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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國比他以為的大。
從一座城走到下一座城，要三天。不是山路難走。是路長。城與城之間隔著大片平地，麥田、粟田、桑林，一片連一片，望不到頭。路上全是人。兵、商、農、匠，比中原彆處密得多。他走了七天，從河東走到絳城外圍，腳底板磨出了新繭。
晉國的地肥。他走過秦地，秦地多黃土，乾，踩上去撲簌簌掉渣。晉國的地不一樣。黑土。濕。赤腳踩下去，腳趾縫裡擠出來的泥是油亮的，帶一股腐葉味。地裡長的莊稼也比秦地的高半頭，麥穗沉甸甸往下墜，風一過，麥浪從這頭推到那頭，嘩嘩響。他蹲在田埂上摸了一把土，攥緊，鬆開。土團不散，成塊，攥出了手印。肥。肥到地裡的脈都往上頂，頂得莊稼拚命長。
晉國的路和彆國不一樣。
寬。比雍城的官道寬一倍，能並排走四輛馬車。路麵壓得實，夯過的，車轍深但不亂。兩道車轍筆直往前，像用繩墨彈過的線。路兩邊種著樹。不是野長的，是種的。一排一排，間隔一樣，樹乾碗口粗，枝葉在頭頂連成棚，日頭曬下來全是碎影。他在彆國冇見過這樣的路。秦國的路是踩出來的，人走多了就成了路，彎彎繞繞，寬窄不一。晉國的路是修出來的。修路的人先量了地，定了線，兩邊挖了溝，溝裡鋪了石子排水，路麵一層碎石一層黃土夯上去，夯完了壓，壓完了再鋪。硬。赤腳踩上去硌腳。
他順著官道走。一路看人。
晉國的人氣不一樣。
彆國的人氣散。散成一片，薄薄的，像水麵上的浮萍，風吹哪邊往哪邊漂。他在秦國走過幾個城，人氣也散，但散中帶沉，像泥漿，攪不動但也流不快。晉國的人氣不散。聚。聚的方式不是朝一個方向，是朝一個點。像無數細流彙進一個池子，流到了就不走了，沉下去，積著。他站在路邊感受那股聚勁，覺得腳底下的脈在往上頂。人氣旺，脈也旺。兩者互相養。
不是所有人都聚。農夫的氣散，在地裡彎著腰，氣往下墜，和泥粘在一起，半尺深。匠人的氣雜，鐵匠鋪門口的氣帶著火星子，一躥一躥的，木匠棚邊上的氣帶著木屑味，悶，沉。雜七雜八各走各的。
但兵的氣不一樣。
他在官道上見過三隊兵。頭一隊從身邊過的時候他冇在意，隻覺得整齊。第二隊過的時候他閉上了眼。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閉眼之後感覺更清楚。睜著眼看的是人，閉著眼看的是氣。
一隊兵，三十來個人。他閉上眼感覺到的是一股氣。
不是三十股。是一股。
像幾十根麻線擰成了一根繩。繩頭朝前，繩尾拖著，整整齊齊往前走。每一個兵的氣都擰進了那根繩裡，分不出誰是誰。他站在路邊，那股氣從他身前過，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慢慢推過去，壓得他胸口發悶。等那堵牆推過去了，他才鬆了口氣。回頭再看那隊兵的背影，三十來個人走成兩列，步子一模一樣，手擺的幅度一模一樣，連甲片碰撞的聲響都是一個節奏。不是練出來的。是擰出來的。擰在一起久了，就一樣了。
這種氣他見過一次。
秦軍的校場上。
但不一樣。秦軍的氣是一往無前的，朝一個方向，不停，不回頭，像洪水衝進峽穀。晉軍的氣也是聚的，也是整的，但壓著。像堤壩。擋著，蓄著，水在後麵漲，隨時要放，但還冇放。他在路邊站了很久。等第三隊兵走遠了才動。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他攥了攥拳，在褲腿上蹭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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