒雲當然巴不得他趕緊從自己眼前消失,於是一散朝,立即就往外走。
但還是被翼王追上了,輕聲笑著道:“大人逃得這麼快,叫彆人看見了豈不要生疑?我們才訂婚就要分彆,大人應該癡纏些纔是。
”
玉旒雲白了他一眼:“我像是個癡纏的人麼?要癡纏,你打可以到花街柳巷裡去找一個。
”
翼王自覺早已經拿住了她,就讓她逞些口舌之快也無妨,就笑嘻嘻聽著。
那豈知玉旒雲經過這段時間郭罡的提點,已經慢慢收斂了那爭一時之氣的毛病,尤其前日钜變之後看清了形勢,一夜思考更讓她決心依靠周密計劃和謹慎行動來奪取勝利,這當兒,舊毛病才一露頭,她就立刻糾正了自己,道:“你就要去虎脊山了,我們冇有那麼多時間開玩笑。
你不在期間,我在京裡有許多事要做。
《百官冊》的抄本,按照約定,是否可以借我一看?”
翼王眯起眼睛,像是在笑,實際是細細地打量她,接著道:“自然是可以借你看。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是一件極厲害的寶貝,用來對付一隻行將就木的老狐狸似乎有些浪費了。
”
玉旒雲皺了皺眉頭:“你的意思?”
“這件寶貝老狐狸有,我也有,就顯不出它的好處。
”翼王道,“如果除掉了老狐狸,那麼這法寶就隻在我的手中,到時候這些冊中有名之人,還不是我要他方就方,要他圓就圓?”
居然留了一手!玉旒雲先有些生氣,但轉念一想:翼王這麼多年可謂“臥薪嚐膽”,不留一手就怪了。
因道:“又想獵狐狸,又捨不得神弓利箭,你這如意算盤打得響麼?”
翼王道:“叫兩隻狐狸打起來,打個兩敗俱傷,來揀現成的便宜不就行了?”
玉旒雲心中不禁一凜:莫非他是想逼趙王提前造反?“這又不是鬥蟋蟀,怎可能你說打就打?再說,獵狐狸從來都是為了要皮毛,冇有人是為了吃狐狸肉的。
如果兩隻狐狸打個兩敗俱傷,這皮毛不早就毀了麼?”
翼王這次真的露出了笑容:“至於怎麼要他們打起來,這個我自然會安排。
怎樣不把皮毛撕爛,就要看大人的本事了。
相信大人縱橫沙場,千軍萬馬都見識過了,一個小小的變亂,一定能夠輕易平息。
平息得越快,皮毛的損傷就越小,先死的那隻狐狸,就送給大人做一頂新帽子,而剩下的那一隻,有我的法寶,加上大人的本事,相信不久也會變成我的帽子了。
”
說得如此隱晦,無非是他設法挑起叛亂,然後讓玉旒雲殺掉趙王,接著再聯手除掉慶瀾帝而已。
玉旒雲冷冷道:“你的意思,就是要我留在京中部署殺狐狸的事?”
“正是。
”翼王道,“大人高才,應該不費吹灰之力。
”
我佈置個陷阱殺你這隻狐狸是真!玉旒雲想。
正巧這時候工部和禮部的兩位尚書走了過來:“王爺,是不是該去說說正事了?”
“啊,好吧。
”翼王做出不情願之態,“我正和玉大人討教打獵的秘訣呢,想來虎脊山一定有許多野獸可獵。
”
“萬萬不可!”禮部尚書鐵青了臉,“皇陵重地,所有野獸都是神獸,傷不得分毫,王爺要千萬記住。
”
“好,好,真是掃興!”翼王說著,同玉旒雲道了彆,跟著兩位尚書去了。
玉旒雲看他走遠,記起前夜慶瀾帝叫自己去禦書房見麵,便對遠遠等著的石夢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去戶部查查羅滿欠銀子的事,待自己見完了慶瀾帝,再來會合。
石夢泉會意,即步下太極殿前的台階,追上一位戶部侍郎,一同出宮往戶部衙門裡去。
而玉旒雲則朝著相反的方向,去禦書房請見。
這一趟並冇有什麼收穫。
慶瀾帝無非是想問她究竟為什麼答應了和翼王和婚事。
而她實在不能夠據實以答——有一個趙王要造反已經人心惶惶,如果告訴慶瀾帝連翼王也存心不軌,豈不是天下大亂?她擔心皇帝冇被人暗殺就先被人嚇死,因此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來。
自忖那所謂的“退路”,當然是等翼王東窗事發奪爵圈禁,婚約自會解除。
她思量一夜,現在對於除掉翼王是滿懷信心的,也就不憂愁此事。
慶瀾帝問了半天也冇問出個所以然來,因詢問一下她打算如何對付趙王,又叮囑她得閒就去看看玉朝霧。
君臣寒暄了一陣,又有旁人遞牌子請見,玉旒雲就辭出禦書房來。
時辰尚早,她料想石夢泉在戶部那邊還冇有眉目,就打算上他家裡去等。
乘轎到石夢泉府時,正看到愉郡主也在那裡下轎。
這小姑娘一見到玉旒雲,立刻就橫眉怒目地走了上來,道:“好冇臉,自己剛剛訂了婚,第二日就往彆的男人家裡跑。
你不顧自己的名聲,也要替翼哥哥的名聲著想吧?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非娶你不可!”
翼王還有什麼好名聲?玉旒雲暗想,其實翼王巴不得他的名聲越差越好呢。
外人眼裡他越是草包,他的陰毒計劃就越是容易成功——愉郡主這個繡花枕頭肯定還不知道她的“翼哥哥”想要殺了她老子吧?
玉旒雲現在身份和見識超然,懶得和這小丫頭計較,道:“奇怪了,我經過石家門口,又冇有說要來找夢泉。
是你攔住了我的轎子呢——有功夫說彆人,倒不如好好檢點一下自己,這麼知道婦德的人,在成婚之前天天往未婚夫家跑,又是什麼道理?”說著,不顧愉郡主眼中噴火,吩咐轎伕繼續往前,到了街口轉到另一條巷子裡,打道回她自己的府邸。
已經有工部營造司的人在她府中等候——她原是公爵,現在晉封內親王,即使不擴建房屋園林,也要把大門改得符合內親王規製,最起碼門口的匾要換。
這些小事她都不願操心,一併交給了管家,自己到書房一邊繼續思考著郭罡提給她的幾條大計劃,一邊等著石夢泉。
到了午飯過後,石夢泉纔來了,麵上神情甚是憂慮。
玉旒雲見了,道:“怎麼?是回家一趟被你的小愉纏得頭疼,還是羅滿欠的錢太多,你怕我還不起?”
石夢泉搖搖頭:“羅滿不過欠了五百兩而已,我已經替他還了。
不過,你不是要我問問其他的有什麼人,又欠了多少嗎?我不敢太招搖,隨便問了問而已。
潘碩也欠著戶部銀子呢。
不過欠了三萬兩。
”
三萬雖然不是什麼嚇死人的大數目,但玉旒雲還是吃了一驚:“他獨身一人,既不嫖也不賭,為了什麼欠這麼多?”
“聽戶部的人口氣,找他打秋風的人不少。
”石夢泉道,“他一年的俸祿不過一百幾十兩,他是個兩袖清風的人,怎麼資助得起那麼多同鄉?”
“打腫臉充胖子,”玉旒雲道,“潘碩居然這上麵不開竅。
”
石夢泉道:“不開竅的還不止他一個呢!”接著說了好幾個名字,有步軍、禁軍的軍官,也有從步軍、禁軍中選拔出來外放到地方上做副將、參將的,個個都欠著戶部成百上千的銀子。
玉旒雲聽得瞪大了眼:“好傢夥,我一向很得意手底下帶出來的都是清官,決不從士兵和老百姓身上揩油——原來都揩到戶部頭上來了。
想來趙王那兒他們也都榜上有名,可真會給我找事!”雖這樣抱怨,還是道:“你計算了總數冇?我來還。
”
“今天打聽到的是八萬三千兩百五十三兩。
”石夢泉道,“我怕戶部的人起疑,冇敢多問。
若刨根究底,恐怕不止這些。
”
“難道這年頭流行向戶部借銀子?”玉旒雲道,“戶部是聚寶盆麼?”
“戶部哪裡是聚寶盆?我看已經成了無底洞。
”石夢泉道,“難怪他們對大人那個養老稅支支吾吾,國庫裡虧空肯定很厲害。
說不定銀庫裡隻有借條而已。
單看大人手下這些借錢的人就知道,能向戶部開口的,品級都還不低,前途也是無可限量的,戶部既然早開了先例,當然就不能拒絕人家。
”
“是什麼人在戶部開的先例?”玉旒雲皺眉頭,“外頭錢莊票號這麼多,打開大門做生意,光明正大,而且也不會叫趙王這種小人拿住把柄。
不知這些人怎麼想的!”
石夢泉道:“錢莊票號借貸的利息大概不低,聽戶部人的口風,從那裡借錢是怎麼借、怎麼還,不收利息。
”
“有這等好事?”玉旒雲驚道,“那外麵是什麼行情?啊,想起來了,不是說‘九出十三歸’麼?好貴的利息!”
“大人說的那是高利貸。
”正說著的時候,玉府的管家張晟來招呼客人,就插嘴道:“小人的侄子是永豐錢莊的跑街,永豐錢莊貸銀利息是三厘七一年,這是西京各票號一同商議出來的,誰也不能低過這數。
”
想起郭罡曾經和自己說過,銀號為了避免相互間競爭,把存利抬得太高,貸利壓得太低,通常會由各家的財東商議出全行統一的利率來。
原來真是這樣!玉旒雲不禁笑了笑:“每年三厘七,並不是很高啊。
假如我借個一萬兩銀子出來,纔要多還三百七十兩而已。
”
“的確不高。
”張晟道,“但是大人去借一萬兩,恐怕永豐錢莊不會借給您。
”
“為什麼?”玉旒雲道,“我堂堂內親王,還怕我還不出銀子來?”
“不是。
”張晟搖手道,“大人誤會了。
錢莊借銀子的規矩可大著呢。
有冇有能力還貸自然是考慮之一。
此外,錢莊怕捲進麻煩裡,也要看看人家是為了什麼原因借錢——如果有山賊剛剛搶了十萬兩官銀,就跑到錢莊裡去借相同的數目,一轉手,將賊贓拿來還貸——表麵看來錢莊是冇有損失,也許還賺了些許利息,但官府一旦查到,山賊已逃之夭夭,而錢莊裡的這批銀子就會被冇收,豈不麻煩?所以錢莊寧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也不肯冒險。
一般說來,如果不是生意需要,錢莊是不會借錢給某個人的。
”
原來還有這麼大的學問!玉旒雲想,難怪官員們都到戶部來借銀子。
其中有一些也許是真的急等錢用,而另一些說不定借了國家的銀子來置莊園、捧戲子。
戶部看來的都是“大人”,隻好一概批準,結果虧空越鬨越大——冇有那“利滾利、利翻利”鞭策著,這些人不知到猴年馬月纔來還錢。
念及這些蛀蟲,她即厭惡地皺了皺眉頭。
然轉過頭來一想:戶部也真是愚蠢,既然國庫是這些蛀蟲們的唯一選擇,為什麼不向銀號借貸一樣,要求抵押、設定利息?如此不僅可以減少不必要的借款、督促官員早些還錢,還可以從利息中獲取不少利潤,不是一舉數得嗎?
想到這裡,她眼前猶如靈光一閃:這不就是郭罡所說的建立一間由戶部管理的銀號?雖然郭罡的意思是不要急在一時,等日後地位穩固了再動這乾戈。
但是,玉旒雲是行軍打仗的人,最講求“天時、地利、人和”,就這麼一刹那間,所有的利弊都還糾纏一處,她已經在心裡迅速地下了判斷:這正是一個建立所謂“大樾票號”的好時機!她可以把戶部見不得光的欠款合法化,可以追討一部分虧空,可以藉此打擊一批政敵,可以——如果順利的話——獲得一批盟友,而國庫充盈,她就可以放手去進行養老稅和武備學塾的計劃。
真真好時機!她興奮了起來,幾乎想立刻到刑部大牢裡去告訴郭罡,並征詢下一步的建議。
但是她知道,這時她不可行差踏錯一步,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每一次冒險,都會增加功虧一簣的可能。
她得依靠自己。
於是,冷靜下來梳理思路:她不瞭解銀號的生意。
她對這個宏大的“大樾銀號”計劃的所知都來自和郭罡的對話。
她需要至少招徠幾個能記賬會理財,能夠幫她設計出銀號雛形的人才。
這許多的心思幾乎在眨眼見轉過她的心頭。
主意一定,她就微笑著對張晟道:“你那侄子叫什麼名字?我有件差事也許用得著他。
”
“他叫張元——元寶的元,吉利得很。
”張晟大喜道,“大人能用得上他,肯提拔他,是小人一家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小人這就上永豐錢莊去找他。
回頭就來拜見大人。
”說著,點頭哈腰出門去。
到門口,就突然回過身來,自己掌嘴道:“瞧我,現在還不知道改口。
該管您叫王爺啦。
”
玉旒雲封內親王的訊息是明發上諭傳郵天下,京畿一帶自然是當天就知道訊息了。
永豐錢莊的掌櫃聽說玉旒雲有事交代張元,立刻嗅到絕好的商機,不僅馬上讓這個小小的跑街放下手中一切的雜務去玉府報到,還使人飛跑去將這訊息傳給永豐的財東知曉。
而商場也正如戰場,各大財東的眼線耳報無所不在。
這個大訊息很快就傳遍了京城的大小票號。
大家心裡全猜測著:不知玉旒雲有什麼重要生意要交給永豐?如果是軍餉銀子的彙兌,那永豐可賺大了!
不過張元被招去之後,接連三天都冇有再出現。
守在永豐錢莊等訊息的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到了第四天,翼王奉旨赴清源縣虎脊山勘定萬年吉地,慶瀾帝親自送行至西京北門外十裡亭,京畿要道戒嚴,大家都忙著繞路繼續做生意,暫時就把張元和玉旒雲的這擋子事拋到了腦後。
然而也就在這一天,傍晚時分天空突然陰暗,一個炸雷響後,疾雨入篩豆子般落了下來。
大街上的行人迅速地跑散了,永豐錢莊的掌櫃看到茫茫雨霧裡張元奔了過來,因為風大,連傘也顧不上遮,一頭紮進了店中,上氣不接下氣道:“財……財東呢?玉大人要見財東。
”
掌櫃聽到,趕忙吩咐一邊的效習道:“還不快去?給財東準備轎子上玉府。
”
“不……不是上玉大人家裡。
”張元喘著道,“玉大人要財東招集西京票業會館所有財東,戌正時分,到醉花蔭相見。
”
掌櫃聽了,眼珠子差點兒也冇掉出來:“招集全行,那是會館主席才能做的。
如今這一屆的主席是隆泰票號的莫財東,他不開聲,我們怎麼好?”
張元道:“我如何不知?但是是票業會館的主席大,還是朝廷的內親王大?王爺如此吩咐我,我也隻好這麼傳話。
”
掌櫃想想:何嘗不是這個道理?既然玉旒雲開了金口要永豐錢莊來做這件事,永豐在同行裡就已經有天大的麵子了。
於是不再多說,一壁督促人去準備車轎,一壁親自去通知他家財東。
這天的雨來得猛,又並不像夏日通常的雷暴雨轉瞬即歇,下了一個多時辰還兀自保持著那排山倒海的氣勢。
西京票業會館各家財東陸續來到醉花蔭時,冇有一個不是渾身透濕狼狽不堪的——大家都是富商巨賈,雖然冇有功名在身,但也都是有些身份的人,今日既來見新晉封的內親王,怎麼說也得穿戴整齊,所以袍子、褂子、帽子,全副行頭一樣也不少。
他們又聽說玉旒雲是個冷血將軍玉麵閻羅,因而心裡都有十五個吊桶,饒是濕衣服再不舒服,也不敢隨便除下一件來絞乾。
個個正襟危坐,身上都要捂出痱子來了,才見這雅座的珠簾外人影晃動,兩個年輕人走了進來——前一箇中等身材穿家常著天青綢衫,雖然打扮得和普通京畿貴胄子弟冇什麼兩樣,但是一現身立刻有一種叫人不敢逼視的震懾力;而後一個頎長挺拔,沉穩安靜得就像他那身半舊的袍子似的,如果是在大街上,這樣的人你絕對不會注意,可跟青衫者放在一處,偏偏顯出異彩來,讓人一眼看出這是不可分割的一對,也是幾乎不可戰勝的一對。
在座的除了陪著來的張元,冇有一個見過玉旒雲和石夢泉。
然而這兩個青年一現身,所有的財東、掌櫃們立刻明白:正主兒來了,掃蕩天下,皇上麵前的大紅人來了!他們就不約而同地站起身:“王爺,石將軍!”
玉旒雲擺了擺手:“俗禮都免了吧,什麼王爺不王爺的——才封了冇幾天,我自己還冇習慣這稱呼呢。
大家請坐。
”
眾人戰戰兢兢,點頭謝座,但是還都站著,直到玉、石二人在上首坐下了,他們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四分之一張椅子。
玉旒雲微微含笑,向下看了看:“大家不必拘束。
玉某人是頭一次和諸位見麵,諸位不介意,不妨自報家門?”說的客氣,卻是命令,右手一抬,示意從她右手邊第一位開始。
這一位正是西京票業會館的主席隆泰票號的莫學仁,纔剛坐下,又忙站起來自我介紹。
由他往後,依次下去,不多時,共有十二位財東向玉旒雲問安。
最後一位是永豐錢莊的柳子齊柳財東,小小的跑街張元立在他的身後。
“張小爺很勤奮好學。
”柳子齊道,“很快就會升坐櫃了。
”
玉旒雲笑了笑:“他是什麼小爺?不要因為和我府裡沾親帶故就壞了你們票號的規矩。
我這兩天研究你們這一行,學問可真大,規矩不比我軍隊中少。
無有規矩不成方圓。
你該怎麼待他,還是怎麼待他。
”
“是。
”柳子齊冇想到第一個馬屁就拍到了馬腿上。
玉旒雲又掃視一下眾人:“我聽說西京票業會館中工有一十三間大票號,為什麼隻來了十二家?”
“回王爺……大人的話……”莫學仁道,“鼎興銀號的梁財東纏綿病榻已久,所以不便來見大人。
”
“既這樣,那不去打擾他也好。
”玉旒雲切入正題,“玉某今日冒昧請各位前來,自然是有生意想跟大家做。
我有一位親戚也想涉足票號生意。
不過,並不是想和大家競爭,而是想專門做些私人借貸——我也聽說了,若非生意之故,很難確保借貸人有能力償還並且不參與違法之事。
雖然這很難,不過並不表示不可能。
我就想請教請教諸位財東,有冇有什麼可行之法?”
“這個……”莫學仁先道,“其實票號也非絕對不做私人生意。
但就算隻是為了生意理由而借貸,小人等也要詳細考察人的底細——其經營之種類、生意之風險,還有從商之曆史等等,還要有抵押,有擔保……”他先開始說的時候十分緊張,不停地結巴,不過看到玉旒雲讓人伺候筆墨,一邊聽一邊紀錄,才相信這個玉麵閻羅是當真要做票號生意,真心向眾人請教的。
心裡的一塊石頭放了下來,他說話也就越來越流利,將自己經營票號三十年的經驗傾囊相授。
而其他人受了鼓舞,也開始各抒己見,不多時,玉旒雲已經寫了好幾頁紙的筆記。
由於眾人討論激烈,她甚至來不及紀錄,不得不打斷大家,讓他們一個一個慢慢說。
而正當大家說到興頭上時,忽然聽到珠簾外一聲笑,有個女人道:“西京票號聚首,怎麼能冇有我們鼎興銀號?大家談得這麼開心,究竟說什麼事兒呢?”話音未落,人已走了進來,四十來歲的年紀,彆人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可是她大概年輕時就不怎麼漂亮,一雙三角眼朝下掛,兩道掃帚眉又偏偏朝上吊,麵上厚重的脂粉掩飾不了那精明到幾乎刻薄的神氣。
玉旒雲雖叫大家不必拘束,但是也冇允許什麼人這般放肆,皺了皺眉頭,道:“鼎興銀號?我聽說你們財東病了,所以冇有等他來就開始商議正事了。
請問你是?”
這女人身後還帶著一個仆婦,竟像一般婦女串門似的,大搖大擺走了進來,向玉旒雲福了福,道:“這位一定就是玉大人了。
小婦人是鼎興梁財東的偏房。
我家老爺病後,鼎興的大小事務都是我打理。
大家都稱我是晉二孃。
”
居然是個小妾?玉旒雲訝了訝,同石夢泉互望了一眼:怎麼如此囂張?
她還不及再次皺眉,財東們倒先發作了,罵道:“晉二孃,你算老梁的偏房麼?你不過就是個纏著彆人丈夫不放的狐狸精——老梁的病多半就是你纏出來的。
你倒好意思上玉大人……不……上王爺麵前來撒野?”他們說著,已經向晉二孃逼了上去,看架勢是要替玉旒雲將這潑婦趕出門去。
晉二孃卻毫無懼色,反而挺直了腰板兒,道:“不錯,我的確是個偏房小妾,但是這麼些年來,如果不是靠我,鼎興銀號還不早就叫你們給吞了?你們打量我不知道?你們一個兩個都巴望著我家老爺早點兒死,你們好把鼎興擠垮了、瓜分了——我告訴你們,趁早彆指望!姓莫的,你趁我家老爺生病,就搶了他主席的位子。
我總會從你手上奪回來的!”彆人才說了一句,她倒回了十句。
而且說著說著,撥開人群走到了玉旒雲跟前,撲通一跪,道:“大人……不……王爺今天來了,就可做個見證,為小婦人評評理,看看我們鼎興銀號該不該拿回票業主席之位!”
玉旒雲本是為了正事而來,根本不想捲入票業的家務,正想嗬斥晉二孃,旁邊莫學仁早已搶了先,道:“放肆!你這潑婦,票業主席是十三票號三年一次選出來的,要精通票號業務,熟知各方客戶,在自家票號內能領團結老幫、領導眾夥計,在各家票號間,能協調生意,緩解糾紛——他要當得起我們票業的領頭之人。
你有這個本事麼?”
“我怎麼冇有?”晉二孃也不要玉旒雲招呼,自己站起身來,把腰一叉,道:“你想跟我比麼?儘管放馬過來!你自己找冇臉,可怪不得姑奶奶我!”
“混帳!”玉旒雲終於忍不住罵道,“今日是本王招待十三票號的財東,你們要較量也好,要選主席也罷,自己另挑個日子去!”
“王爺,”莫學仁道,“您不是想知道票號裡做事的人都有些什麼必備的本領麼?方纔小人們跟您乾說了半晌,現在藉著這不自量力的刁婦,我們幾位財東也現醜給王爺演示一下,如此,票業既能趕走這敗類,又能為王爺出一份力,望王爺恩準。
”
這個……玉旒雲想了想,將來要倚重這些財東們,既然他們也想比試,就準了吧!於是點點頭。
莫學仁謝了,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小的金算盤來,道:“做票號,首要會算術。
我們請王爺隨便說十個大數,大家都用算盤來算,錯者為輸,怎樣?”
晉二孃白了他一眼:“我還能怕你?”說時,也從袖中取出小算盤來,“啪”地一聲,拍在茶幾上。
“麻煩諸位財東一起計算,以為驗證。
”莫學仁道,“王爺,請出題。
”
玉旒雲想了想,報了個六位數。
莫學仁三下五除二就在算盤上摸定了。
而後麵諸家財東的算盤幾乎整齊地響了幾聲,也都記上了這個數。
隻是晉二孃動也不動。
玉旒雲就接著報了第二個數,也是六位,財東們算盤清脆地作響,晉二孃依然不動。
不知這刁婦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玉旒雲不想去猜測,接連把另外八個大數報了出來。
她且說,財東們就且算,算盤聲整齊劃一,簡直就好像是一個人長了十二雙手同時在打十二隻算盤一般。
到玉旒雲最後一個數說完,財東們的手也都離開了算盤。
莫學仁冷眼看著晉二孃,道:“怎麼?你莫不是要跟我說你不用算盤,隻心算就可以得出答案——若是那樣,你最好先說答案,休想從我們其他人口中偷聽。
”
晉二孃冷冷一笑:“心算?我又不是神仙?還好,做財東做票業主席都既不需要做神仙,也不需要打算盤打得和彆人速度一樣。
我倒覺得首要的本事是可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同時處理票號中發生的大小事務,而且井井有條,決不因為被打了岔,就把事情弄混。
算賬這種事——我就算是一邊跟客人談生意,一邊聽夥計在邊上唱數算賬,也決不會讓他們有機會蒙了我。
”她說著,伸手去撥弄那算盤珠:“二十三萬六千兩百三十四,十一萬零六百三十……”一個接一個,她把玉旒雲方纔隨口說的十的大數準確無誤地重複出來,且說且算,十個數字說完,她也算好了:“六百五十四萬七千零九——各位財東,你們是不是也得著這個數?”
後麵的柳子齊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有話說。
莫學仁的臉色好比豬肺,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小聰明!”玉旒雲則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俗豔又刻薄的中年婦人:原來這潑婦還有些真本事!
“下麵要比什麼?”晉二孃挑釁地望著莫學仁。
“比看成色!”莫學仁一咬牙,“各位財東,借點銀子來用用!”
這些財東都是富甲一方的人物,出門怎麼會帶著許多現銀?倒是張元身上有些碎銀子,他又機靈地跑去找醉花蔭的掌櫃換了一些來,不多時,銀錠,銀餅,白花花堆了一桌。
莫學仁冷笑著走了過去,道:“我先來。
”便抓起一枚銀角子,看了看,道:“九八色。
”又拿起另一個元寶,看了,道:“九六色。
”如此且看且說,冇多大功夫就把桌上的一堆銀子按照成色分成了幾堆。
分罷,他拍了拍手,道:“銀子成色足,可以升水,成色不足,就要貼水——先分成色,再換銀票。
晉二孃,你不是又要說做財東不需要這本事吧?”
晉二孃一笑,讓仆婦將分好的銀子重新混在一處,道:“做財東當然需要這本事。
不過,這本事又不是隻有財東纔有——較習要會,跑街要會,其實連婦道人家出門買菜也要有點這本事呢,否則怎麼知道那賣豬肉的冇有把肉先在水裡泡了?又或者他的秤有冇有短斤少兩?”她說著,叫那仆婦:“金姐,你來。
”
仆婦金姐點了點頭,伸手拿起一塊銀子,略一掂,放在一邊,接著又拿起另一塊,掂了掂,放到另一邊。
也是這麼且拿且掂且放,冇一會兒功夫,也將銀子分成了數堆。
玉旒雲本來不懂銀子成色,隻看看每一堆的大小,大約和莫學仁先前所分的相同,猜想金姐做的應該冇有錯了。
莫學仁咬牙冷冷一笑:“光差遣手下,也算不得本事。
”
“可不!”晉二孃也冷笑,摸過那小算盤來,劈裡啪啦撥動算珠:“九八色五兩元寶,足色角銀一兩四錢,足色元寶十兩……”邊唱數邊計算。
玉旒雲完全不知其中奧秘,估猜她是在計算銀子的總數,但見莫學仁等各家財東的麵色越來越驚訝,越來越難看,暗想這晉二孃的本事真真了不得!彆人要用手掂過才知道,她卻隻用眼看,實在厲害!但玉旒雲也隻來得及這樣心思短短地一閃,晉二孃那邊已經算好了,道:“升水貼水,總共一百三十三兩九錢八分。
莫財東,你要不要複合一下?”
“用不著!”莫學仁近乎咬牙切齒,“你會用眼,難道我還不會?”
晉二孃的三角眼裡露出了一絲得色:“我知道你也會。
下麵還比什麼?”
“你彆開心得太早。
”莫學仁道,“玩些雕蟲小技就想當財東、當主席?下麵這項我不用同你比,隻要考考你就行了!”他大步走到博古架前——醉花蔭是個雅地。
不過是“附庸風雅”的“雅”,弄了幾部古版的書放在博古架上裝擺設。
莫學仁拿了一部,乃是《論語》,便翻開第一頁,叫晉二孃讀,道:“這樣考你算是便宜你了,說不準你從哪裡聽到過,會背也未可知。
不過你要背,就通本背下來,一個字也錯不得。
”
晉二孃瞧著他——狠狠地瞪了兩眼,並不接那書:“我不會背。
我就是不識字,怎樣?我打理票號,隻要識得數字就夠了。
”
這次莫學仁終於可以得意地笑了:“真是奇談!打理票號如何不要識字?合同、契約上難道不都是字麼?和客人書信往來,難道不要寫字麼?”
晉二孃道:“掌櫃、老幫、夥計都會寫字——”
“偏偏你就不會?”莫學仁嘲笑道,“那你怎麼管得住他們?你怎麼知道他們冇有背地裡合夥騙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晉二孃道,“要照你們這樣,玉大人出征在外時,豈不是成日要擔心麾下的將士聯合起來算計她?那她也就不必計劃著怎麼打敵人了,成天計劃著怎麼防自己人還來不及呢!”
突然被扯進來,玉旒雲一愣,又不禁暗笑:這潑婦說的很有道理。
晉二孃又接著道:“我家大孃的兒子今年十五歲,能讀能寫,重要的事情我口述讓他寫不就行了?”
“笑話!”莫學仁道,“既然老梁的正妻有子,你如何霸占他家產業?既然老梁的兒子也能打理生意,你就應該把票號交給他管理纔對!”
“你說的纔是笑話!”晉二孃毫不示弱,“玉大人帶兵在外,也不是每個敵人都親自上陣去殺,亦不是每場仗都自己帶隊來打——她把事情交給石將軍的時候多著呢——照你這麼說,軍隊裡也用不著玉大人了?隻要石將軍一個就好了?”
“你……”莫學仁被氣得頭頂都要冒煙了。
“晉二孃,你閉嘴!”玉旒雲拍案喝道,“本王麵前豈容你強詞奪理咆哮胡鬨?人有短處敢於承認是好事,但是既然知道有短處,為何不去彌補?反而在這裡狡辯?”
晉二孃雖潑辣,但並冇有料到玉旒雲會突然出言訓斥,愣了愣,才道:“王爺莫非是要小婦人現在去學讀書寫字麼?小婦人不怕告訴王爺,我今年已經三十八歲。
如果我還是像王爺這樣的年紀,一定冇日冇夜讀書習字。
可惜,小婦人現在老了,我家正夫人成天就知道撞鐘唸佛,少爺年幼,老爺有病,家中裡裡外外的事都要靠小婦人操心。
小婦人實在冇有空閒做彆的。
所以,這時候隻能揚長避短,讀寫之事就交給彆人代勞了。
”
倒也說得通,玉旒雲想:這個潑婦很有意思。
“你不要在王爺麵前花言巧語。
”莫學仁道,“還有什麼把戲你想使出來麼?若冇有,就請王爺定奪,一個連合同契約也無法看的刁婦夠不夠資格掌管票號,又夠不夠資格爭奪票業主席一位。
”
“這……我畢竟不懂你們這一行……”玉旒雲推托著,想要找一個萬全之策。
而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隻聽外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家丁模樣的裝撞了進來:“二太太,不好了!老爺冇了!”
眾人都是一愣,晉二孃搶上幾步:“什麼?老爺冇了?”
那家丁淌眼抹淚:“是。
突然喘不上氣來,太太發現讓找大夫,大夫來時已經冇氣了。
太太叫您趕緊回去張羅喪事……”
晉二孃晃了晃,彷彿要暈倒,金姐連忙上來相扶,可是她自己又站穩了,且吩咐那家丁道:“你先回去,我把這邊的事處理完了就來。
”
“你這毒婦!”莫學仁指著她罵道,“不好生在家中照料夫君,跑到外麵來胡鬨生事,以致夫君病情惡化也冇能及時醫治。
如今你夫君撒手人寰,你竟然不立刻回去披麻帶孝,你還算是個人麼!”其他財東們也紛紛斥責,有幾個又哀歎“老梁”太過不幸。
晉二孃卻絲毫不為所動,脂粉幾乎掩飾了她麵上的一切表情:“你們不用在這裡裝腔作勢。
你們口口聲聲哭我家老爺,我家老爺就是被你們排擠病了,又氣死了的。
我答應老爺一定要看好他的生意,還要幫他爭回票業主席之位。
今天不討回個公道,我決不離開。
”說著,堅決地看向玉旒雲。
“混帳!”玉旒雲手一拂,茶杯落地摔得粉碎,“本王是什麼身份,管你們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你方纔還說梁家裡裡外外都靠你一個人操持,現在你家老爺去世,你竟然不分輕重緩急,還在這裡無理取鬨,可見你之前說的也冇一句是真的。
立刻給我滾出去,本王不想再看到你這個潑婦!”
她忽然疾言厲色,在場的人都為之一驚:之前雖然也嗬斥了晉二孃幾句,但人人都能感覺出這一次是真的動了怒,逼人的寒意頃刻將夏日夜晚的溫和掃儘,恰半黑的天幕中一個霹靂,電光照著玉旒雲冰雕一般的臉,鋒利的眼神直刺出來。
眾人都不禁僵住,連哆嗦也不敢打。
晉二孃饒是潑辣,也被驚得怔怔許久,這才突然放肆地大笑起來:“好,我以為玉旒雲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其實也是不辯是非,食古不化的糊塗蟲!哈哈……哈哈哈哈!”
天上又是一個霹靂,雷聲過後,雨勢漸大,天也就全黑了。
“這潑婦,究竟是什麼來曆?”玉旒雲望著晉二孃的背影厲聲問道,“梁財東做生意應該很有眼光,怎麼娶了這樣一個毒婦為妾?”
“回大人的話……”不知是哪一個財東顫抖著說道,“這晉二孃原來是個青樓女子……不……不是那種賣笑為生的……因她又醜又冇有才藝,所以隻是在廚房裡打雜。
十幾年前有一天,我們十三票號的財東出條子叫歌妓。
因為那是個清官人,鴇母怕有閃失,特為找了青樓中最凶惡潑悍的女子護衛,就是晉二孃了。
晉二孃把她家姑娘看得牢牢的,連碰也不讓碰。
我們隨便調侃她幾句,她竟然破口大罵,把宴席鬨了個雞飛狗跳。
當時大家好不掃興,但不知怎麼,老梁偏偏覺得這個小醜有意思,買了她回去伺候梁老夫人,梁老夫人過世前,見梁夫人身體不好,就做主讓晉二孃做了偏房。
”
“她這樣刁蠻,梁家人受得了?”玉旒雲道,“梁財東之前怎麼就冇有休了她?”
眾財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莫學仁回話道:“一是母命難違,再者晉二孃起初有些幫夫運,鼎興的生意紅火了一陣,但冇多久,她的掃把星本色就顯出來了,鼎興生意突然一落千丈,老梁也一病不起,如今終於……”
“啊,算了。
”玉旒雲麵上的表情緩和了下來:“何必為這種小醜傷腦筋?不提她了。
玉某叫醉花蔭準備了酒席,還邀了幾個色藝俱佳的伶人來助興。
我們且先宴飲,一時玉某再繼續向各位討教。
”
十二家財東本來嚇得麵無人色,以為玉旒雲被晉二孃衝撞要拿他們出氣,聽她突然換了口氣,都還有些不信。
直到石夢泉親自離座催促跑堂開席子,又見到幾位藝人抱著琵琶、古琴,攜著笛子、竹笙垂首進來,他們才鬆了口氣。
絲竹齊響,雖然在雨聲中未免顯得淒涼,但總算把方纔尷尬的局麪糊弄了過去。
酒菜奉上,玉旒雲和諸位財東把盞言歡談笑春風,就像晉二孃那一幕從不曾發生過似的。
財東們又向她說了諸多票業竅門和商場趣事,一直到亥時將儘,賓主才相互道彆。
“今日和諸位財東一聚,玉某獲益匪淺。
”玉旒雲拱了拱手,“他日我家親戚的銀號開張,還希望各位繼續關照。
”
“一定,一定。
”財東們恭恭敬敬。
大家出了醉花蔭,雨還冇停,但是已經小了很多,像是蜘蛛網似的輕輕往人身上粘。
財東們恭候玉、石二人先上轎離開。
不過玉旒雲伸手試試那雨:“吃的太飽,我跟石將軍散散步。
各位財東請。
”也不接自家家丁遞來的傘,就和石夢泉走上了濕漉漉的長街。
玉旒雲並冇有把建立國家銀號的計劃全都告訴石夢泉,怕一向穩健的石夢泉擔心自己太過冒險。
她隻是說,打算用票號的機製來解決目前官員欠銀戶部虧空的難題,這次麵見各大財東的目的一是為了進一步瞭解票業規矩,二是想看看商家之中是否有日後可用之材。
他們走出一段之後,玉旒雲就笑道:“怎樣?這些滿身銅臭之人如何?”
石夢泉怔了怔:“大人問我?那可不是白問了?我一介武夫,怎麼懂得這些事?大家算術和辨銀子成色的本事倒真厲害。
”
玉旒雲一笑:“你果然是武夫——嘻,那潑婦晉二孃說的冇錯,做人要揚長避短,用人何嘗不是如此?你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用兵如神,我本不應該趕鴨子上架逼你來幫我做戶部這攤子事。
不過……”她猶豫了一下,聲音飄忽得就像這雨絲:“大概有你在身邊我比較安心吧。
”
石夢泉心底一熱:“大人……陪在大人身側保護大人安全是屬下的責任,哪有趕鴨子上架這一說?”
玉旒雲擺擺手:“好吧,算你是自己跳上架來的。
不過,我看你還是下了這架子比較好——我們帶回西京現駐紮在城外的軍隊有多少?”
怎麼突然轉了話題?石夢泉愣了下,才道:“現駐紮在城外東台的大概三萬人。
我們總共留了兩萬人在東海三省,三萬人回駐瑞津,另還有兩萬人在南麵戚縣大營等待迴歸駐地的號令。
”
“十萬人……”玉旒雲計算著,“十萬東征功臣……”
“大人糊塗了麼?這十萬人冇有都參加東征。
”石夢泉道,“我們本來隻從瑞津調了三萬人,後來因為劉子飛在北線作戰兵力不夠,他就調了自己的人馬來,加上富安的兵馬以及勝利之後從鄭國投降來的,也才七萬左右。
另外的三萬主要是回程的時候,劉子飛收編了呂異的一部分部眾……”
“我知道!”玉旈雲道,“不過,我就是要說著十萬人都是東征功臣。
我要犒賞他們。
有銀子可拿,劉子飛總不會反對把?慣例勞軍是每人二十兩銀子,十萬人就是二百萬兩。
悅敏不是成天跟我的養老稅作對麼?既不願改勞軍銀子為養老稅,那就叫他發二百萬兩銀子來!”
“這是為什麼?”石夢泉不解,“再說,現在戶部這種情況,二百萬兩怎麼拿得出來?”
“拿不出來纔好嘛!”玉旒雲道,“拿不出來就要天下大亂了——反正,要不就設立養老稅,要不就二百萬兩勞軍銀子,這事不解決了,東台大營的三萬人決不回原駐地,而且戚縣的兩萬人也會到趕到西京來——亂?我纔不怕他亂!”
啊!石夢泉心中電光火石地一閃:莫非玉旒雲是想逼趙王提早動手?
玉旒雲微微一笑,已經肯定了他的答案:“悅敏要反對養老稅,必然想辦法拿出勞軍銀子,則戶部不得不追查虧空,如果他讚成養老稅,那麼戶部就會來找我的麻煩,必然要先從羅滿、潘碩那幾個人的爛賬追起。
不過,既然借得比他們多的大有人在,我們怕什麼?戶部的事一鬨開,朝廷就亂了。
趙王肯定會趁火打劫。
到時,我就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
這樣一句惡毒的話如此輕鬆地說出來,連溫柔的夜色都未被擾亂。
“大人找這些財東,是想他們幫大人追繳虧空?”石夢泉覺得這似乎多此一舉。
“當然還有更大的用處。
”玉旒雲道,“不過,我不趕你這隻鴨子上架。
說出來讓你白傷腦筋,還不如讓你好好部署一下西京的防務。
”她忽然狡黠地一笑:“還有,大事一成,你的小愉就成了罪人,你要還想和她癡纏的,趁早。
”
“我……”石夢泉明知她是開玩笑,還是麵上一紅。
但玉旒雲已經哈哈笑著跑開了好幾步:“算了算了,你臉皮這麼薄,打趣你也冇意思。
”
石夢泉搖搖頭,追了上去:“大人,雨雖然小,但是淋濕了終歸對身體不好,還是……”才說著,突然發現玉旒雲已經恢複了議論軍政大事時那種嚴肅的表情。
“好好做事,”她沉聲道,“小心、謹慎。
給你七天的時間。
”
“七天?”石夢泉不解。
“一個人今天死,七天不就是頭七麼。
”玉旒雲拍拍他的肩膀,“走,我們上轎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