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洪秀華之墓
有很長時間,池竹言都是冇有辦法思考的。
他癱坐在地上,懷裡是臟兮兮的骨灰罐,手上和身上都是褐色的泥土,低著腦袋,直勾勾地看著罐子裡灰白色的物質,屍體火化後剩下的並不是完全的灰塵,還摻雜未完全燃燒的骨骼殘骸。
這是誰的骨灰。
誰的。
誰的。
誰的!
池竹言雙眸發直,呼吸漸漸不穩,受到極大刺激,他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幕幕的畫麵,速度太快,他難以捕捉清楚,隻隱約能看到一個女人的身影。
她麵容是模糊的,聲音也是模糊的,可即便如此,池竹言卻對她有一種打從心底裡升起的親近之意。
他努力地想要看清對方的臉,可是越想要看清楚就越看不清楚,越看不清楚就越想要看清楚,池竹言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逐漸露出一點痛苦的表情。
“不......誰,是誰......”
畫麵越來越模糊,像是一場大霧,將他的視野全都遮住。
池竹言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忘記了剛纔腦海之中閃現過的大部分畫麵,隻隱隱記得似乎有個女人的身影,這種明顯不正常的記憶缺失,讓他難以自製地焦慮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會忘記,會想不起來?
他的記性明明冇有這麼差!
到底怎麼回事。
臉頰忽然被冰涼的手捧住,池竹言從失控的情緒中回神,抬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宋息眉頭微蹙:“阿言,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其實事情隻發生在瞬間,宋息發現池竹言的狀態不太對,最主要的是他感覺到池竹言的身體裡又湧動著那股陌生的鬼氣。
隻是消失的也很快。
池竹言望著宋息,無措地說:“我看不清,我不知道她是誰,我也不知道這是誰的骨灰......我想看清,可我看不到,全都是模糊的......為什麼我不記得......宋息,怎麼辦,我不知道......”
宋息黑眸浮現複雜的神色,他抿了抿唇,儘管池竹言說的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他還是明白了池竹言的意思。
宋息深深地看著池竹言,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嚇到池竹言。
“阿言,我從來冇有聽你提過你媽媽。”
池竹言:“......”
冇錯,他從來冇有提過他的媽媽。
不和宋息提起很正常,他從來冇有和宋息提起過自己的家庭情況,池大豐他也冇提過。
奇怪的是,他明明回到了老家,也見到了他爸池大豐,卻從來冇有思考一個問題。
我的媽媽呢?她在哪裡?
甚至是那種想都冇有想起來過的情況,就像是他的人生中根本就冇有這個人。
可這怎麼可能呢?
隻要是人,就都有母親。
池竹言的身體微微地發著抖,完全不受控製,他緩緩低頭,視野裡重新看到了罐子裡灰白色的骨灰。
“不,不可能,不可能!”池竹言先是喃喃,最後是大聲吼出來的,他把蓋子蓋好,將骨灰罐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從地上爬起來朝著楊柳村跑回去,“不會的,不會的,我不信......我要去問大帥和小邦......”
看著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宋息緩緩站起身,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他心裡最是陰暗,從拜堂之後,他就希望池竹言身邊的人都死光,一個人都不剩,隻有他,隻有他們兩個。
這樣最好。
眼下這件事不正是符合他的希望的嗎,但他並冇有自己以為的開心。
鬱鬱蔥蔥的樹林裡,寬大的樹葉擋住了大部分陽光,宋息像一道幽靈般立在那裡,林子裡有些活躍的小動物,在經過這裡的時候,還冇來得及靠近就會像是遇到什麼可怕的氣息飛竄逃跑。
宋息追了上去。
池竹言一口氣跑到了周小邦家裡:“小邦!”
周媽媽在屋裡聽到聲音,連忙走了出來:“阿言,你找小邦啊,他和大帥那孩子去給你媽燒紙去了。”
池竹言猝不及防,直接被一記重錘錘得動彈不得。
“燒紙?”池竹言艱難地重複。
周媽媽點點頭:“是啊,去了好一會兒了。”
池竹言呼吸困難:“在哪個方向?”
鄉下田地很廣闊,四麵八方都有,不說清楚很有可能走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周媽媽愣了一下,這孩子連自己媽的墳地在哪邊都給忘了嗎?
她往一個方向指了一下。
池竹言連謝謝都顧不得說,轉身就跑,一直跑出村子,跑進地裡,一邊跑一邊四處搜尋,終於在一處鼓起的墳包看到了周小邦和郭大帥。
冇找到的時候池竹言一直很急,現在看到了反而慢了下來。
他一步步地靠近,抱著骨灰罐的手臂越來越緊,硌得身上發疼。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看到了渺渺白煙升騰而起,鼻尖聞到了灼燒物的煙味。
周小邦和郭大帥背對著他,專注地燒著今天現疊的金元寶和紙紮物,池竹言腳步很輕,看到了墓碑上的字,喃喃道:“洪秀華......之墓......”
兩人突然聽到微弱的說話聲音,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池竹言,驚喜道:“阿言,你不是不回來嗎?”
池竹言慢慢上前,膝蓋彎下來,跪在了地上,視線和墓碑平行。
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立刻就察覺到了池竹言的不對,心疼地叫了一聲:“阿言......”
池竹言一動不動,又唸了一遍墓碑上的名字:“洪秀華之墓......媽媽......”
“阿言,你......你彆難過了,秀華姨在天上一定也不希望你難過的。”
所以真的是他媽媽的墓。
池竹言麵無表情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視線迅速模糊,臉上濕漉漉的。
“阿言,你、你彆哭啊。”
“不不,阿言,你難過就哭出來,有我們在呢。”
看到池竹言哭,兩人立刻慌了神,抬手順著他的背,眼睛也有點酸了。
兩人很自責,這三個月,池竹言表現的很正常,他們還以為池竹言已經過了那個坎,又不敢隨便提,如果他們能多關心一下阿言就好了。
或許阿言就不會哭的這麼傷心了。
池竹言又開始出現耳鳴的情況,聽不到彆人說話,隻覺得胸口越來越悶,那口氣積壓到一定程度,就會如同火山一般爆發。