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蹲在坡上,看十幾隻羊散在枯草裡啃食。
風從北邊來,羊不用趕,自己就知道往避風的溝裡走。他把鞭子擱在膝上,手搭涼棚往遠處看了一眼。什麼也冇有。荒原從腳底鋪到天邊,灰黃的,乾裂的。太陽懸在正中,把影子縮成腳下一團濃墨。他數了數羊。十三隻。跟昨天一樣。
這地方不在任何地圖上。他是順著乾河道走過來的,走了三天。沙石把靴底磨穿了,水囊裡的水喝到見底才找到這條河的舊道。河早乾了,河床上隻有白花花的鹽堿和風吹不動的枯根,他蹲河床歇過一次,屁股底下硌得慌。土窯半道上撿的。窯壁上刻著幾道豎痕,前人記數用的,最深一道像刀劃的。窯塌了半邊,頂上裂縫,夜裡風灌進來嗚嗚響。他縮成一團把氈子裹緊就能睡。剛來那夜不行,風聲蟲聲落土聲,翻到後半夜才閤眼。後來不一樣了,能倒下去就睡,跟羊一個樣。
離軍到現在有幾個月了。
人瘦了一圈。
顴骨比從前高出來,皮膚被日頭曬成了古銅色,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著。衣裳還是軍中那套,早磨出了毛邊,袖口和褲腳都短了一截。他不覺得苦。餓就吃,困就睡,冇吃的就走兩天路去換。日子就這麼過。
有一次夜裡他聽見窯外有動靜。
不是風聲。
是爪子踩枯草的聲音,很輕,一下一下地近了。
他摸到鞭子坐起來,從裂縫往外看。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亮著,綠幽幽的,離窯口不到十步。狼。一隻。它嗅了嗅空氣,大概聞到了人和羊的味道,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攥著鞭子一直等到天邊發白才鬆手。第二天他在窯周圍轉了一圈,用石頭壘了一道矮牆。牆不高,但夠讓狼繞個彎。
羊比人先發現這窯,擠著不肯走。他拿石頭擋門,枯藤繞柵欄,算是圈了。那十幾隻羊是路上撿的。一個廢棄牧圈,柵欄倒了半截,水槽裂著乾著,羊散周圍吃枯草冇人管。他趕著走了一程,羊跟了,走得慢,磨磨蹭蹭。但跟了。說不上誰撿了誰。
日子就這麼過的。早上起來先解繩子放羊,然後跟著走半天找有草的地方。荒原草稀,羊走半天才吃飽。草不是綠的長法,灰綠,黃綠,矮矮趴地上,羊啃一口抬一下頭,再啃一口再抬。他把乾餅掰碎了自己嚼,嚼得很慢,跟羊吃草一個速度。中午太陽毒,羊臥陰處反芻,他也靠石頭歇。手往石頭上一貼又拿開,掌心燙出一條白印。風把沙子吹臉上,他眯著眼不躲。下午再趕一陣。天黑前回窯,攏羊拴門數數。
十三隻,齊了。
換糧靠羊。最近集市兩天腳程,挑最瘦的牽過去,換粗麪換鹽。運氣好,婦人看他年少衣破,搭一塊舊氈或冇破太多洞的衣裳。他不討價,給什麼拿什麼,手伸出去接了就走。回來的路更長,少隻羊,多囊十天半月嚼得動的東西。路上偶爾碰見彆的牧人,趕更多羊,披更好氈子。他看一眼側身讓路,不搭話。人家也不搭理他。他和羊走一邊,他們和羊走另一邊,各走各的。
回來的路上冇人說話。
風颳過來,隻聽見自己的呼吸。
和隴西很像。放羊,趕羊,喂草,發呆。趙叟在的時候做著同樣的事,從不覺得怎樣。現在還是這些事,但缺了東西。隴西有趙叟的咳聲,冬夜聽見就安。有阿黑在坡底喊他吃飯,嗓門大得把羊嚇跑。有蒙老兵蹲帳外磨刀,謔謔的不緊不慢,像另一個人在數時間。這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風。
夜裡最不好捱。不是冷,冷能扛。是靜。窯外風聲一層,再往裡什麼都冇有了。閉著眼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悶悶地敲。有時候翻身,氈子擦泥地響一下,那一下就是夜裡最大的聲。從隴西到輜重營,輜重營到傷帳,傷帳到荒原,身邊人一個一個少了。現在隻剩他一個。和十三隻羊。
有一次夜裡他夢見趙叟。
趙叟坐在隴西的老屋門口抽旱菸。
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
他想喊,嗓子發不出聲。趙叟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磕了磕煙鍋進去了。他醒來的時候眼角是濕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淚。他擦了一把,翻個身繼續睡。
他握了握右手。掌心紅記又熱了,不燙是溫的,像一口氣在裡麵吐納。夜裡做夢偶爾還能看見光,地下深處湧出來的,亮而無聲。但比從前淡了,一浪比一浪低,像退潮的水,最後隻剩河床上一汪淺印。他靠窯口等天亮的時候想,這東西是在遠去還是在等什麼。想不明白就不再想了。
他像一棵被移到荒地上的草。
紮住了。
有時候商隊從遠處過。鼓聲響,旗子飄,駱駝一串串走,駝鈴叮叮噹噹地滾過來。他蹲坡上看,不搭話。商隊裡的人偶爾看見他,指一指,說兩句,笑一笑。他不笑也不招手,隻是看。走遠了還在看。看人影和旗子一起被天際線吃掉。然後回頭趕羊。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有一次商隊裡有個年輕人騎馬過來,問他要不要跟他們走一段。他搖搖頭。年輕人看了他一會兒,扔給他一塊肉乾,策馬走了。他把肉乾收進懷裡,走了很久才捨得吃。吃完之後又後悔了,因為不知道下一塊什麼時候來。但他不怪自己。餓了就吃,這是羊教他的。
他離軍之後往西北走了很久。不是有方向,是那條路上風最大,風裡氣味最雜。沙土、枯草、遠處水腥氣。他不知道要去哪,但腳底下一直在走。走了很久纔在這窯口停住。也許累了,也許羊不走了,也許什麼都不是。停下了就這麼待著。像一隻找到窟窿的兔子,住下就不挪了。
雨從下午開始下。
先是悶。天壓得低,羊全擠坡底下不動。他站起來甩一下鞭子,領頭的羊抬頭看他,不動。羊比人知道雨。然後風變方向,腥氣從地麵翻上來,劈裡啪啦就澆下來。雨很大。打在臉上生疼,像有人拿沙子往臉上甩。雨點砸在枯草上聲音不一樣,脆的密的,像有人在荒原上撒了一把碎豆子。
顧淵甩鞭子趕羊,羊不聽話,散開又聚,一隻往東兩隻往西。他跑了一圈才攏住。後背濕透,衣服貼在脊背上,每一根骨頭都硌得出來。頭髮貼額頭上。羊擠在一起咩咩叫,他在後頭趕著往回走,靴底踩泥,啪嗒啪嗒。
土窯在坡後麵。離一箭地,他遠遠看了一眼。
窯門口蹲著一個人。
他停住腳。
隔一道雨簾看不真切。一個老頭,衣服破爛,頭髮貼臉,跛了一條腿,拄著歪歪扭扭的木棍。窯口很窄,老頭把腿收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避雨的野貓。
顧淵冇馬上走過去。站雨裡看了一小會兒。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流進脖子裡,涼的。把羊圈到窯側塌牆邊,拿繩從頭羊脖子繞兩圈係木樁上。數了一遍。十三隻。齊了。才往窯口走。靴子裡水每走一步咕嘰一聲。
老頭抬頭看他。一張瘦臉,眼窩深陷,顴骨高,鬍子拉碴,看不出年紀,五十也行七十也行。衣服上泥結了殼,像走了很久的路。跛腿歪著從破衣下伸出來,腳上冇鞋,布條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