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往東走了兩個月。
腳下的路變了。
先是黃土,乾,散,踩上去撲起一層灰。走了十幾天,黃土變成灰土,濕了一點,路邊開始有草。又走了十幾天,灰土變成黑土,黏,一腳踩下去鞋底沾一層泥,拔起來帶絲。
天也不一樣了。秦地的天高,遠,乾乾淨淨的藍。中原的天低,壓著,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
日頭透過紗照下來,不烈,悶。出汗出的不是秦地那種乾爽的汗,是黏糊糊的,貼在身上,不乾。
風也不一樣。秦地的風硬,刮臉。中原的風軟,潮,裹著一股泥腥味,吹過來像一塊濕布糊在臉上。
人也多了。
秦地走半天見不到一個村。中原不一樣。村挨著村,牆挨著牆,雞叫聲這邊落了那邊起。
鎮連著鎮,集接著集,路上行人不斷。牛車馬車騾車擠在同一道轍裡,輪子碾過泥坑,泥漿濺出半丈遠。
趕車的人罵,拉車的牛不吭聲。走路的人讓到路邊,等車過了再回到轍裡走。
他晚上不投店。冇錢。找個背風的地方,牆根底下或者草垛旁邊,縮一宿。
天亮了接著走。餓了啃乾餅,渴了找井。
井邊總有人打水,他等人家打完了,借桶灌一壺,道個謝,走人。有時候連井都找不到,就蹲在河邊捧幾口水喝。河裡的水渾,喝了拉肚子,拉完接著走。
腳底板走了兩個月,磨出一層厚繭。踩什麼都不是問題了。石子、泥坑、草根,踩上去都不疼。
隻有草鞋磨腳踝,磨破了,貼塊泥,接著走。日頭也曬了兩個月。臉黑了一層,脫了皮,又黑了一層。手背和臉一個色。
他在一個鎮子上停了停。
柴刀換了件舊麻衣,剩的乾糧換了一雙草鞋。衣裳大了兩寸,袖子挽起來,露出曬得黑紅的腕子。
草鞋硬,頭兩天磨腳,磨出泡。泡破了,滲水,第三天結了痂,就不疼了。
他現在看起來就是個趕路的少年。瘦,黑,話少。冇人多看他一眼。
他邊走邊看。用望氣的方式看。
第一眼看過去,什麼都冇有。
中原的地上和荒原一樣。脈的痕跡極淡,他追不到。
腳底下踩不出穀裡那種溫度。地是涼的,死的,像一塊掀掉了被子的床板。
他在穀裡走慣了,腳底貼著地,到處有溫氣透上來。到了中原,腳底貼著地,什麼都冇有。涼。硬。和踩在石板上冇有區彆。
但他看人。
路上的人各有各的氣。
挑擔的農夫,氣是黃的,沉在腳底,像踩在泥裡拔不出來。趕車的商販,氣是浮的,飄在頭頂,亂竄,不安分。
牽牛的老人,氣是灰的,淡,像一縷快散的煙。背弓的獵戶,氣是尖的,聚在手和眼,像兩把刀尖朝外。
抱孩子的婦人,氣是暖的,裹在胸口,厚厚一層,裹得緊。穿綢衣坐車的人,氣是亮的,滑,像抹了一層油,不沾彆的東西。
跑來跑去的孩子,氣是碎的,散的,到處冒,像一捧沙子撒進水裡,到處都是。
他路過一個集市。集上人擠人,吵得耳朵嗡嗡響。
叫賣聲、討價聲、驢叫聲、孩子哭聲,全攪在一起。
他走進去,氣就糊了。幾百號人的氣擠在一處,黃的灰的亮的暗的,攪成一團,什麼也分不清。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粥,爛了,化了。
他頭有點暈。退出來,站在集口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
人太多了。氣太雜了。穀裡不是這樣的。穀裡就他跟鬼穀子兩個人,氣清清楚楚。中原的氣是一鍋粥,他得學會一粒一粒地揀。
他蹲在井邊喝水的時候,看見一個乞丐。
乞丐靠在牆根底下,衣裳爛成條,露著腿,腿上有瘡。乞丐的氣不是灰的,是黑的。黑得像一塊燒儘了的炭,連灰都不冒了。
氣趴在他身上,不動,不飄,像已經死了,隻有人還活著。
他站起來,把剩下的半塊餅擱在乞丐手邊。乞丐冇看他,手抓了餅,塞進嘴裡。
他站在一個岔路口看人。一看就是一整天。
來來往往幾百號人,氣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冇有一個往同一個方向聚。
每個人的氣都是自己的,各走各的。東去的往東飄,西來的往西散。像一把沙子撒在地上,各滾各的,誰也不挨誰。
跟穀裡不一樣。穀裡萬物同脈,草的氣、水的氣、石頭的氣,擰成一股繩,往同一個方向走。
中原的人,氣是散的。散得徹底。散得乾淨。幾百號人走過去,地上連一絲聚起來的氣都留不下。各走各的,走了就散了。
他繼續走。
路過一個城邑。城不大,城牆是新的。夯土還冇乾透,濕漉漉的,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有人在上麵一層一層地夯,夯杵砸下去,悶響,土震一震,再砸。城牆根底下堆著新土,新土旁邊堆著舊土,舊土旁邊是踩爛的草。
民夫赤著膀子,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淌到腰裡,被褲腰帶截住。
他站在城外看。
築城的民夫有幾十號。人氣雜亂,灰的黃的暗的,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混了的粥。
但城牆底下那塊地,隱隱有東西在凝聚。不是人的氣。是地脈的氣。
很淡。
像水底冒出來一個氣泡,冒出來就散了。他盯著看。氣泡斷斷續續地冒,不多,但確確實實在冒。
城築在地脈上。人在地脈上夯土。夯著夯著,氣會聚。
他不知道那些築城的人知不知道腳底下有什麼。大概不知道。他們隻管夯土。
他蹲在城外看了半個時辰。氣泡還是那樣冒,不急不緩,不增不減。
他站起來,膝蓋有點麻。拍拍褲腿上的土,走了。走遠了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在日頭底下泛著濕光,民夫還在上麵夯。一杵一杵的,悶響傳過來,像心跳。
路上遇到一隊征夫。
二三十人,用繩子串成一排,低著頭走。衣裳破,露著肉,肉上有傷,舊的結了痂,新的還滲著血。
押送的是兩個兵,腰裡彆著刀,背挺得直,眼睛掃來掃去。
征夫們的氣是灰的。暗。比農夫還沉。像被什麼壓著,壓到地底下去了,氣都透不出來。
一個征夫腳下一絆,摔了,整排人被繩子拽住,歪歪扭扭。兵走過去,踢了一腳。征夫爬起來,冇吭聲,繼續走。
兵的氣是硬的。尖的。像刀尖朝外,紮得人眼疼。
他抄小路繞過去了。冇回頭看。
走了半個月,黃河在麵前鋪開了。
他冇見過這麼大的河。隴西的溪,鬼穀的溪,荒原的乾河床,和這條河比起來都是水溝。
河水是黃的,渾的,看不見底。浪頭一疊一疊打過來,聲音像悶雷,從河中央滾到岸邊,震得腳底發麻。
河麵寬得看不見對岸的人臉,隻看見一排黑點在動,動得很慢。
渡口在河灣裡。岸邊等船的人排了一溜,挑擔的,推車的,揹包袱的,牽著驢的。
驢不情願,尥蹶子,被主人拽住韁繩罵了兩句。
河風從水麵上刮過來,濕的,重的,帶著泥腥氣,吹得人臉上發緊。
有人在岸邊蹲著等,有人站著等,有人來回走。等了小半個時辰,船從對岸搖過來了。
船伕是個黑瘦的老頭,膀子上的肉像風乾的牛皮,一層一層地疊。
他站在船尾搖櫓,腳紮得穩,腰一扭一扭,櫓在他手裡像活了的魚。船靠岸,他拿繩子往樁上一套,頭也不抬,喊一聲上船。
渡船是條大木船。一次渡二三十人。
船上擠滿了人,站著的,蹲著的,靠著船舷的。有人抱包袱,有人抱孩子,有人兩手攥著船板,指節發白。
空氣裡是汗味、泥味,還有一股腥氣,河水自己的腥。
他擠在船尾。船搖了一下,吃水沉了一截,離了岸。
船伕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