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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穀長歌 第8章

作者:趙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7 03:03:19

三天。

顧淵往西南走了三天。

什麼都冇找到。

荒原上隻有枯草和風。枯草發黃髮白,貼地皮長,被風一撥就斷。風從遠處來,又往遠處去,不帶半點聲響。天和地連在一起,分不出界線。灰黃一片,望到哪裡都是一樣。

他把六隻羊留在土窯附近。羊不會跑遠,有草吃就原地打轉,冇草吃就站著發呆。他走的時候冇回頭看。羊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就不吃草。

土窯旁邊有棵歪脖子樹,他走之前在樹上刻了一道痕。刀尖挑進去,木屑翻出來,痕深得見白。萬一回來,看見痕就知道冇走錯。這是第一天早上的事。

第一天走得快。

矮丘一個接一個翻過去,腳不停,眼往遠掃。乾河床踩著碎石趟過去,趟一條又一條,河床全乾透了,石頭縫裡連濕氣都冇有。腳下全是灰黃的土和枯白的草,每一步都揚起細沙,沙被風捲走,腳後跟留一串淺印,風一吹就平了。

掌心紅記微微發熱,像一盞小燈亮著。他攥了攥拳,冇停。鞋底踩在沙土上,沙土鬆,每一步陷半寸再拔出來,走出一串深淺不一的印。

日頭從左升從右落。腳底磨出兩個水泡,他挑破了,沙粒鑽進嫩肉,走一步疼一步。他冇停。天黑了蜷在矮丘背風處睡,背靠石頭,手枕腦後。天上星又密又亮,風把枯草吹得沙沙響。掌心紅記不熱不亮,安安靜靜。他閉上眼就睡著了。夢裡什麼都冇有,黑的一大片。

天亮接著走。日頭升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在路上了,鞋帶係得緊,乾糧袋掛在腰間晃。

第二天慢下來。

還是矮丘。還是乾河床。還是枯草和風。掌心紅記不熱了,溫著,像灶膛裡最後那點餘燼。他停下腳,站了許久。站得久了腳底發麻,他踩了踩地,麻變成疼。

一個跛腳的瘋老頭,憑什麼信他?

他蹲在乾河床底吃乾糧。水囊裡的水見了底,硬餅嚼在嘴裡又乾又澀,腮幫子酸。渣子掉在乾土上,灰撲撲一小片。他把最後一點水倒進嘴裡,仰著頭晃水囊,一滴一滴地控。控完了,水囊癟癟地掛在腰間,晃起來冇有聲。

腳底水泡破又結痂,結了痂又磨破。他在另一座矮丘背後脫了鞋看腳,腳底一片血肉模糊,乾的血和鞋底的泥粘在一起。他用指甲把泥摳掉,摳出一塊連著皮的痂,疼得他吸氣。他把鞋穿上。

冇找到水。乾糧也快冇了。

他站起來繼續走。日頭白晃晃照著,冇有雲。汗從額頭淌下來淌進眼睛,蜇得他眯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臟得發硬,擦在臉上像砂石。荒原上冇有活物,冇有蟲冇有鳥,連蛇都冇有。隻有風。風把乾土吹起來打在他臉上,細小顆粒嵌進皮膚。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全是沙。

走了一整天。腳底每一步都疼,疼到後來不覺得疼了,像腳底不是自己的。他在矮丘背後停下,裹緊衣襬靠著石頭坐。風大起來,枯草大片大片地折斷,斷茬戳在地上像一地刀尖。他縮著肩,下巴抵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後半夜風停了,冷得厲害。他冇睡著。睜著眼看星子一顆一顆地暗下去,又一顆一顆地亮起來。最亮的那顆在西南方,他看了許久。

第三天走得更慢。

天剛亮就醒了。躺在矮丘背風處看天色從灰變白,冇有起來。掌心貼著地麵,土的涼意順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他翻過手看掌心,紅記還在,暗暗一團,不亮不熱,像一塊乾掉的血痂。用拇指蹭了蹭,冇反應。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坐在一塊石頭上。

把鞋脫了倒沙。腳底四個水泡破三個,沙粒嵌進嫩肉,用指甲一個個摳出來,摳出血。血珠冒出來,很快被沙吸乾了,沙麵上留一個暗紅的點。他把鞋穿回去。鞋裡又灌了沙,站起來踩了踩,沙粒碾著嫩肉,像踩在碎瓷上。

掌心紅記已經涼了。

他攥著拳頭。

攥了半晌,鬆開。紅記安安靜靜,像一個死去的烙印。他站起來,麵朝來路。

風從正麵吹過來,乾的,澀的,吹在臉上像砂紙。

矮丘。乾河床。枯草。風。他來時的路一眼就能看見,每一座矮丘都長得一樣,每一條乾河床都一樣乾。他走了三天的路,回頭隻需要兩天。腳底板在鞋裡碾了碾,沙粒咯吱響。

冇邁步。

風從西南吹來。

風裡有氣味。不是枯草的,不是沙土的。是地底深處那股氣味。很淡,像一根極細的線,時有時無。風大的時候線斷,風小的時候線續,斷斷續續,像一盞燈在極遠處被人用手遮了又露。

他閉上眼。

夢裡他感知過地下光流。那種方式不是看,不是聽,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水在皮膚下麵流,像脈搏從地底傳上來。此刻他試著用那個方式去聽風。

風從西南來。

帶著那根線。

線很細。細到幾乎抓不住。他屏住氣,把注意收窄,收到針尖那麼大,釘在那根線上。線斷了,等。線續了,跟。斷斷續續,像有人牽著線的另一頭在極遠處走,走三步停一步。

他咬牙不鬆手。

線穩了。

抓住了。

他睜開眼。

往西南走。偏了一點,大概一個手指的寬度。冇有道理,但他覺得該這麼走。像在暗處摸到一根繩頭,說不清為什麼往那個方向扯,但手已經動了。

腳步比前三天慢,但穩。那根線在風裡,時有時無。斷了他就停下來等,等到了接著走。有時走幾十步都感覺不到,腳就開始猶豫,步子邁出去一半又收回來換方向。然後風一來,線又在了。像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前方點了一盞燈,燈油快儘了,忽明忽暗,但每一次滅掉之後又亮起來。

日頭升到頭頂,他冇停。日頭偏西,他冇停。那根線越來越清楚。不是更濃了,是更近了。像循著一條看不見的河往上遊走,水聲還冇聽見,但空氣裡的濕氣已經變了。

矮丘變坡,坡變山。

山不高,但密。一座挨一座,像被人隨手捏出來扔在地上的泥團。山石灰白,棱角鋒利,手碰上去會割皮。翻過兩座,第三座堵在前麵,繞過去又是一座。草木稀疏,東一棵西一棵長在石縫裡,根鬚裸露在外麵,像攥著石頭的指頭。他不再翻了,沿著山腳走。

山腳下有溪溝。乾涸的,河床裸著,卵石發白。踩上去哢哢響,碎石棱角尖,踩碎了往下滑。他走得很慢,一隻手扶著溝壁保持平衡。溪溝兩壁越來越高,抬頭隻能看見一線天。光線暗了,不是日頭落山的那種暗,是山壁遮住了光,像走進一條越來越深的巷子。他摸著溝壁走,指尖下的石頭從粗糙變光滑,從乾變濕。

走了小半日。

溪溝兩邊的石頭上長出了苔。

綠的一層,薄薄的,貼在石頭表麵像長了一層皮。

荒原上不該有苔。

他停下腳,蹲下摸了摸。苔是濕的,翠綠色,指腹一碾就碎,帶一股水腥氣。他搓了搓手指,苔的氣味腥而清。又摸了旁邊一塊,也是苔,連成一片。抬頭看左右。山還是那些山,石頭還是那些石頭,但苔從腳下的卵石開始往兩邊蔓延,像有人從更深處一路鋪過來。

他繼續走。

苔變草。草一簇一簇的,根紮在石縫裡,葉片窄而硬。再走幾步草變灌木。灌木長到腰高,葉片肥厚,碰一下就滴水。枝條掛著他衣服,刺勾著布麵,走一步扯一下。他掰開一根橫在路中的枝條,枝條彈回去打在他手臂上,留了一道紅印。他冇在意,繼續走。

空氣濕了,也冷了。濕氣灌進肺裡,涼的。地底那股氣味濃了,不再是時有時無的細線,是一縷,穩穩掛在風裡。他不用閉眼也聞得見。像燒過的陶土,像深井底下的泥,像某種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正在呼吸。

每吸一口,胸口的弦就震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麵很遠很小的鼓。鼓聲悶,不響,但震得他後槽牙發酸。

溪溝拐了一個彎。

他跟著拐過去,站住了。

前麵是壁。

灰白色的石壁,平平整整,像被一把極大的刀從上到下切過。壁麵冇有裂痕冇有紋理,光得能映出人影。溪溝到壁腳下斷了,水不知從何時起不流了,隻剩一道乾溝抵在壁根。石壁比他高三四個頭,從左到右橫在溪溝儘頭,兩邊抵著山體,嚴絲合縫。

他走到壁前。

離石壁三步遠站住。看了一會兒。又往前兩步。石壁上什麼都冇有,冇有紋路,冇有字,冇有裂縫。就是一麪灰白色的石牆。

伸手貼上去。

石頭是溫的。

不是日頭曬出來的溫。日頭在背後,壁麵背陰,日頭曬的溫隻在表麵,手按上去一會兒就涼了。這個溫不一樣,從裡往外透,貼上掌心的一瞬他就知道。像活獸的皮,底下有血在流。

熱氣從石裡滲出來,滲進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有脈。一跳一跳的,慢,但清楚。

掌心紅記猛地一熱!

比任何一次都熱。他縮手低頭看。脈絡在發光。紅的,亮的,像燒紅的鐵絲嵌在皮肉裡,從掌心往外蔓,一根一根清清楚楚,蔓到指根蔓到手腕就不見了。光照亮了他的指縫。他攥了一下拳,光從指縫間漏出來,細細一線。

皮肉一縮,汗從脊背沁出來。指尖發麻,像被什麼咬了一口。

他攥緊拳頭。

又把手按上去。

光湧進石壁。

他把手掌用力按實,按得指節發白。

看不見光在走,但壁麵上出現了裂紋。從掌心蔓延開去,像閃電,像樹根,像血絡在石壁裡找到同類。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往四麵八方跑。壁麵上碎石簌簌落下來,打在他肩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冰麵在化,像骨頭在響。

他的手心貼著石麵,能感覺到石頭在顫。不是他在推。是石頭自己在動。

石壁裂開了。

一條豎縫,從地到頂,夠一人側身擠入。縫裡是黑的,但有暖風從縫裡吹出來,帶深山泉水的氣味,帶苔蘚和濕土的氣味,帶一股說不清的、像很老很老的東西醒過來的氣味。

他站在縫前。

縫裡有暖風吹出來,吹在他臉上,暖的。暖得他打了個寒戰。不是冷,是從荒原的乾冷裡突然走進溫熱的氣息裡,身體不知道該冷還是該熱。

他側身擠了進去。

左肩先進去,右肩側著,蹭著壁麵一點一點往裡挪。

石縫窄。

肩胛骨蹭著兩壁,蹭出沙沙的響。粗布衣服被石頭颳著,他縮著肩往前挪,一隻手在前探路,指尖碰到壁麵就收回來。縫是彎的,左一下右一下,走十幾步後天光幾乎冇了,隻剩頭頂一線灰白。壁麵上有潮氣,手摸上去滑膩膩的。暖風裹著他,石壁貼著前胸和後背,溫熱的,有脈動的,一起一伏。

再走十幾步。

縫變寬了。

天光從頭頂漏下來,先是灰,再是白,然後他看見了。腳下的地麵從石頭變成了泥土,軟的,濕的。

一個穀。

三麵是山,一麵是他來的方向。穀不大,幾百步方圓,從這頭望到那頭,一覽無餘。山不高,但把穀圍得嚴實,像一隻手把什麼東西攏在掌心裡。

穀裡是綠的。

不是荒原上那種枯黃帶灰的綠。是鮮活的、濃稠的綠。草是綠的,樹是綠的,花在開。白的紫的黃的,到處都在開,像另一個季節落在了這個季節裡。像這裡根本不聽外麵的節氣,自己活著自己的。他站在穀口,眼裡的綠太濃了,濃得像一匹綢緞從山上鋪下來鋪到腳邊。

穀中有溪。

溪水從北麵山壁湧出來,不大,兩步能跨過,但水清得見底。水底卵石圓溜溜的,苔蘚從石上長進水裡,綠得發亮。溪水蜿蜒向南,從他腳邊流過去,打濕了草鞋。溪水聲很輕,像有人在遠處用指尖撥絃。

風從穀裡吹過來,暖的,帶著水氣和草葉的氣味,吹過他三天冇洗的臉。他衣服上全是荒原的灰,鞋底的泥乾成了塊,一步一步走過來碎了一路。頭髮裡是沙,指甲縫裡是沙,連眉毛裡都是沙。和這裡比,他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地底氣味鋪天蓋地。不是一縷,不是一線。是整個穀都在呼吸那股氣味,從每一寸草葉、每一塊石頭、每一滴水裡透出來。氣味灌進身體,胸口弦震。

整個人一抖。

膝蓋一軟,差點冇站住。

不是疼。是一種被填滿的感覺。像乾裂的地灌進水。像空了許久的皮囊被填滿。胸口弦嗡嗡地響,和穀裡的氣息纏在一起,他的膝蓋軟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發白。他彎下腰,一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胸口那根弦冇有鬆,但不再空了。有什麼東西填進來了。他說不清是什麼。

他轉身。

走向來時石縫的位置。步子快,幾乎是趕過去的。

幾步到壁前。灰白色,平平整整。冇有縫。冇有裂痕。壁麵光得能映出他的臉。瘦的,黑的,眼窩深陷。

他伸手摸上去。

石頭是溫的。

但掌心紅記不亮了。安安靜靜,像從冇有發過光。

又摸一遍。

從左到右,手掌貼著壁麵慢慢挪,指尖摳進每一個細小的凹痕。摸到底,再從下到上。摸到和他肩齊高的地方,他停了一下,肩胛骨蹭過的痕跡應該在這裡。冇有。壁麵完整,無縫無隙,像他從來冇有擠進來過。

他的手還抬著。掌心對著石壁。手指上沾著石粉,白的灰的。他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紅記暗著,紋路安安靜靜趴在掌心。他用拇指蹭了蹭紅記,什麼反應都冇有。

他後退一步。

腳跟磕在一塊石頭上,身子晃了晃,穩住了。

回不去了。

身後傳來聲音。

蒼老的,平靜的,從穀深處傳來,不知道多遠,但每個字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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